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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最快的速度在網上下載了一份離婚協議模板,刪刪改改,工整地寫上了我的兩個條件。
寫完後,我把筆和協議推到他面前。
陳浩看着那白紙黑字,眼裏只剩下瘋狂的孤注一擲。
他抓起筆,在那份徹底讓他一無所有的協議上,潦草地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拿起協議,仔細檢查了籤名,然後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包裏。
“明天下午三點,民政局門口。錢到賬,我們就進去領證。希望你們說到做到。”
我轉身離開那扇門,不再回頭。
門在身後關上,隱約還能聽到門內傳來婆婆壓抑不住的興奮和催促。
我知道,他們此刻一定覺得甩掉了我這個“累贅”,獨占“百萬橫財”的美夢已然觸手可及。
手續比我想象的順利很多。
不得不說,陳浩和他媽對於“百萬橫財”的欲望戰勝了一切。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分,我的手機接連收到了幾條銀行短信,總計二十五萬,一分不差。
看來,爲了湊夠這筆錢,他們確實“想盡了辦法”。
三點整,我和陳浩並排走出民政局,手裏各自多了一個紅本本。
他全程黑着臉,一言不發。
倒是跟在後面的婆婆,抱着那個木盒,像是抱着一個剛出生的金孫,臉上滿是藏不住的得意和輕蔑,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被掃地出門的垃圾。
房子和車子的過戶也異常順利。
爲了早將那個“百萬木盒”變現,他們拿出了空前的執行力。
一周之內,所有手續全部辦妥。
我搬家的那天,一個平時和陳浩關系還算不錯的同事小張,猶豫着給我打來了電話。
“嫂子......哦不,林悅......”
小張在電話那頭支支吾吾。
“浩哥最近......有點不對勁。班也不好好上,天天在外面請客吃飯唱歌,還說馬上就要換輛寶馬X5......我們問他哪來的錢,他就神神秘秘地說發了筆橫財,我們都有點擔心他......”
我握着手機,語氣平靜。
“小張,謝謝關心。不過,我和陳浩已經離婚了。他的事,與我無關。你們也不用多問,他自己選的路,自己走就好。”
掛了電話,我甚至能想象出陳浩現在是怎樣一種嘴臉。
提前揮霍着那本不存在的百萬橫財,沉浸在周圍人或真或假的恭維裏,飄飄然不知所以。
愚蠢,往往與貪婪同行。
我很想看看到了“古玩交流會”那天,他們會摔得有多慘。
時間不緊不慢地走到了下周末。
我特意化了個精致的淡妝,換上一身練的套裝,準備去看一場好戲。
古玩交流會的地點設在一個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
九點剛過,我就看到了那對熟悉的、意氣風發的身影。
陳浩穿着一身明顯是新買的高檔西裝,頭發梳得油光水滑,手裏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個木盒。婆婆跟在他身旁,脖子上掛着一串嶄新的金項鏈,粗得晃眼,臉上是仿佛已經將百萬收入囊中的笑容。
我不緊不慢地下了車,從另一側入口進了宴會廳。
“喲,這麼巧?”
陳浩和婆婆同時身體一僵,猛地轉過頭來。
看到是我,陳浩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飛快地將木盒擋在身後。
婆婆的聲音充滿了戒備和敵意。
“林悅?你來什麼?”
“我告訴你,離婚協議籤得清清楚楚,這盒子跟你一毛錢關系都沒有了!你別想再來沾邊!”
陳浩也清了清嗓子,努力挺直腰板。
“林悅,過去的事就過去了。我們今天來請專家掌眼,你最好別鬧事。看在我們曾經夫妻一場的份上,你如果現在老老實實離開,我......我以後說不定還能念點舊情。”
我感覺自己聽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舊情?
但我沒有反駁,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側開了身子。
“別緊張嘛......我只不過是來看個熱鬧而已。”
“你們快去吧,我也想開開眼,看看海南黃花梨到底長什麼樣,以後別再被人拿蘿卜騙了。”
婆婆被我最後一句話刺得臉上一白,但一想到馬上就要到手的百萬,又狐疑地瞪了我一眼,大概覺得我是在酸。
“兒子,別理她,我們找專家去!等錢到手,氣死她!”
兩人不再理我,迫不及待地朝着人群最密集的一個鑑定台走去。
6
那個鑑定台後面坐着一位頭發花白、戴着金絲眼鏡的老專家,看起來頗有聲望。
陳浩和婆婆擠開人群,小心翼翼地將木盒放在鋪着絨布的桌子上。
婆婆迫不及待地大聲嚷嚷起來。
“專家!您給瞧瞧!我們家這個寶貝!”
陳浩也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故作深沉的語氣說:
“老師傅,您給掌掌眼,這可是海南黃花梨的老料,對開鬼臉紋的!”
