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涼國公府的書房,門窗緊閉,厚重的簾幕隔絕了外界的一切。時近子夜,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雨點敲打在瓦片上,發出細密而沉悶的聲響,更襯得室內一片死寂般的凝重。

書房內沒有點太多燈燭,只書案上一盞孤燈,火苗跳躍,將圍坐在旁的幾道身影拉得長長地、扭曲地投在牆壁上。空氣裏彌漫着劣質煙草的嗆人味道,混合着陳年木頭、汗水和一種壓抑的焦躁。

藍玉只穿着一件深色箭袖常服,領口敞開,露出粗壯的脖頸和一片刺青的邊角。他靠在一張太師椅裏,一條腿不羈地架在旁邊的矮凳上,手裏摩挲着一只空了的酒碗,虎目在昏黃的燈光下忽明忽暗,裏面翻騰着白未盡的激憤、後怕,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亢奮。

“國公爺,”坐在他對面一個面容精悍、留着短須的中年將領壓低聲音開口,他是常遇春的舊部,如今在京營任職,“三爺今……真真是……”他搖搖頭,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最終只吐出兩個字,“有種!”

“有種?”旁邊一個年紀稍長、臉上帶着一道刀疤的將領哼了一聲,他是藍玉的親信部將,“何止是有種!那是把天捅了個窟窿!當着滿朝文武,指着陛下的鼻子罵……罵那話!還抬着開平王的棺!老子當年在戰場上砍人如切菜,也沒這麼……這麼……”他也卡殼了,端起面前酒碗灌了一大口,重重放下,“痛快是痛快,可這後怕,也他娘的真瘮人!”

“怕個鳥!”又一個年輕些的武官啐了一口,他是常家旁支子弟,“三爺是正兒八經的嫡長孫!開平王的外孫!《皇明祖訓》寫得明明白白!陛下……陛下再是天子,還能把祖宗定的規矩吃了?今三爺占着大義!那些文縐縐的酸子,屁都不敢放一個!”

“大義?”藍玉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像是砂紙磨過鐵器,“大義頂個屁用!刀子頂在脖子上,大義能當盔甲嗎?”他放下酒碗,身體前傾,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陰影深邃,“今殿上,老子是豁出去了。爲什麼?因爲允熥那孩子,做的事,說的話,戳到老子心窩子裏了!標兒太子,那是咱們看着長大的,仁義!開平王,那是咱軍中魂!他們不該受這委屈!規矩,是陛下定的,也是咱這幫老兄弟用血給他壘起來的!不能他說改就改!”

他環視一圈,目光如電:“可你們以爲,陛下就真被這幾句話、一口棺材給拿住了?做夢!陛下是什麼人?咱們比誰都清楚!他今按下不發,那是被將住了軍,一時下不來台!接下來,哼……”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陰霾:“接下來,才是動真格的時候。蔣瓛那條瘋狗,這會兒指不定在哪兒嗅着呢。”

提到蔣瓛和錦衣衛,在座幾人臉色都微微一變。那種無處不在、如影隨形的窺探和令人骨髓發寒的酷烈,是他們這些沙場悍將也深感忌憚的。

“國公爺的意思是,陛下會查三爺?”短須將領問。

“不查才怪!”藍玉冷笑,“陛下一定會查,查允熥是不是受人指使,查咱們這些人有沒有在後面攛掇!查常家,查所有跟常家、跟開平王有舊的人!”

刀疤臉將領怒道:“咱們行得正坐得直,怕他查?!”

“怕?”藍玉斜睨他一眼,“不是怕,是煩!是惡心!陛下若真信了有人挑唆,對咱們起了疑心,那才是潑天的大禍!”他重重一拳捶在椅子扶手上,“允熥這孩子……今之舉,是置之死地。成了,或許能爭回嫡統名分;敗了……”他沒說下去,但眼中的憂色說明了一切。

“那咱們……”常家旁支子弟試探着問。

“什麼都別做!”藍玉斬釘截鐵,“這個時候,一動不如一靜!約束好自家子弟、舊部,最近都給我夾着尾巴做人!不許議論今之事,更不許私下接觸允熥那邊的人!一切,等陛下的態度。”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側耳聽着外面淅瀝的雨聲,仿佛能從中聽出什麼征兆。“常家那邊……”他沉吟了一下,“常升(常遇春次子,襲爵開國公)是個穩重的,但經歷此事,心裏必定不平靜。明……不,過兩,尋個由頭,我親自去一趟,有些話,得當面說說。”

