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德球館的燈光暗下，人群散去，喧囂沉澱爲地毯上的腳步聲和遠處收撿廣告牌的悶響。
林陌捧着MVP獎杯坐在西部隊更衣室的長凳上，安東尼正在他旁邊解腳上的繃帶。
“你今晚說的那些話……”安東尼側頭看他，“是真的嗎？明年NBA所有球隊都會以你爲模板改變打法？”
林陌輕輕摩挲着獎杯冰涼的表面：“你會看到的，卡梅隆。”
“你要參加今年的選秀？”
“我不知道。”林陌實話實說。十八歲，高四，還有三個月畢業，按正常軌跡他應該去大學。但腦中那些未來記憶告訴他：2003年是選秀大年，但也是個危險的年份。米利西奇會成爲水貨榜眼，達柳斯·邁爾斯會因膝傷隕落，太多天才因爲錯誤的球隊或過早進盟而迷失。
“如果你參選，應該能進首輪。”安東尼站起身，伸展着修長的手臂，“雖然球探們會質疑你的身體素質能不能適應NBA對抗，但今晚的表現……他們沒法無視。”
更衣室門被推開，一個穿着昂貴西裝的中年白人走了進來。他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着職業性的微笑。
“林陌·布萊克？我是比爾·達菲，BDA體育經紀公司的。”他遞上名片，“我想和你談談你的未來。”
比爾·達菲。林陌腦中浮現這個名字——未來姚明的經紀人，以善待國際球員著稱的良心經紀人。
“達菲先生。”林陌接過名片，“但我的父母……”
“他們在外面等候區，我已經和他們簡單交流過了。”達菲坐在旁邊的凳子上，“林，你今晚的表現非常驚人。但更驚人的是你說的那些話。你知不知道，現在ESPN的直播論壇已經炸了？‘狂妄的華裔小子’、‘下一個風口還是下一個笑話’——人們分成了兩派。”
林陌平靜地看着他：“那你呢，達菲先生？你覺得我是哪一個？”
達菲深深看了他一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敢在十八歲就對着全美鏡頭說‘我要改變籃球’的人，要麼是個瘋子，要麼……”他頓了頓，“是個先知。”
這時，更衣室門再次被推開，這次涌進來的是一群記者。長槍短炮瞬間對準林陌。
“林陌！你真的會參加今年選秀嗎？”
“你對ESPN專家說你‘打法太軟，無法適應NBA內線對抗’的評論有何回應？”
“有消息說杜克大學已經向你發出正式邀請，這是真的嗎？”
閃光燈噼裏啪啦，林陌眯起眼睛。他正要開口，達菲已經站起身，擋在了他和記者之間。
“各位，林陌剛打完一場高強度的比賽，需要休息。明天上午十點，我們會在酒店舉行新聞發布會，屆時會回答所有問題。”
記者們還想往前擠，但達菲已經示意保安。更衣室門關上，喧囂被隔絕在外。
“謝謝。”林陌說。
“不用謝，這是經紀人該做的。”達菲重新坐下，“不過林，你真的需要做個決定了。選秀報名截止期是4月26，還有兩周。如果你決定參選，我們需要立即開始準備試訓、面試、體能測試……”
“我需要時間思考。”林陌站起身，“明天新聞發布會前，我會給你答復。”
他沖完澡，換好衣服，背着包走出更衣室。父母已經在通道口等他——父親是第二代華裔工程師，母親是愛爾蘭裔小學教師。兩人臉上都寫滿了擔憂和驕傲交織的復雜情緒。
“兒子……”母親抱住他，“你今晚太棒了，但是那些話……”
“媽，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父親拍拍他的肩膀：“車在外面，我們先回酒店。很多電話打來找你，有大學的，有……NBA球隊的。”
上車後，林陌靠着車窗，看着克利夫蘭的夜景向後飛馳。手機震動，是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
“我是姚明。明天上午十點，酒店咖啡廳見一面？”
林陌盯着那行字看了幾秒，回復：“好。”
