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半小時前。
天徹底黑透了,熙熙攘攘的民政局門外只剩下了陸青霄一個人。
他第三次掏出手機看時間,已經是晚上七點,而他從上午七點就開始等,到現在整整十二個小時。
直到民政局落鎖他也沒等到我。
他最終還是撥通了我的電話,鈴聲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電話那頭異常安靜,讓他心裏發慌。
“餘周周,你到底在哪裏?”他的聲音裏壓抑着怒氣:
“我們說好今天領證的,你知不知道我在民政局門口等了一整天?”
我聽着電話裏,他暴怒的聲音只覺得有點煩。
陸青霄或許也感受到了我的異樣,也平靜了些許。
“周周?你說話啊,是不是因爲溫婉的事還在生氣?我都解釋過了,我只是陪她玩兒玩兒,沒什麼的,我最終還是要娶你的。”
“我媽去世了。”我打斷他。
電話那頭瞬間沉默了。
“什麼?”陸青霄仿佛不敢相信。
“今天是我媽的葬禮。”我望着墓碑上母親微笑的照片,指尖冰涼:“陸青霄,我們之間結束了,我也不想和你結婚了。”
仍舊是長久的沉默,
我大概能想象他現在臉上的表情,震驚,愧疚,以及不敢相信。
“爲什麼不告訴我?”他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隱約帶着輕微的顫抖:“周周,這麼大的事,你爲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麼用,讓你放下手頭的工作來參加葬禮,還是讓你帶着你的新婚妻子一起來吊唁?”
“周周,我和溫婉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他的聲音裏帶着哀求:“那天她......”
“陸青霄,這些都和我沒關系了。”我不想再聽:“我媽走了,我突然明白了很多事,也看清了很多事情,總而言之,我不愛你了,也不想和你結婚了。”
他很快沒有說話,
我能想象他現在可能正靠在民政局的門上,揉着太陽,懊悔不已。
“你現在在哪裏?告訴我地址。”他的聲音突然堅定起來:“我是你的未婚夫,至少讓我以女婿的身份送阿姨最後一程。”
“不用。”我輕聲說:“也不需要。”
“周周,別這樣,我知道你難過,是我做得不夠好,但請不要在這種時候推開我。”
我忽然看着遠處謝湛站在車旁等我的身影。
比起陸青霄永遠在忙的工作,
永遠需要他幫助的溫婉,
謝湛的陪伴是那麼真實而溫暖。
“陸青霄,我已經結婚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短促的笑聲,帶着難以置信。
“周周,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他的語氣變得嚴肅:“我知道你生氣,但你沒必要爲了推開我編出這樣的謊話,太幼稚了。”
“我沒有開玩笑。”我繼續說:“我們到此爲止吧”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
陸青霄對我說的話嗤之以鼻,認爲這只是我爲了推開他編出來的謊話,
直到他打開微信朋友圈,
下一秒我的動態顯示在了手機屏幕上,
主樓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我和謝湛舉着結婚證,對着鏡頭微笑。
期清晰地顯示着,正好是陸青霄和溫婉領證的那天。
6.
我上傳了結婚證照片,
配文:往後餘生,風雨皆是你。
發送鍵按下的瞬間,手機像炸開的油鍋,提示音連成一片。
同事們的祝福和疑惑,接連不斷的出現在評論區。
【周周姐!!!你這也瞞得太緊了!!!恭喜!!!】
【小餘終於想開了!謝律師比某人強一百倍!】
【陸律師看到該哭暈在廁所了吧?】
【當初我就說餘律師對陸青霄太好了,果然舔狗沒有好下場。】
......
指甲無意識掐進掌心。
是啊,全律所都知道我和陸青霄的關系,知道我對他有多好,
我幫他整理案卷到凌晨,
在他胃疼時跑遍半座城買藥,
甚至他前年輸掉重大官司,是我熬夜找案例幫他翻盤。
所有人都以爲我們會結婚,包括我病重的母親,也包括我自己。
可他還是食言了。
手機突然瘋狂震動,屏幕上蹦出熱搜推送
“金牌律師陸青霄被放鴿子,民政局前苦等十二小時”。
配圖是他站在暮色裏,背影蕭索。
幾乎同時,陸青霄的電話打了進來,鈴聲尖銳。
我現在不想聽他說話,便掛斷了電話,還拉黑了他的號碼,他見聯系我不成,
轉而在我們共同存在的律師群裏發瘋。
【餘周周你出來!耍我很有意思?】
【讓我一個人在民政局門口等一天很好玩兒是吧?】
【記者是不是你找來的?】
群聊死寂片刻,彈出陳律的語音:
“陸律師,周周一個月前就離職了,你不知道嗎?”