那老專家顯然被這陣勢弄得有些不快,但還是保持着風度,拿起盒子。
他先是掂了掂分量,眉頭就是一皺。
然後他拿出放大鏡,對着木盒的紋路仔細看了起來。
周圍的人群也都被吸引了過來,伸長了脖子看熱鬧。
“海黃?真的假的?”
“看着紋路是挺花的,但顏色不對啊......”
“聽這口氣,像是撿到寶了。”
陳浩和婆婆聽着周圍的議論,腰板挺得更直了,臉上滿是得意。
足足看了兩分鍾,老專家才放下放大鏡和木盒,拿起旁邊的茶杯喝了一口,搖了搖頭。
“怎麼樣專家?這品相,值個百八十萬沒問題吧?”
婆婆急切地問,聲音都在抖。
老專家抬起眼皮,看了看激動不已的母子二人,又看了看那個盒子,語氣平淡。
“這東西......”
他頓了頓,拿起盒子在桌上輕輕磕了磕,發出沉悶的“梆梆”聲。
“你們是從哪個舊家具廠撿來的?”
陳浩和婆婆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
“什麼?”婆婆的聲音尖利起來。
“專家你什麼意思?這可是海南黃花梨!”
老專家嗤笑一聲,指着盒子上的紋路。
“海黃?這是最普通不過的鬆木,用化學藥水浸泡腐蝕,再用高溫火烤出來的假紋路。這盒子,別說百八萬,八十塊錢我都嫌貴。你們拿去當柴燒吧,說不定還能多暖和一會兒。”
“不可能!”陳浩的臉瞬間血色盡失,一把搶過盒子。
“你看清楚!這上面明明有‘鬼臉’!我查過的!”
“鬼臉?”老專家指了指旁邊一個攤位上真正的海黃筆筒,
“小夥子,去看看真的鬼臉長什麼樣。
你這個,頂多算鬼畫符。木料不對,分量不對,包漿是刷的漆,味道是劣質香精......徹頭徹尾的工業垃圾,一眼假的東西。”
周圍的人群爆發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原來是假的啊!”
“還以爲撿到寶了,結果是塊爛木頭!”
“這家人真逗,拿個柴火盒子當寶貝!”
所有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陳浩和婆婆身上。
婆婆猛地跳起來,指着人群中的我。
“是她!是林悅這個賤人!是她把盒子調包了!”
她瘋了一樣沖我撲過來。
“你偷了我們的寶貝!你把真的海黃藏起來了,拿個假的來糊弄我們!你把我們家的錢還回來!”
陳浩也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赤紅着眼睛瞪着我。
“林悅!是你搞的鬼!對不對?不然你怎麼會在這裏?你好惡毒的心!”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適時地響了起來。
看着來電顯示,我不禁輕笑了一聲,當衆接通,並按了免提鍵。
“喂,張經理?您放心,新房子的首付款我已經準備好了,明天早上我一定準時去籤合同。對,全款,不用貸款了。”
電話掛斷。
原本如遭雷擊的陳浩母子二人,徹底崩潰了。
7
第二天我按照約定時間,來到新樓盤售樓處。
張經理早已等候,熱情地迎上來。
“林女士,您真準時!合同都準備好了,這邊請。”
就在此時,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喧譁。
“就是她!那個蛇蠍心腸的女人!騙了我兒子的錢來買房!”
“大家評評理啊!她是我前兒媳婦,用假古董設局,騙得我兒子借了,現在人都要被死了!”
婆婆的聲音穿透了隔音門,帶着一種撒潑的淒厲。
我眉頭微蹙。
張經理也是一愣,顯然沒料到會有這種變故。
“林女士,這......”
“沒事。”我放下筆,神色平靜,
“讓他們進來吧。順便,麻煩您幫我報警,並聯系一下物業,保留好監控。”
門一打開,外面混亂的景象映入眼簾。
陳浩和婆婆正在售樓處大堂裏又跳又罵。
這次他們學聰明了,旁邊居然還跟着一個扛着攝像機的男人和一個拿着話筒的女記者,話筒上貼着本地最火的民生調解欄目《都市直通車》的標志。
婆婆看到門開,更是來了勁,直沖過來,指着剛走出接待室的我,對着鏡頭哭喊。
“記者同志,你們要給我們老百姓做主啊!就是這個女人,她僞造古董信息,設下騙局,騙我兒子跟她離婚,還着我兒子借了二十五萬給她!現在天天上門債,我們家都要被毀了!她卻拿着我們的血汗錢來這裏買豪宅!”
女記者立刻將話筒對準了我,鏡頭也跟了過來。
“這位女士,請問您對陳先生母子的指控有什麼回應?您買房的資金,是否真如他們所說,是建立在欺騙和對方的債務之上?”
陳浩也擠到前面,眼睛布滿血絲,整個人憔悴不堪。
“林悅!你承認吧!如果不是你設局,我們怎麼會去借!是你毀了我!”