回到下榻的萬豪酒店，林陌剛進大堂，前台就叫住了他：“布萊克先生，這裏有您的信件。”
是厚厚的一沓。最上面是杜克大學老K教練的親筆信，然後是北卡、UCLA、堪薩斯……全美籃球名校的邀請函。下面還有幾封來自NBA球隊總經理的便籤，語氣都很謹慎，大多是“祝賀你的表現，期待進一步了解”。
但其中一封很特別——信封是火箭隊的標志，落款是卡羅爾·道森，火箭總經理。
林陌回到房間，拆開那封信。道森用很正式的措辭祝賀他獲得MVP，然後話鋒一轉：
“聽聞你與姚明先生有聯系。姚明是我隊重要資產，我們非常關注他的長期健康。若你有關於運動員健康管理的獨到見解，歡迎與我們分享。另，我隊擁有今年首輪第15順位及次輪第45順位選秀權。”
很官方的措辭，但林陌讀出了潛台詞：火箭隊對姚明的傷病隱患已經有所察覺，他們想聽聽這個“古怪的華裔小子”到底有什麼辦法。至於選秀，首輪15順位可能太高，但次輪45順位……他們願意用這個籤位賭一把。
林陌把信收好，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一片黑暗，然後漸漸亮起，像是戰術室裏的投影屏幕。屏幕上開始播放畫面——不是記憶，而是“推演”。
他看到如果自己去了杜克：老K教練會欣賞他的籃球智商，但會要求他增重、打更傳統的位置。他會成爲全美最佳大學球員之一，但在2004年選秀時，因爲一年來被改造成“不三不四”的定位，順位反而不如今夜之後直接參選高。
他看到如果自己去了火箭：次輪45順位，最初會被下放到發展聯盟，但很快會因爲獨特的打法獲得機會。他和姚明的組合會震驚聯盟，火箭會提前進入爭冠行列。但問題也隨之而來——範甘迪教練的保守戰術體系，能否容納他的超前理念？
他還看到第三條路：放棄今年選秀，去歐洲打一年職業聯賽，像後來的布蘭登·詹寧斯那樣，然後以更成熟的姿態參加2004年選秀。但2004年是選秀小年，狀元會是德懷特·霍華德，而霍華德所在的魔術隊……
林陌猛地睜開眼睛。
魔術隊。2004年狀元，德懷特·霍華德。一個身體素質爆炸但技術粗糙的超級中鋒。如果自己去魔術，和霍華德搭檔……一個能拉開空間、能傳球的前鋒，配上歷史級別的籃下守護神？
這個組合在腦中推演的結果，讓林陌心跳加速。
但他搖了搖頭。現在想這些太遠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見姚明。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林陌提前十分鍾來到酒店咖啡廳。
姚明已經坐在角落的位置，他穿着簡單的運動外套，戴着鴨舌帽，但巨大的體型讓他無論怎麼僞裝都很顯眼。看到林陌，他招了招手。
“姚明哥。”林陌坐下，用的是中文。
姚明有些驚訝：“你中文不錯。”
“我母親是華裔，從小在家說中文。”林陌說。這是這具身體自帶的記憶。
服務生過來，兩人點了咖啡。姚明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昨晚的比賽我看了。你的打法……很特別。”
“未來籃球的樣子。”林陌說。
“未來？”姚明攪拌着咖啡，“你說五年後、十年後？”
“二十年。”林陌直視他，“姚明哥，你覺得一個226公分、140公斤的中鋒，在NBA的平均職業生涯應該是多少年？”
姚明愣了一下：“如果不受大傷……十二年？十五年？”
“不。”林陌搖頭，“按照現在的打法，過度使用中鋒在低位肉搏，背靠背比賽，不科學的恢復方式——平均是八年。而且最後三年通常是在傷病和下滑中掙扎。”
姚明沉默。他剛結束新秀賽季，已經感覺到了NBA的強度。82場常規賽，背靠背，長途飛行，每次訓練後膝蓋和腳踝的酸痛。
“你想說什麼？”
林陌從包裏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姚明面前。
