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3.
世界安靜了。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
“什麼意思?”
“八年前,他們在醫院抱走你,我醒來時,發現你不見了。”
阿姨捂着臉痛哭。
“你本來是我的女兒。”
我後退一步。
“不可能。”
“是真的,”她掏出一份DNA報告,“這是我偷偷做的鑑定。”
我看着那份報告。
看不懂那些數字。
但我看懂了結論:“生物學母女關系成立。”
“你叫什麼?”我問。
“夏知暖,”她說,“我是你的親媽。”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跟我很像。
“那弟弟!”
“弟弟是他們親生的兒子,”
所以爸媽對弟弟那麼好。
因爲弟弟才是他們的親兒子。
而我,只是個抱錯的外人。
“你爲什麼不早點來找我?”
“我找了,”
夏知暖哭着說,“我找了你八年。”
“那爲什麼不帶我走?”
“因爲林家不承認,”
她咬着牙,“他們說DNA報告是假的,還威脅要告我拐賣兒童。”
我明白了。
爸媽知道我不是他們的親生女兒。
把我當做免費的傭人。
“我要回去了,”
我說,“他們會發現的。”
“念卿,”
夏知暖拉住我,“跟着媽媽走吧。”
“不行,”
我搖頭,“他們會報警的。”
“那怎麼辦?”
我想了想:“阿姨,你有錢嗎?”
“有,媽媽開了一家公司。”
“那你借我一筆錢,”
我說,“我要攢夠錢,買回我的自由。”
夏知暖愣住。
然後她明白了什麼,眼淚又掉下來。
“好,”
她哽咽着說,“媽媽給你錢。”
她塞給我一疊現金。
我數了數,七千塊。
“夠嗎?”她問。
“夠了。”
我把錢藏進書包。
“念卿,等着媽媽,”
夏知暖說,“媽媽一定會接你回家。”
我點點頭,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我回頭。
夏知暖還站在那裏,看着我。
她在笑,笑着笑着,失聲哭了。
我開始用那七千塊“買”自由。
爸爸送我上學,我給七十。
“多了。”他說。
“我想讓你多送幾次,”
我說,“這是預付款。”
爸爸收下了。
媽媽陪我寫作業,我給一百。
“你哪來這麼多錢?”她問。
“攢的。”
她沒再問,收下了。
錢花得很快。
一周後,七千塊只剩一千。
但我發現一件事。
只要給錢,爸媽對我的態度就會好一點。
原來親情真的可以買。
只要出得起價錢。
那天晚上,弟弟又來敲門。
“姐,借我兩千塊。”
“沒有。”
“你騙人,”
他說,“我看見你給了爸媽好多錢。”
“那是我的錢。”
“姐姐的就是我的,”
他理直氣壯,“快給我。”
“不給。”
弟弟踹門:“你不給我就砸門!”
我打開門。
他沖進來,翻我的書包。
“在哪?錢在哪?”
我看着他翻箱倒櫃。
像一只瘋狗一樣。
他找到我藏在床墊下的一千塊。
“找到了!”他興奮地大喊。
我沖過去搶。
他推開我。
我摔在地上,額頭磕到桌角。
血流下來。
弟弟愣住了。
“姐......”
我爬起來,捂着額頭。
血從指縫裏流出來。
“媽!”
弟弟大喊,“姐姐流血了!”
媽媽沖上來,看見我的額頭,皺起眉。
“怎麼搞的?”
“弟弟搶我的錢,”
我說,“我不給,他推我。”
媽媽看向弟弟。
弟弟立刻哭起來:“我沒有!是姐姐自己摔的!”
“你撒謊!”
“我沒有!”
弟弟哭得更大聲,“媽,姐姐冤枉我!”
媽媽看看我,又看看弟弟。
“算了,”
她說,“先去醫院。”
“他搶我的錢!”我指着弟弟手裏的一千塊。
“不就一千塊嗎?”
媽媽不耐煩,“給他就給他,計較什麼?”
我看着媽媽。
她的眼睛裏沒有心疼。
只有嫌麻煩。
“醫藥費自己出,”
媽媽說,“誰讓你不小心的。”
我大聲哭着。
“我不去醫院。”
“你——”
“我說我不去!”
我大喊,“我一分錢都不會再給你們!”
媽媽愣住。
爸爸上樓了,看見我的額頭:“怎麼回事?”