這句話像記悶棍打在陸青霄頭上,
對話框停止滾動,我仿佛看見陸青霄煞白的臉。
陳姐又補一刀:“你還是少費點力氣吧,你只等了一次就氣成這樣,周周等了你九十九次,你給過她什麼?哦,對,你給過她一個餘周周與狗不得入內的新聞,現在她找個願意娶她的人,錯在哪?”
群裏終於有人附和:“其實謝湛挺好的,大家都是同行,也容易有共同語言。”
“比某些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強。”
提示音徹底停了。
陸青霄盯着手機屏幕,指尖發顫。
群裏每一條消息都在扇他耳光。
他想起去年這段時間,我跪在病床前哭得撕心裂肺,而他卻被溫婉一個電話叫走,
我當時拉住他的衣角:“媽媽醒了可能會想見你。”
他當時怎麼回的?
他說:“婉婉心情不好,我很快回來。”
可整整一夜,他也沒有出現。
陸青霄倍感後悔,想起我剛剛說媽媽去世,
恨不得馬上回到我身邊,安慰我,陪伴我,
現在去解釋或許還來得及......
他這樣想。
陸青霄轉身,迎面撞見一道潔白的身影。
7.
他以爲我想明白了,穿着婚紗來找他,
心中欣喜,可回頭一看,卻發現,來的人是溫婉,
他盼望的神色,便又暗淡了下去。
“青霄,”溫婉提着婚紗撲過來:“我看到新聞就趕來了......餘周周不要你,我要你!”
他觸電般甩開她,嫌惡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我、我猜的......”溫婉眼神閃爍,忽然抱住他的胳膊:“我們假戲真做好不好,反正餘周周已經走了,我們也領證了,就這樣在一起不好嗎?”
“滾。”陸青霄本來心情,看到她這副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穿婚紗來惡心誰?”
溫婉聽了這話,笑臉徹底裂開。
她撕心裂肺的喊道:“餘周周就算再嫁給你那也是二婚了,我倒貼你都不要?”
“不要,你也不找個鏡子照照你自己,”
“之前跟你不過玩兒玩兒而已,你也配和周周比?她就算離一百婚,也比你漂亮,比你淨!”
陸青霄罵的很髒,溫婉實在是氣不過,便與他扭打在了一起。
誰知陸青霄半點也不讓着她,甚至不顧她是個女孩兒,與她廝打,
撕扯中兩人滾下台階,
婚紗撕裂聲混着咒罵飄進路人鏡頭。
於是當晚又一個新熱搜登頂,“陸律師與小三民政局互毆”,
這一晚上的瓜吃都吃不完。
8.
我這邊也終於把母親的葬禮舉辦結束了。
離開時,謝湛握着我的手,溫暖的掌心貼着我的皮膚,像一股細微的電流。
謝湛低下頭,在我耳邊低語:“別怕,有我在。”
不知爲何,就是這樣簡單的幾個字,把我從悲痛中輕輕拉扯出來。
我們並肩走出墓園,什麼話都沒說,卻好像什麼都不用說,
走到門口,有片葉子落下,我輕輕幫他拂去,他沒躲,反而笑了聲:“你果然從小就是這樣,照顧別人的時候從來不照顧自己。”
我愣住,這才想起謝家在鎮上和我們家離得不遠,小時候大概見過,只是我從沒在意過他。
到家門口,我掏出鑰匙,卻沒有立刻開門。
他站在我身旁,靠着牆看我,半晌才低聲說:“要不要我陪你進去?”
陽光下,他的睫毛很長,鼻梁高挺,我看的慌了神,
於是我點點頭,推開門,也沒拒絕他接過鑰匙扣的舉動。
坐進沙發,我隨手打開手機,刷到社交媒體上關於陸青霄的新聞。
桃色新聞向來是人們喜歡的談資,何況距離我被陸青霄羞辱不過短短一個月,身份調轉如此之快,
大衆很難不覺得有趣吧。
我看着看着,忽然笑了出來,其實不是開心,只是覺得這一切實在太荒謬了。
謝湛的聲音從廚房傳來:“笑什麼呢?”
