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裏頓時熱鬧起來，李富貴和趙阿福立刻擠到孟珂身邊，七嘴八舌地問着方才沒聽懂的地方，而窗外的黃朝望着牆上密密麻麻的字跡，輕輕嘆了口氣，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準備稍後再請教孟珂。
教室裏的喧鬧聲剛起，李富貴就拉着趙阿福往門口擠，孟珂正收拾着書冊，見二人朝自己招手，忙抱着本子跟了出來。三人剛走到院門口，就見黃朝正站在白牆下，踮着腳伸手比量牆上的圖形，木炭在木片上畫下的線條已疊了厚厚幾層。
“朝弟！”李富貴喊了一聲，快步迎上去，“我方才在裏頭就見你盯着牆看，定是沒聽懂夫子講的分割之法吧？”
黃朝轉過身，木片上的炭灰蹭了滿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確實難懂，那不規則的圖形拆來拆去，我越看越糊塗。”
趙阿福也湊過來，指着牆上的梯形問道：“我倒是記住了長乘寬，可這上頭畫的梯形怎麼算？總不能也用長乘寬吧？”
孟珂站在一旁，見三人都望着自己，手指不自覺卷着書冊邊角，輕聲道：“其實梯形也能拆成兩個三角形和一個長方形。”他見三人面露茫然，索性走到牆下，撿起地上一斷槐枝，在地上上畫了個梯形，“你們看，從梯形的兩個對角畫條線，是不是就分成了兩個三角形？或者從上底的兩端往下底畫垂線，中間就是長方形，兩邊是三角形……”
他一邊說一邊畫，竹籤在石板上劃出清晰的紋路：“三角形的面積是‘底乘高除以二’，方才夫子沒細講，我從前在家看阿父算田畝時記過。把拆出來的圖形面積都算清楚，加起來就是梯形的面積了。”
黃朝眼睛一亮，忙蹲下身，用木炭在木片上跟着畫：“那若是像鹽田那樣，一邊高一邊低的坡地呢？”他畫了個歪斜的四邊形，“我家鹽田挨着河灣，地勢斜斜的，這樣也算梯形嗎？”
孟珂看着木片上的圖形，認真點頭：“算的！只要有一組對邊平行，就是梯形。你看，把這斜着的邊當作高，上下底量出長度，按方才的法子拆開來算就行。”他拿起竹籤，在黃朝畫的圖形上添了兩條垂線，“就像這樣，中間是長方形，兩邊的三角形大小不一，分開算更清楚。”
李富貴蹲在一旁，手指在石板上的算式裏點了點：“那粟米的比例題你懂嗎？夫子說‘粟一鬥換糙米六升’，若要換十二升糙米，該用多少粟米？我算來算去總覺得不對。”
“這是粟米章裏的‘今有術’。”孟珂說着，在石板上寫下“粟：糙米=10：6”，“用比例算就簡單了，糙米要十二升，是六升的兩倍，那粟米也得是一鬥的兩倍，也就是二鬥。”他怕衆人不懂，又舉了個例子，“就像咱們鹽田曬鹽，十斤海水出一斤鹽，要出三斤鹽，就得用三十斤海水，是一個道理。”
這話一出，三人都恍然大悟。趙阿福拍着大腿笑道：“原來如此！我總想着一斤對六升，十二升該用兩斤，可忘了夫子說的‘鬥’和‘升’的換算，鬧了笑話！”
黃朝把木片上的圖形和算式都抹平，重新畫起規範的梯形，這次的線條筆直了許多：“孟珂兄，你這算法真是有用！我這就記下來，放學後去鹽田試試，看能不能算出咱家那幾分薄田的面積。”
孟珂被誇得臉頰微紅，低頭看着石板上的圖形：“其實我也是剛學會，咱們多練練就熟了。方才夫子說明要抽查習題，你們若是有不會的，晚些時候我把我的本子借你們看。”
李富貴忙拱手道謝：“那可太好了！我這就回家把今的算式抄下來，有不懂的明再問你。”
四人正說得熱鬧，牆頭的銅鍾又“當”地響了一聲，李富貴抬頭望了望頭，恍然道：“是乙班上學的時辰了！咱們丙班的課先散，乙班的學長們該來上課了。”
私塾裏只有張夫子一位先生，便依着學識深淺分了甲乙丙丁四個班。
丁班是啓蒙班，多是剛開蒙的孩童，每跟着夫子描紅寫字，背誦《三字經》；丙班則是進階班，像他們四人這般年紀，正開始系統研習《論語》《孟子》，兼學基礎算術與對對子；到了乙班，便要深入攻讀《詩經》《尚書》，算術上要研習《九章算術》的進階篇章，策論也得開始提筆練習；而甲班的學子，已是臨近科舉的老生，整埋首於經史子集與科舉真題中，專攻策論與制藝，爲鄉試做最後的沖刺。
趙阿福也抬頭望了望頭：“呀，都這個時辰了，我娘定要催我回家吃飯了。”
黃朝把木片和木炭仔細收進布包，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剛要說話，孟珂忽然小聲開口：“朝哥，我阿母說讓我今跟你一道回姨母家吃飯，她說許久沒見姨母了，讓我捎些新曬的筍過去。”
黃朝眼睛一亮，忙點頭：“好啊！正好我要去村東頭淘井，早上看那井沿的露水，想必井底淤泥不多。”他想起什麼，轉頭看向孟珂，“你要不要一起去？那老井是村裏共用的，最近總有人說井水淺了，我琢磨着淘一淘能多蓄些水，你不是愛琢磨這些法子嗎？”
孟珂攥着書冊的手緊了緊，眼底閃過一絲好奇：“淘井？就是把井底的泥沙挖出來？我阿父說過水井要定期清淤，不然會淤塞，我還從沒見過怎麼淘呢！”
李富貴在一旁笑道：“那你們快去，我和阿福先回了，明課堂上再考你們今學的算術！”
趙阿福也揮揮手：“淘井當心些，別沾溼了衣裳！”
兩人與李富貴二人分了手，並肩往村東頭走。晨霧早已散去，陽光曬在鹽田上，泛着細碎的銀光，風裏飄來淡淡的海鹽味。
孟珂跟在黃朝身邊，忍不住問：“朝哥，你真能算出鹽田的面積了？方才你畫的那個梯形，我回去幫你把算式寫在紙上，你照着量就行。”
黃朝笑着點頭：“有你教的法子，肯定能行！不過先去淘井，淘完井咱們拿着尺子去鹽田試試。”他拍了拍布包，“我還帶了阿耶做的小鐵鏟，正好用來清井底的淤泥。”
孟珂湊近看他的布包，裏面果然露出湊近鐵鏟的木柄，他忍不住笑起來：“姨母總說你是閒不住的性子，果然沒錯。不過哪用得着下井。”
孟珂指着前面不遠處的老井，“我聽鎮上的老井匠說過，用長繩系着鐵桶，沉到井底來回攪動，就能把淤泥帶上來，咱們試試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