“她自己摔的,”
媽媽說,“還不肯去醫院。”
“那就別去,”
爸爸冷笑,“省得浪費錢。”
這是我的父母。
養育我八年的父母。
“我知道了,”
我說,“我知道我不是你們親生的。”
空氣凝固了。
媽媽的臉色變了。
爸爸也愣住。
“你怎麼知道的?”媽媽問。
“有人告訴我,”
我說,“我的親媽找到我了。”
啪——
媽媽扇了我一巴掌。
“你敢走試試,”
她咬着牙說,“我養了你八年,你欠我的錢,一分都不能少。”
我捂着臉。
“多少錢?”
“二十萬,”
爸爸說,“這是我們這八年的養育費。”
“好,”
我說,“我會還的。”
“還有,”
媽媽說,“如果你敢跟那個女人走,我就告她拐賣兒童。”
“她是我親媽。”
“她有證據嗎?”
爸爸冷笑,“我們才是你法律上的父母。”
轉身回房間。
關上門。
我坐在地上,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額頭還在流血。
臉上有七個指印。
我打開那本藏起來的賬本。
寫下最後一筆:
“養育費:200000元。”
“總計:231623.5元。”
我偷偷給夏知暖打電話。
“阿姨,你能幫我嗎?”
“怎麼了?”她的聲音很緊張。
我把事情都告訴她。
她沉默了很久。
“念卿,你相信媽媽嗎?”
“相信。”
“那你聽媽媽的,”
夏知暖說,“先別跟他們鬧翻。”
“爲什麼?”
“因爲媽媽要拿到證據,”
她說,“證明他們虐待你。”
“然後呢?”
“然後媽媽就能合法地把你接回來,”
夏知暖說,“還能讓他們付出代價。”
我握緊電話。
“要多久?”
“最多三個月。”
“好。”
“念卿,這三個月,你要忍着,”
夏知暖說,“不管他們對你做什麼,都要忍着。”
“我知道。”
“還有,”
她頓了頓,“媽媽會給你錢,你繼續買他們的服務,讓他們放鬆警惕。”
我明白了。
“阿姨,你是不是很有錢?”
夏知暖笑了:“媽媽的公司市值兩個億。”
我愣住。
兩個億。
“所以別怕,”
夏知暖溫柔地說,“媽媽會保護你。”
掛掉電話,我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額頭上的傷口已經結痂了。
我自己用創可貼貼上了。
第二天,夏知暖又給我錢。
這次是一萬。
我拿着錢,去找爸媽。
“這是這個月的生活費,”
我說,“一萬夠嗎?”
媽媽接過錢,臉色好看了一些。
“夠了。”
“那我能不能要求一件事?”
“什麼?”
“以後不要再打我,”
我說,“我會乖乖聽話。”
媽媽看着我。
“行,”
她說,“只要你聽話。”
我點點頭。
弟弟在樓梯口,看着我。
“姐,你好有錢啊。”我沒理他。
“姐,借我點錢吧,”
他跟上來,“就七千。”
“不借。”
“爲什麼?”
“因爲你不會還。”
弟弟愣住,然後笑起來:“姐姐變聰明了。”
我轉身上樓。
弟弟在後面喊:“姐,你變得好奇怪啊!”
我沒回頭。
接下來的子,我很乖。
爸媽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他們要錢,我就給錢。
他們罵我,我就低頭聽着。
媽媽說:“念卿最近很懂事。”
爸爸說:“早該這樣了。”
弟弟說:“姐姐變慫了。”
夏知暖每周都會見我一次。
她帶着針孔攝像頭,教我怎麼收集證據。
“把這個別在書包上,”
她說,“錄下他們對你說的話。”
我照做了。
錄下了媽媽罵我“賠錢貨”。
錄下了爸爸說“養你這麼大,真是浪費錢”。
錄下了弟弟搶我東西,爸媽卻說“你讓着他”。
一條條,一件件。
都是證據。
“夠了嗎?”我問。
“還不夠,”
夏知暖說,“媽媽要讓他們付出最大的代價。”
“什麼代價?”
“讓他們失去一切,”
“就像他們對你做的一樣。”
4.
三個月後。
夏知暖說可以了。
“念卿,媽媽已經準備好了,”
她說,“明天,我們就去法院。”
“會贏嗎?”
“一定會,”
夏知暖握着我的手,“媽媽請了最好的律師。”
我點點頭。
那天晚上,我把賬本拿出來。
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
每一筆賬,都記得清清楚楚。
明天,就是還賬的子。
第二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樣起床。
洗漱。吃飯。
媽媽在廚房做早餐。
“念卿,今天想吃什麼?”