場面一度十分混亂。
我靜靜地站在那裏,等他們的哭嚎和指控暫告一段落,才對着記者的話筒,清晰而平穩地開口。
“記者同志,各位在場的朋友,首先,我想問問這位《都市直通車》的記者,是誰聯系你們來做這期節目的?”
女記者一愣,下意識地回答:
“是......我們欄目組接到熱心市民林女士的爆料,說這裏可能存在一起利用虛假信息進行欺詐並涉嫌敲詐勒索的案件,我們才跟過來的。”
她說完,臉色猛地一變,看向我。
全場寂靜。
陳浩和婆婆臉上的悲憤僵住了,轉爲不可置信的錯愕。
我微微一笑。
“沒錯,那位熱心市民,就是我。”
我從手包中,拿出一個U盤,遞給旁邊的張經理。
“張經理,麻煩您,將這裏面的視頻,在大廳的顯示屏上播放一下。”
很快,大堂一側的電子顯示屏亮起,開始播放畫面。
正是那天晚上,我回家後,客廳裏發生的一切。
“這麼好的盒子,你就裝兩蘿卜給他?”
“他爸一輩子沒見過世面,哪分得清蘿卜和人參?”
“給你爸治腿?不行!這錢得用在刀刃上!”
“那個錢......我弟上個月做生意虧了,我先拿去給他周轉了。”
“什麼叫偷?我兒子拿回自己的東西,怎麼了?”
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視頻的最後,是我拿出手機,威脅要發朋友圈的畫面。
圍觀的人群發出陣陣驚呼和鄙夷的議論。
“天呐,原來是他們自己先用假貨騙人,還挪用救命錢!”
“因爲一個自己都搞不清楚真假的破盒子,就着前妻淨身出戶?”
“這叫敲詐勒索?這叫自作自受吧!”
“這個女人得漂亮!對付這種人就該這樣!”
母子二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女記者和攝像師也面露愕然,鏡頭立刻對準了陳浩那張無地自容的臉。
“這......這是她剪輯的!是她故意引誘我們這麼說的!”婆婆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引誘?”我冷笑一聲,從包裏拿出另一份文件,是我的收入證明和獎金明細。
“我年薪三十萬,那二十五萬裏,有十五萬是我這幾年明確轉給陳浩用於家庭開銷的補貼,另外十萬是我個人存款,我有必要爲了這點錢去設局嗎?”
我轉向那位女記者。
“記者同志,真相已經很清楚了。他們因爲自己的貪婪,借了高利令智昏貸,現在血本無歸,就想通過媒體賣慘,把責任推到我身上,對我進行二次勒索。對於這種行爲,我已經報警。我相信,法律會給我一個公道。”
8
警察很快趕到了現場。
在查看了我提供的完整視頻、轉賬記錄和那份籤了字的離婚協議後,以“涉嫌敲詐勒索未遂”的名義,將還在哭天搶地的陳浩母子帶離了現場,回去進一步調查處理。
那位女記者也帶着攝像師,面色尷尬地迅速收隊離開了。
一場鬧劇,終於收場。
售樓處恢復了平靜。
張經理擦了擦額角的汗,對我連連道歉。
“林女士,真是抱歉,讓您遇到這種事......您看這合同......”
“繼續籤吧,張經理。”我重新坐下,拿起筆,“麻煩你們了。”
筆尖劃過紙張,籤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走出售樓處,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幾個月後,我正式搬入了新家。
第一時間聯系好了醫院的專家,然後開車回老家,把父母接了過來。
父親的手術非常成功,換上進口關節後,他扔掉了用了半輩子的拐杖,第一次穩穩地站在了我家一百二十平的新房客廳中央。
他粗糙的手摩挲着嶄新的家具,看看窗明幾淨的陽台,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眶卻紅了。
母親則拉着我的手,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攬住她的肩:“媽,以後這裏就是咱們的家。踏實住着,誰也不敢再看不起咱們。”
後來,斷斷續續從舊識那裏聽到梁淵母子的消息。
的事情鬧得太大,加上電視台雖然沒播出,但現場視頻還是流傳了出去,陳浩工作丟了。
爲了還債,他們賣掉了唯一的自住房,但依舊填不上利滾利的窟窿。
據說現在母子二人在城郊租了個陰暗的地下室,婆婆天天在家以淚洗面,陳浩則被債的打斷了一條腿,真正成了個瘸子,出門要飯都沒人給。
我聽完,心中再無一絲波瀾。
路是他們自己選的,苦果也只能自己吞。
周的午後,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暖洋洋的。父親在客廳裏慢慢地踱步,練習走路,母親在廚房哼着小曲準備晚餐。
我泡了一壺清茶,看着眼前這安穩而幸福的一切。
偶爾想起那場用“百萬木盒”編織的幻夢,只覺恍如隔世。
盒子有真假,人心有善惡。
所幸,我用最決絕的方式,告別了虛假的過去。
也用自己的努力,換來了最真實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