我抬眼,看到他端着兩杯溫水走過來,不由分說把其中一杯塞進我手裏,
我放下手機,把事情簡單說了。
他輕輕“哼”了一聲:“陸青霄那種人,爲了利益什麼都能做,你不該對他再有任何留戀。”
我知道他與陸青霄一向不和,便沒有多說什麼,
這時手機又震動了,是陳律發來的截圖,
公司大群裏,陸青霄一條回復,激起各種討論和諷刺,
而底下陸續有人回復:
【祝周周與新歡幸福,謝湛人挺好的,靠譜】。
陳律自己更是噼裏啪啦發來語音:
“陸青霄那種渣男分了正好,謝湛我覺得不錯,老實又穩重,比陸青霄強八百倍,你跟他結婚我支持。”
我沒忍住,直接笑了出來。
謝湛湊過來看我屏幕,也笑起來,
我側頭看他,發現他離得好近,心跳莫名快了一點。
他似乎也察覺到了,彎着眼睛退了回去,拿起杯子喝水。
安靜幾秒後,我輕聲說:“你知道嗎,如果不是你來了老家,我大概撐不過那個月。”
一個月前,我剛回老家的時候,還帶着對陸青霄的心灰意冷,和媽媽重病的難過和悔恨,
那天下了綿綿小雨,我拖着行李箱走進院子,看着躺在床上瘦得不成樣的母親,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媽媽強撐着精神對我笑,我卻只敢假裝去倒水,躲進廚房掉淚。
第二天一早,謝湛卻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家門口。
他說恰好要來這邊辦點事,手裏卻拎着一袋藥和補品進來,對着媽媽溫和問候,
從那天起,他就這麼賴在了我家,
早上他來幫忙買菜做飯,中午他陪着媽媽曬太陽聊天,傍晚他會彈吉他給媽媽聽,後來我才知道他是現學的,
母親走的前一天,精神意外地好,
她拉着我和謝湛的手疊在一起:“你們兩個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那時我只是哭,沒敢承諾什麼,
可她的手那麼涼,謝湛卻握得很緊。
晚上,我們坐在客廳沙發上,電視裏放着無聲的畫面。
我忽然開口問他:“爲什麼對我這麼好,只是因爲那次協議嗎?”
他沒立刻回答,把我的手拉過去,輕輕放在他掌心:“如果說實話,可能會嚇到你。”
“你說。”
“我暗戀你很多年了,”他聲音很輕,帶着點無奈的笑意:“從高中第一次在場看見你跟人吵架開始。”
我驚訝,沉默不語,
他卻自顧自說下去:“那時候你替一個被欺負的女生出頭,叉着腰罵那幾個男生,威風得很,我就站在籃球架底下看着,心想這女生真厲害,後來知道你跟陸青霄在一起,我氣得要命,覺得他本配不上你。”
“所以你和陸青霄一直針鋒相對,是因爲我?”
“很幼稚對吧?”他笑了笑:“可我就是忍不住,每次看你跟他在一起,我心裏都不舒服。後來知道他那樣對你,我真想弄死他。”
“所以你跟我結婚,不是單純爲了?”
他握住我的手收緊了些:“我只是想有個理由能靠近你。”
那一刻,世界好像忽然變得很簡單。原來兜兜轉轉,有人一直在身後看着我。
我低下頭,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他頓時慌了,伸手輕輕擦我的臉:“對不起,我不該說這些......”
我拉住他的手腕,抬頭迎上他的目光:“謝湛,我們結婚吧,不是因爲協議,是因爲我想跟你在一起。”
他的眼角彎起來,特別好看,他說:“好。”
我第一次覺得,原來和一個人結婚這麼簡單。
9.
過了幾天,我和謝湛在家裏整理母親的遺物,
“這件要留着嗎?”謝湛輕聲問我。
我點點頭,把針織衫抱在懷裏,
這些天若不是有謝湛陪在身邊,我可能連踏入這個房間的勇氣都沒有,
自從母親一個月前離開,這個家裏處處都是她的影子,
我睹物思人,每天心情都很差。
門鈴在這時突兀地響起,
我和謝湛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
這個時間,會是誰?
打開門,陸青霄站在門口,眼下有明顯的黑青色,像是很久沒有好好休息。
他手裏捧着一束白百合,正是母親最喜歡的花。
“周周,”他的聲音沙啞:“我知道現在說這些可能太遲了,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來這裏是想......”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謝湛已經來到我身邊,輕輕攬住我的肩膀,
這個細微的動作刺痛了陸青霄的眼睛。
“你怎麼在這裏?”陸青霄十分不悅:“周周最需要人陪的時候,你就這麼迫不及待地趁虛而入?”