那是一份詳細的“運動員負荷管理方案”，包括：
1. 每場比賽上場時間控制在32分鍾以內，背靠背第二場不超過28分鍾。
2. 每周至少一次完整的休息，完全不接觸籃球。
3. 定制的足部和膝蓋力量訓練計劃，預防應力性骨折。
4. 飲食調整：增加鈣質和維生素D攝入，控制體重增長速度。
5. 比賽中的戰術調整：減少低位硬鑿，增加高位策應和跳投。
姚明一頁頁翻看，越看越震驚。這些建議非常具體，甚至包括了一些他從未聽過的訓練動作名稱和營養補充劑。
“這些……你是從哪裏……”
“我研究過大量運動員的傷病數據。”林陌半真半假地說，“姚明哥，你的骨骼結構和肌肉類型，注定了你比那些黑人中鋒更容易積累疲勞。如果不改變，我預測……”
他頓了頓，在腦中看到姚明膝蓋上那層刺眼的紅光。
“我預測，最晚下賽季末，你就會遭遇第一次應力性骨折。”
咖啡杯在姚明手中晃了一下，咖啡濺出幾滴。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林陌語氣堅定，“我也知道火箭隊不會輕易相信一個十八歲小子的話。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
“怎麼幫？”
“如果我參加選秀，我會盡力讓火箭隊選中我。”林陌說，“我不需要首輪，次輪就可以。然後，我會用我的表現證明我的價值——不僅是球場上的價值，還有保護你職業生涯的價值。”
姚明盯着他看了很久。這個十八歲的少年，眼中沒有他這個年齡該有的青澀或狂熱，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篤定。
“你爲什麼這麼在意我的職業生涯？”姚明問，“因爲都是華人？”
“因爲你是姚明。”林陌說，“因爲如果你能健康地打十五年，你能改變的不只是火箭隊，而是整個NBA對國際球員的看法，是華夏籃球在世界上的地位。因爲……”他深吸一口氣，“我不想看到你三十一歲就因爲傷病被迫退役，然後餘生都要和輪椅打交道。”
這句話太具體，太沉重。姚明的臉色變了。
“你……”
“這只是預測，姚明哥。”林陌放緩語氣，“但我希望你相信，我不是在危言聳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證明我能幫你，也能幫火箭隊。”
咖啡廳裏安靜下來。遠處傳來酒店大堂的鋼琴聲。
許久，姚明點了點頭。
“我會給道森打電話。”他說，“但林陌，NBA不是高中全明星賽。那裏每個人都想把你撕碎。你的打法，你的言論，你會成爲衆矢之的。”
“我知道。”林陌笑了，“但衆矢之的，也比無人問津好。”
十點整，林陌走進酒店的新聞發布廳。
裏面已經擠滿了記者，長槍短炮，密密麻麻。比爾·達菲站在講台旁，見他進來，點了點頭。
林陌走到講台後，調整了一下話筒。閃光燈瞬間炸開，晃得他眯起眼睛。
“感謝各位到場。”他開口，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整個房間，“關於我的未來，我已經做出了決定。”
全場安靜，只有快門聲。
“我將正式報名參加2003年NBA選秀。”
譁——
記者們立刻動起來，問題如水般涌來。
“林陌！你確定嗎？你只有十八歲！”
“你認爲你能在哪個順位被選中？”
“你昨晚說NBA球隊會以你爲模板改變打法，這是否意味着你會拒絕適應現有體系？”
林陌抬手，示意安靜。
“關於順位，那不是我能控制的。我能做的，是在接下來的試訓中展示我的能力。關於我的打法——”他頓了頓，“我不會改變我的打法去適應NBA，我會讓NBA適應我的打法。”
更大的譁然。
“狂妄！”有記者低聲說。
但林陌繼續說：“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瘋狂。但籃球在進化，就像所有運動一樣。二十年前，沒人相信三分球能贏總冠軍。十年前，沒人相信國際球員能成爲MVP。而現在，我站在這裏，說一個198公分、能投三分、能傳球的前鋒可以改變比賽——時間會證明誰是對的。”