“隨便。”
她愣了愣:“怎麼了?”
“沒事。”
吃飯的時候,我看着他們。
爸爸在看報紙。
媽媽在刷手機。
弟弟在玩遊戲。
很普通的一家人。
如果不是那張價目表,如果不是那些賬單,如果不是那些冷漠和算計。
也許我會以爲,這就是幸福的家庭。
“爸,媽,”
我說,“我有話要說。”
爸爸放下報紙:“什麼事?”
“我要搬出去住。”
媽媽抬起頭:“你說什麼?”
“我說,我要搬出去住,”
我重復,“跟我的親媽。”
啪——
媽媽摔了碗。
“你敢!”
“我爲什麼不敢?”
我看着她,“你們又不是我的親生父母。”
爸爸站起來:“念卿,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
我說,“我知道我是被抱錯的孩子,我知道弟弟才是你們的親兒子,我也知道,你們這八年來,一直在利用我。”
弟弟愣住了:“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
我看着他,“我才是這個家的外人。”
“你胡說!”
弟弟大喊,“你怎麼可能不是爸媽的女兒!”
“DNA不會騙人,”
我掏出一份報告,扔在桌上,“這是我和夏知暖女士的親子鑑定,我是她的親生女兒。”
弟弟搶過報告。
看了一眼,臉色刷白。
“不可能......”
“弟弟,別聽她胡說,”
媽媽抱住他,“她是媽媽的女兒。”
“可是這個報告......”
“報告是假的!”媽媽大喊。
“是真是假,去醫院驗一下就知道了,”
我說,“或者,你們敢嗎?”
爸爸沖過來,抓住我的衣領:“你到底想什麼?”
“我想要回我的人生,”
我看着他,“還有,我要你們還錢。”
“什麼錢?”
“這八年來,你們收我的所有費用,”
我掏出賬本,“總計二十三萬一千八百二十三塊五毛,我要你們還。”
媽媽愣住。
爸爸也愣住。
“你瘋了?”
媽媽說,“那是我們養你的錢!”
“養我?”
我苦笑,“你們哪一天養過我?陪我寫作業要錢,送我上學要錢,連生病照顧我都要收加班費,這叫養?”
“你住在這個家,吃我們的飯——”
“我給過錢,”
我打斷她,“每一頓飯,每一度電,每一滴水,我都付過錢。”
我打開賬本,一頁頁翻給他們看。
“這是我八歲到現在的賬單,每一筆都有記錄,”
我說,“你們收了我二十三萬,我現在要你們還。”
“不可能,”
爸爸說,“那是你應該給的。”
“應該?”
“好,那我們法庭上見。”
“你敢告我們?”媽媽尖叫,“我們是你的父母!”
“法律上是,”我說,“但血緣上不是。”
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
夏知暖站在門外,身後跟着律師和警察。
“念卿,”她溫柔地叫我。
我撲進她懷裏。
“媽。”
這是我第一次叫她媽媽。
夏知暖抱緊我,眼淚掉下來。
“寶貝,媽媽來接你回家了。”
林家不肯放人。
他們說我是他們養大的,要走可以,先還清二十萬養育費。
夏知暖步步緊,“因爲弟弟是你們的親生兒子,所以你們對他好,對念卿卻冷漠算計,是不是?”
媽媽不說話了。
“林女士,林先生,”
律師開口,“我的當事人要求變更監護權,並追討這八年來對念卿小朋友的經濟剝削和精神虐待的賠償。”
“多少?”爸爸問。
“七百萬。”
爸爸差點暈過去。
“七百萬?你們搶錢嗎?”
“不多,”
律師說,“念卿小朋友這八年受到的傷害,遠不止這個數。”
“我們沒有虐待她!”媽媽大喊。
“那這些錄音怎麼解釋?”律師打開手機,播放錄音。
“賠錢貨,養你有什麼用?”
“浪費我的時間,十塊錢都不值。”
“你就是個累贅。”
一句句,都是媽媽的聲音。
媽媽臉色慘白。
“還有這些,”律師又播放了幾段。
“念卿,醫藥費自己出。”
“弟弟是你弟弟,你讓着他會死嗎?”