他轉回身,臉上恢復了一貫的悍厲之色:“記住,咱們的在軍中,在跟着陛下打天下的功勞簿上!只要咱們自己不出錯,陛下就算心裏有疙瘩,一時半會兒也動不了咱們。允熥那邊……是死是活,是福是禍,眼下,只能看陛下怎麼決斷,看那孩子自己的造化了。”

書房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聲敲窗,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頭。白奉天殿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帶來的短暫熱血和痛快,此刻已被更現實的憂慮和寒意所取代。他們深知那位龍椅上老人的手段和心性,這場由嫡庶之爭掀起的風暴,絕不會輕易平息。

---

同一片夜雨,籠罩着開國公府。

與涼國公府的壓抑躁動不同,這裏的氣氛更加沉鬱,甚至帶着一種悲涼的寂靜。府邸深處,供奉着常遇春靈位的小祠堂裏,香火長明。常升獨自一人站在靈位前,他已經站了許久。

他穿着素色的家居袍服,身形挺拔,面容與常遇春有幾分相似,卻少了那份沙場悍氣,多了幾分儒雅和沉穩。但此刻,這沉穩之下,是翻江倒海般的驚痛與後怕。

允熥……他的外甥。那個從小失去母親,性情有些孤僻,甚至在他們這些舅舅眼中顯得有些怯懦的孩子,竟然做出了如此石破天驚之舉!

當消息傳來時,常升的第一反應是不敢置信,隨即是渾身發冷。他立刻意識到此舉的巨大風險——觸怒天顏,攪亂國典,將常家、將父親(常遇春)的亡靈,都置於了風口浪尖!這簡直是拿整個家族的前程和性命在賭!

可隨着更多細節傳來,尤其是聽到朱允熥在殿上質問的那些話,抬出父親靈柩的決絕……常升心中的驚懼,又漸漸被一種復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所取代。是痛心?外甥是被到了何等絕境,才會選擇這種方式?是悲哀?嫡庶名分,父親赫赫戰功,在皇權權衡面前,竟如此無力?甚至……還有一絲隱匿極深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悸動?爲那孩子維護嫡系正統、捍衛母親家族尊嚴的孤勇?

“父親……”常升望着煙霧後父親那威嚴的靈牌,低聲自語,聲音澀,“您若在天有靈……今之事,孩兒……該如何是好?”

他深知陛下的脾性。此事絕不會善了。錦衣衛必然已經出動。常家雖然向來謹慎,與允熥也刻意保持距離以免猜忌,但血脈相連,如何能真正撇清?陛下會如何看常家?會不會認爲常家是允熥背後的依仗,甚至是指使者?

常升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他想起父親在世時常說的“伴君如伴虎”,想起父親那些戰功赫赫卻最終得以善終的舊部們謹小慎微的模樣。常家這些年,不就是靠着這份謹慎和低調,才在父親死後依然保持尊榮嗎?

可今,允熥這一鬧,將所有的平靜都打破了。

“國公爺。”管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祠堂門口,低聲道,“涼國公府遞了話過來,說藍公爺過兩想來府上拜訪。”

常升眼神一動。藍玉……這個時候要來。他沉默片刻,緩緩道:“回話,就說我掃榻以待。另外,傳我的話下去,府裏所有人,從今起,言行加倍謹慎,不許議論任何朝堂之事,尤其是今奉天殿之事。與外間往來,一律按舊例,不許增減。若有違者,家法嚴懲不貸。”

“是。”管家躬身應諾,悄然退下。

常升依舊站在靈位前。他知道,藍玉來,無非是商議對策,統一口徑,應對可能到來的審查。他同樣知道,自己必須更加小心。常家不能亂,更不能給人任何口實。

雨聲漸漸急了。常升望着祠堂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看到了無數雙在暗處窺探的眼睛。這場由他外甥掀起的風暴,已經將常家,再次推到了皇權注視的最中心。這一次,是福是禍?

