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可笑。
我和陳墨,是相親認識的。
那年我26歲,在一家廣告公司做設計。
我媽催婚催得緊,說什麼“女孩子過了三十就貶值”,每周都要給我安排相親。
陳墨是第十三個。
那天我們約在一家咖啡廳。
他比照片上好看,穿着白襯衫,戴一塊不顯眼的手表,笑起來有酒窩。
他遞給我一杯拿鐵,說:“猜你喜歡喝這個。”
我確實喜歡。
那天我們聊了三個小時,從工作聊到愛好,從電影聊到旅遊。
他說他喜歡爬山,我說我也喜歡。
他說他想去西藏,我說我也想。
臨走的時候,他問我:“明天有空嗎?”
我愣了一下:“嘛?”
“陪你去看你喜歡的那個畫展。”
我記得我當時笑了,說好。
後來的事情順理成章。
約會,表白,確定關系。
三個月後,他帶我去見他爸媽。
他父母很客氣,他媽媽拉着我的手說:“姑娘真不錯,墨墨眼光好。”
六個月後,我們領了證。
沒辦婚禮,因爲他說要攢錢還房貸。
沒拍婚紗照,因爲他說太忙,等有空了再說。
我沒計較。
我覺得,兩個人在一起,這些形式不重要。
領證那天,我們從民政局出來。
他拿着兩本紅色的小本子,沖我笑了笑。
“老婆,以後我養你。”
在他肩上,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
挺好的。
但是——
婚後的生活,和我想的不太一樣。
他每天早出晚歸,加班、出差、應酬。
我每天下班回來做飯,等他回家吃。
等得久了,飯菜涼了,我就熱一熱。
有時候等到十一二點,他才進門。
我問他:“怎麼這麼晚?”
他說:“應酬。”
我說:“能不能少喝點?”
他說:“工作需要。”
我不再問了。
領證第一年,他有一個同事結婚。
他去參加婚禮,我問他:“我能一起去嗎?”
他說:“不用了,都是公司的人,你去了也沒人認識,多尷尬。”
我說好吧。
領證第一年半,公司組織旅遊,去三亞。
我問他:“能帶家屬嗎?”
他說:“不能。公司規定。”
我沒說話。
那幾天,我在家刷朋友圈,看到他同事發的照片。
有幾張合影裏,有些人身邊帶着另一半。
我發微信問他:“你說不能帶家屬,怎麼有人帶了?”
他回復得很快:“那是領導的關系戶,普通員工不行。”
我沒再追問。
領證第二年,公司年會。
我又問了一次:“今年年會能帶我去嗎?”
他嘆了口氣,有點不耐煩。
“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不能帶外人。你怎麼老問?”
我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在討要什麼施舍。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
“有什麼好一起的?一群同事吃飯喝酒,帶你去你能嘛?在旁邊坐着?”
我沒說話了。
那天晚上,他去了年會,我一個人在家看電視。
電視裏在放跨年晚會,熱熱鬧鬧的。
我窩在沙發上,裹着毯子,看着滿屏的煙花和歡呼。
手機響了。
是他發來的信息:“年會結束了,和同事去續攤,晚點回來。”
我回了一個“好”。
十二點整,新年的鍾聲敲響。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裏,窗外有零星的煙花響起。
我給他發了一條微信:“新年快樂。”
他沒回。
我等到一點,兩點,三點。
三點半,他回來了,滿身酒氣。
他倒在床上,嘟囔了一句:“老婆,新年快樂……”
然後睡着了。
我躺在他旁邊,聞着他身上的酒味,睜着眼睛到天亮。
後來我學會了一件事——
不期待,就不會失望。
他說不能帶外人,我就不問了。
他說不方便發朋友圈,我就不提了。
他說房子先不加名字,我就不催了。
我把自己變成一個沒有需求的人。
這樣,我們的婚姻就能維持下去。
起碼表面上看起來,挺好的。
他每個月給我一萬塊家用,我管着家裏的常開銷。
他的房貸,我幫他還着,每個月一萬三。
我有時候算賬,算到最後會笑。
他給我一萬,我還他一萬三。
所以到底是他養我,還是我養他?
但我沒說過。
因爲說了也沒用。
有一次我提了一句:“房貸要不從你工資卡直接扣吧?省得我每個月轉。”
他說:“我工資卡有別的用處,還是你幫我轉吧。”
“什麼用處?”
“,。你不懂這些。”
我不懂。
我只知道,每個月一萬三,準時準點。
三年了,一個月都沒落下。
我不是沒想過停止。
但每次想停的時候,他就會對我特別好。
做早餐,說情話,周末帶我吃飯看電影。
他說:“老婆,辛苦你了。”
他說:“等這陣子忙完,我帶你去旅遊。”
他說:“以後會好的。”
我又信了。
一信就是三年。
三年,1000天。
我翻開手機相冊,找到我們僅有的幾張合照。
都是在家裏拍的,沒有一張是在外面。
他的朋友圈裏沒有我。
他的同事不知道我存在。
他的工作、社交、生活圈子——
我一個都沒融入過。
我像是住在他生活裏的房客。
有房間,有鑰匙,有一三餐。
但不是主人。
不是家人。
是“外人”。
我放下手機,走到陽台上。
外面陽光很好,暖洋洋的。
今天他去團建了。
我一個人在家。
就像過去的1000天一樣。
窗台上有一盆綠蘿,是我養了很久的。
我拿起噴壺,給它澆水。
綠蘿的葉子油亮亮的,長得很好。
我忽然想起他說過的一句話——
“植物好養。不用管它,它自己就能活。”
是啊。
我也挺好養的。
不用帶出門,不用發朋友圈,不用在人前承認。
給點陽光和水,我就能活着。
但是活着——
和生活,是兩回事。
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拿起來看。
是一條朋友圈消息推送。
陳墨發了一條新朋友圈。
是一張照片——車窗外的風景,藍天白雲。
配文:“出發~”
我點開評論區。
有人問:“墨哥去哪?”
他回復:“公司團建,千島湖。”
有人說:“爽啊,帶上嫂子嗎?”
他回復:
“一個人,自在。”
我盯着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一個人。
自在。
我放下手機,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淚就掉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