“最後一個問題。”一個ESPN的記者站起來，“林陌，如果你真的被選中，你最想和誰搭檔？或者說，你最想爲哪支球隊效力？”
這個問題很狡猾。通常新秀會給出官方回答“任何選中我的球隊都是最好的選擇”，但如果林陌說出具體球隊，會被解讀爲不尊重選秀制度。
但林陌沒有回避。
他看向鏡頭，緩緩說道：“我最想搭檔的球員，是姚明。因爲我相信，我和他的組合，能在五年內爲休斯頓帶來總冠軍。”
發布會結束後一小時，“林陌宣言”的新聞已經登上ESPN頭條。
社交媒體上，爭論炸開了鍋。
“這小孩瘋了！姚明加一個次輪秀就想奪冠？”
“但他的比賽錄像……你看他那些傳球，那些跑位，確實有點東西。”
“坐等選秀夜打臉。我賭他掉到二輪末，甚至落選。”
而在休斯頓火箭隊的總經理辦公室，卡羅爾·道森正和主教練傑夫·範甘迪一起看麥當勞全明星賽的錄像。
“你怎麼看，傑夫？”道森問。
範甘迪，那個以防守和保守著稱的教練，推了推眼鏡：“他的籃球智商很高，傳球視野出色，投籃手感柔和。但是——他太瘦了，防守端會被針對。而且他沉迷外線投籃，這不是冠軍籃球的打法。”
“姚明給我打了電話。”道森說，“他說這個孩子有辦法延長他的職業生涯。”
範甘迪皺眉：“姚明相信他？”
“姚明說，至少值得用一個次輪籤賭一把。”道森看着屏幕上林陌命中又一記三分，“而且傑夫，想想看——如果姚明身邊有一個能拉開空間、能傳球的前鋒，我們的進攻會多出多少選擇？”
“但他不會防守……”
“防守可以教。”道森關掉錄像，“但這種級別的籃球智商和投籃天賦，教不出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休斯頓的街景。
“今年的次輪45順位……反正也選不到什麼大牌。傑夫，我們就賭這一把。”
“賭一個十八歲孩子能改變籃球？”
“賭一個十八歲孩子，能改變姚明的職業生涯，順便改變我們的命運。”
同一時間，洛杉磯，科比·布萊恩特正在自家訓練館加練。訓練師遞給他一個iPad。
“科比，你看看這個。昨晚麥當勞全明星賽的集錦，有個華裔小子說了些有趣的話。”
科比擦了擦汗，點開視頻。他看着林陌在場上那些超前的跑位，看着賽後采訪時那句“我會讓NBA適應我的打法”，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有點意思。”他把iPad遞回去，“記下這個名字。明年如果對上他，我要親自防他。”
“你覺得他會進NBA？”
“如果他說的都是真的……”科比撿起籃球，走到三分線外，“那他不進NBA，才是NBA的損失。”
籃球出手，空心入網。
遠在克利夫蘭的林陌，並不知道自己已經進入了多少人的視野。
他正在酒店房間裏，面對腦中的“戰術庫系統”。系統界面上顯示着：
【當前解鎖戰術：15/∞】
【可用傷病預知次數：3/3（每賽季重置）】
【歷史軌跡記憶完整度：87%】
下面有一個進度條：【時代影響力：0.01%】。
林陌知道，從今天起，這個數字會開始增長。
而他面前的歷上，圈出了兩個期：
4月26，選秀報名截止。
6月26，選秀大會。
在那之前，他需要完成體能訓練、參加各隊試訓、應對媒體轟炸……
還要想辦法，讓腦中那些來自未來的戰術理念，在這個2003年的籃球世界裏，找到生發芽的土壤。
他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寫一份新的文件：《關於在NBA推行“魔球理論”與“空間籃球”的可行性分析》。
窗外，克利夫蘭的春天正在到來。
而籃球世界的風暴，才剛剛開始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