“膠質母細胞瘤,四級……生存期……有多長?”
林未雪顫抖着手指,在手機搜索框裏輸入這行字時,窗外的雨已經停了。
深夜的房間裏,只有屏幕幽白的光照着她毫無血色的臉。
每一個跳出來的搜索結果,都像一把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她的心髒。
“中位生存期約14-16個月……”
“五年生存率低於5%……”
“目前無法治愈,治療目標爲延長生存期、提高生活質量……”
生活質量四個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想起陸見星強撐着在天台布置午餐的樣子,想起他疼得蜷縮在樓梯間卻還在安慰她別怕的樣子……這就是他拼盡全力維持的質量嗎?
她瘋了一樣繼續搜索:症狀、治療、最新研究,網頁上冷冰冰的醫學術語,與她記憶中陸見星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嚴絲合縫地重疊起來。
偶爾的頭痛,逐漸加重的惡心嘔吐、視物模糊、性格微妙的改變或記憶力減退……
去年冬天……他確實有段時間總說頭疼,她還笑他是不是遊戲打多了。
體育課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活躍,她還以爲他只是對運動失去了興趣。
甚至有一次,他拿着水杯,手卻有些不穩當地晃了一下,水灑了出來,他還自嘲地說自己手滑了……
原來,那些都是征兆。
不是偶然,是必然到來的命運在一點點顯露猙獰的爪牙。
絕望像冰冷的水,一寸寸漫過腔,讓她窒息。
她癱坐在椅子上,眼淚早已流,只剩下一種麻木的鈍痛。
她點開那個沉寂的聊天界面,最後一條消息依舊停留在他那句蒼白的“我沒事”上。
她下意識地點進他的個人主頁,又點開他的收藏夾,裏面只有寥寥幾個鏈接,都是關於天文和極光的科普文章。
她甚至去翻看了幾年前他發過的,無人問津的說說動態,試圖從中拼湊出更多被她錯過的痕跡。
最後,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滑到了一個她從未注意過的選項上——共同歌單。
那是音樂APP自動生成的功能,顯示兩人都添加過的歌曲。
列表很短,只有三四首。
排在第一位,也是唯一一首兩人都點擊了“紅心”的,是一首她非常喜歡的,相對冷門的英文歌——《Something Just Like This》。
歌名翻譯過來是:《我只是想要這樣的愛》。
平平淡淡,普普通通,像極了他們曾經擁有,以及他拼命想要維持的常。
就在這一瞬間,所有強裝的堅強徹底崩塌。
林未雪把臉埋進臂彎裏,終於無法自控地像一只受傷的小獸般,發出了低啞的嗚咽。
不是因爲恐懼死亡,而是因爲心痛——心痛他獨自承受了這麼多,心痛他在生命倒計時裏,想要的僅僅是Something Just Like This,卻連這最簡單的願望都成了奢望。
與此同時,醫院病房裏。
陸見星剛剛經歷了一輪劇烈的嘔吐,胃裏翻江倒海,吐出來的只有苦澀的膽汁。
藥物帶來的副作用讓他渾身虛脫,每一寸骨頭都像被拆開重組般酸痛無力。
護工幫他清理淨,重新躺回床上時,他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母親紅着眼眶,用棉籤蘸着溫水,小心翼翼地溼潤他裂的嘴唇。
“媽,我手機……”他聲音嘶啞地請求。
母親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機遞給了他,輕聲叮囑:“別看太久,眼睛會累。”
病房的燈熄滅了,只留下床頭一盞昏暗的小夜燈。
陸見星側過身,背對着母親可能投來的擔憂目光,用身體擋住手機屏幕的光亮。
他點開那個熟悉的聊天界面,置頂的聯系人依舊是【小雪人】。
他反復看着兩人最後那幾句對話,看着自己那句蒼白的辯解,指尖在她灰色的頭像上輕輕摩挲,仿佛能透過屏幕觸碰到她的溫度。
然後,他像是下了某種決心,退出聊天框,點開了手機瀏覽器。
在搜索框裏,他極其緩慢地,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輸入了一行字。
那或許是他疼痛恍惚間,潛意識裏最深的恐懼,也是他清醒時絕不敢讓她窺見的軟肋。
【如何讓愛的人,在我死後,不會太難過?】
搜索結果顯示出的,是各種心理文章,論壇裏陌生的哀悼與傾訴。
他面無表情地劃動着屏幕,眼神空洞,那些文字似乎都無法給他一個確切的答案。
他刪掉了搜索記錄。
沉默了幾分鍾,在巨大的疲憊和某種偏執的念頭驅使下,他又輸入了另一個,更加殘忍,也更加直白的問題。
【怎麼樣才能,讓女朋友徹底死心?】
這一次,跳出來的內容更加五花八門,甚至有些荒謬。
有教人冷暴力的,有建議制造誤會的,有說應該直接劈腿的……
陸見星看着那些答案,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這些方法,他怎麼可能對她用得出來?
光是想象自己用冷漠的眼神看她,或者說出一句傷人的話,心髒就疼得快要裂開。
他關掉瀏覽器,仰頭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口像是壓着一塊巨石,喘不過氣。
他知道,無論用什麼方法,最終的結局都會傷到她。
他唯一能做的,或許就是在有限的時間裏,爲她留下足夠多的美好回憶,多到……足以抵消未來那份巨大的悲傷。
還有那件他偷偷準備了很久的禮物,必須加快進度了。
他重新拿起手機,這一次,點開的是購物網站。
在搜索框裏,他輸入了早已選好的商品關鍵詞,然後熟練地找到收藏夾裏的那個鏈接,一款專業級別的星空投影燈,可以自定義星圖,甚至模擬極光效果。
他點擊了“立即購買”,在地址欄裏,鄭重地填上了林未雪家的住址,在備注欄裏,他留下了一行字:
“麻煩包裝精美些,這是……很重要的禮物。”
做完這一切,他仿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手機從掌心滑落,掉在柔軟的枕邊。
他閉上眼睛,任由黑暗將自己吞噬。
他並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他最深愛的女孩,正因爲一首共同的歌,哭得不能自已。
而他手機裏那兩條注定無法被任何人看到的搜索記錄,像兩道無聲的驚雷,預示着一場他獨自策劃,溫柔而殘酷的離別風暴,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