謝湛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收緊了摟着我肩膀的手,
“陸青霄,你夠了。”我向前一步,擋在謝湛面前:“我和謝湛已經結婚了。倒是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裏指手畫腳?”
見我護着他,陸青霄的臉色更加難看:“周周,你別被他騙了,這種男人最會裝無辜,表面上溫柔體貼,實際上心機深重,他就是個男綠茶!”
這句話徹底將我點燃。
“心機?綠茶?”我冷笑道:“那你在醫院陪着溫婉的時候,算什麼?在我媽重病時還跟她保證會照顧我一輩子的時候,又算什麼?”
陸青霄被我戳中痛處,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的,卻仍舊堵在門口。
“請你離開,”我指着門外:“我的生活不需要你來指指點點,謝湛比你好一千倍,至少他不會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去陪其他女人。”
陸青霄的眼神由憤怒轉爲痛苦,他看着我,又看看謝湛,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了。
我本以爲這就是結束,沒想到這只是一個開始。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陸青霄每天都在小區裏等我。
復一,從不缺席,
只是我和謝湛都把他當做空氣。
周五晚上,我和謝湛一起從超市回來,
陸青霄就站在小區花園的長椅旁,一周的等待讓他看起來更加憔悴。
“周周,”他叫住我:“我們能談談嗎?”
謝湛看了我一眼,輕聲說:“我去前面等你。”
我點點頭,看着謝湛走開,然後轉向陸青霄:“還有什麼好談的?”
陸青霄直接跪了下來,出乎意料的舉動嚇了我一跳。
他的聲音帶着哽咽:“周周,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你真的不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樣子,心裏沒有任何波動,
若是一個月前,我可能會心軟,
但現在,太遲了。
“陸青霄,你知道我媽臨走前做了什麼嗎?”我克制住悲傷:“她被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卻還堅持要包喜糖。她說,等着喝我們的喜酒。”
陸青霄的身體明顯僵住了。
“她還偷偷去買了很多紅包,藏在床頭櫃裏,等着在我們婚禮上撒。”
我繼續說道:“最可笑的是,她修改了遺囑,要把所有的遺產都留給我們兩個人,她說,這樣她就能安心地走了,因爲她知道我會有人照顧。”
陸青霄的臉色越來越白,冷汗從他的額頭滲出來。
“你會照顧我嗎?”提到媽媽,我終於控制不住情緒:“你不會,你只會忙着和溫婉領結婚!”
陸青霄整個人癱軟在地上,雙手捂住了臉,我能聽到他壓抑的哭聲。
卻看不出是真誠還是虛僞。
“所以,請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我深吸一口氣:“我和你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
說完這些話,我轉身走向等在不遠處的謝湛。
他沒有問發生了什麼,只是默默接過購物袋,另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
10.
不久後我和謝湛舉辦了婚禮。
我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一身潔白的婚紗,精致的妝容。
是我期待已久的樣子,可惜媽媽看不到了。
很多人來參加了我們的婚禮,
從陳律口中,我又一次聽到了陸青霄的近況,
聽說他的律師事務所快要倒閉了,最近接的幾個案子都出了問題,今天早上新聞爆出來,說他腳踏兩條船,和溫婉劈腿,拋棄了和他白手起家的我。
因爲這些事,客戶不在對他保持信任,那些本來就看他不順眼的同事也都另謀高就了。
而溫婉,因爲足他人感情的事情被曝光,在國內實在待不下去,已經去了國外,聽說她在國外過得並不好。
也是,一個靠着搶別人未婚夫上位的女人,能有什麼謀生的本領呢?
婚禮正在進行,我的手輕輕搭在謝湛的手臂上,
他今天穿着黑色西裝,整個人顯得格外挺拔。
“現在,請新人交換誓詞。”主禮人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謝湛轉向我:“周周,我願意用餘生來守護你,愛你,尊重你,你願意嫁給我嗎?”
我正要開口,餘光卻瞥見禮堂最後排的角落裏,一個熟悉的身影。
陸青霄站在陰影裏,整個人消瘦了許多,西裝看起來有些不合身了。
我們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他的嘴唇微微顫動,像是在無聲地說着什麼,我辨認出那是“不要”的口型。
周圍很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深吸一口氣,轉向謝湛,微笑着清晰地說出那三個字:
“我願意。”
掌聲如水般涌來,
謝湛輕輕掀起我的頭紗,吻落在我的唇上。
我閉上眼,感受着這一刻的平靜。
那些過往的傷痛和背叛,都真的成了過去。
而我的未來,正握着我的手,帶我走向新的黎明。
(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