---

錦衣衛衙門,北鎮撫司。

這裏沒有雨聲,只有一種比夜雨更冷的寂靜。牆壁厚實,隔絕了外界一切聲響,只有火把和油燈的光,將刑具的影子猙獰地投在石壁上。

指揮使蔣瓛坐在一張寬大的黑檀木書案後,面前攤開着幾份墨跡新鮮的卷宗。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眼神平靜,甚至有些漠然,只有微微抿起的嘴角,顯出一絲職業性的專注和冷酷。

他面前躬身站着幾個身着飛魚服、氣息精悍的千戶、百戶。

“都查清楚了?”蔣瓛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特有的陰冷質感。

“回指揮使,”一個千戶上前一步,語速平穩清晰地匯報,“三皇孫朱允熥處,自上月得知陛下有意立皇孫朱允炆爲太孫消息後,確無異常人員往來記錄。其身邊侍從,皆爲東宮舊人及常氏王妃留下之老仆,經分別暗詢及交叉印證,近期無人向三皇孫傳遞過慫恿、暗示之言論,亦無人察覺三皇孫有異常聯絡舉動。三皇孫近言行,除愈發沉默、常於無人處對先太子及常王妃靈位長跪外,並無特殊。”

蔣瓛手指輕輕敲擊着卷宗:“涼國公府,及其他開平舊部呢?”

另一名千戶接口:“涼國公藍玉,近一月來,除常規上朝、衙署辦公及與舊部將領偶有飲宴外,未發現與三皇孫有任何直接或間接接觸。其府中人員往來,亦在常例之內。其他幾位在京的開平王舊部將領,情況大致相仿。常府(開國公常升府)更是閉門謹慎,與三皇孫處幾無走動。”

“今抬棺四人,底細可查明?”

“已查明。”第三個百戶上前,“四人確系開平王早年親兵,於開平王薨後不久便以傷病爲由退出軍伍,在京郊以務農、做些小營生爲生,平深居簡出,與軍中舊人偶有來往,但不過尋常敘舊。此次突然被三皇孫召去抬棺,據其中一人酒後零星話語推測,似是三皇孫數前派人尋到他們,只說‘請諸位叔伯,送舅公一程,也爲父親,爭一個明白’,並未言及其他。四人感念開平王舊恩及先太子仁厚,便應允了。”

蔣瓛靜靜地聽着,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卷宗上的記錄,淨得幾乎有些……過於淨了。沒有串聯,沒有密謀,沒有慫恿。朱允熥的舉動,更像是一個被到絕境的少年,在絕望和悲憤驅使下,憑借一股血氣,做出的孤注一擲的選擇。

他利用了能利用的一切——父親的地位,舅公的功勳,《皇明祖訓》的法理,甚至是對皇祖父情感的計算。但這一切,似乎都源於他自身,而非受人指使。

“宮中,可有人遞話?”蔣瓛問出了最後一個,也是陛下最關心的問題。

負責宮內耳目的一名心腹低頭道:“東宮呂氏處,近確與幾位交好命婦、及個別文臣家眷有往來,但所談多爲尋常,未發現涉及立儲之敏感言論。呂氏自得知冊封消息後,言行愈發恭謹,未曾發現其有向三皇孫處傳遞任何消息之跡象。其他各宮,亦無異動。”

蔣瓛合上了卷宗。

查無可查。

或者說,查到的結果,指向了一個最直接、也最讓陛下難以簡單處置的可能——朱允熥,是自發爲之。其背後,是積壓多年的嫡庶不公之怨,是對父親早逝的不平,是對母親家族榮譽的維護,是對《皇明祖訓》字面意義的固執堅持。

沒有陰謀,只有陽謀。用、法理和逝者的尊嚴,構建的一道近乎無解的難題,擺在了陛下面前。

“知道了。”蔣瓛揮了揮手,“將卷宗謄錄清楚,原件密封。你們下去吧,今所查一切,不得入第三人之耳。”

“是!”幾名下屬肅然應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密室中,只剩下蔣瓛一人。他獨自坐在昏暗的光線下,手指無意識地捻動着卷宗的邊緣。這個結果,該如何呈報給陛下?陛下又會如何反應?

他想起陛下間在奉天殿上,那瞬間的恍惚和壓抑的暴怒,還有那最後深不見底的眼神。

風雨,似乎更急了。而這錦衣衛衙門密室的寂靜,比外面的疾風驟雨,更令人感到不安。一場沒有“陰謀”的宮,或許,才是最難應對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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