“你不是我們親生的,別給我們丟臉。”
“這些都是證據,”
律師說,“足以證明你們對念卿小朋友的精神虐待。”
“我們......我們只是......”爸爸說不出話。
“只是什麼?”
夏知暖流着眼淚,“只是因爲她不是你們親生的,所以可以隨便欺負?”
“不是......”
“那是什麼?”
爸爸低下頭。
媽媽也低下頭。
他們說不出話。
因爲夏知暖說的,都是真的。
“我們上法庭吧,”
夏知暖說,“讓法官來判。”
5.
一周後,開庭。
法庭上,我坐在夏知暖身邊。
對面是爸爸媽媽和弟弟。
弟弟一直盯着我看。
眼神很復雜。
有憤怒,有委屈,也有舍不得。
“現在開庭,”
法官敲了錘子,“請原告陳述。”
律師站起來,陳述了我這八年的遭遇。
每一件事,都有證據。
錄音、錄像、賬單、證人。
法官聽完,臉色很難看。
“被告,你們有什麼要說的嗎?”
爸爸站起來:“法官,我們......我們只是想培養孩子的金錢觀。”
“培養金錢觀,需要收取陪伴費用嗎?”法官問。
“我們......”
“需要在孩子生病時收取加班費嗎?”
爸爸不說話了。
“需要讓一個八歲的孩子,每天爲生活費擔驚受怕嗎?”
法庭裏安靜了。
法官看向媽媽:“林女士,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媽媽哭起來:“法官,我們真的不知道抱錯了孩子,如果知道,我們一定會好好對她的。”
“你們知道,”我突然開口。
所有人看向我。
“你們知道我不是你們的親生女兒,”
我說,“因爲我八歲生那天,我聽見你們在房間裏說,這個孩子不是我們的,不用對她太好。”
媽媽臉色變了。
“你......你聽到了?”
“我聽到了,”
我說,“我還聽到你們說,反正她不是我們的,以後長大了,讓她累死累活養活我們。”
法庭裏一片譁然。
法官敲了錘子:“肅靜!”
“林女士,林先生,”
法官說,“你們明知道抱走孩子,卻故意隱瞞,還對念卿小朋友進行經濟剝削和精神虐待,這已經構成了犯罪。”
“法官,我們......”
“我宣布,”
法官打斷他們,“念卿的監護權歸夏知暖女士,林家需賠償念卿七百萬精神損失費,並承擔這八年來收取的所有費用,共計二十三萬一千八百二十三塊五毛。”
啪——
媽媽癱坐在椅子上。
爸爸也站不穩了。
七百二十三萬。
他們賠不起。
走出法庭,弟弟追上來。
“姐!”
我停下。
“別叫我姐,”
我說,“我們沒有血緣關系。”
弟弟愣住。
“可是......可是我們一起長大的......”
“一起長大?”
我苦笑,“你搶我的東西,打我,罵我,這就是一起長大?”
弟弟低下頭。
“對不起。”
“晚了,”
我說,“你的對不起,一文不值。”
“姐,我真的知道錯了,”
弟弟哭起來,“我以後不會了。”
“你以後有沒有以後,跟我沒關系,”
我說,“你該回去找你的親媽了。”
“我不要!”
弟弟抱住我的腿,“姐,求你了,別走,別離開我。”
我看着他。
他哭得很慘。
“弟弟,”
我蹲下來,“你知道我這八年是怎麼過的嗎?”
弟弟搖頭。
“我每天晚上都要記賬,生怕算錯,被扣掉第二天的生活費,”
我說,“我不敢生病,不敢問問題,不敢讓爸媽多管我,因爲每一樣都要錢。”
弟弟哭得更大聲。
“我八歲就知道,愛是有價格的,”
我說,“而你,從來不用擔心這些。”
“對不起,對不起......”
“你的對不起,改變不了什麼,”
我站起來,“再見,弟弟。”
我轉身離開。
弟弟在後面哭喊。
但我沒有回頭。
夏知暖在車裏等我。
“寶貝,”
她抱住我,“我們回家。”
我點點頭。
車子開動了。
我透過後視鏡,看見弟弟跪在地上。
林家的人圍着他。
媽媽抱着他哭。
爸爸站在旁邊,臉色鐵青。
車子越開越遠。
我收回視線。
“媽,我們去哪?”
“回家,”
夏知暖說,“回我們的家。”
我們的家。
這是我八年來,第一次有家的感覺。
夏知暖的家很大。
是一棟別墅。
“這是你的房間,”
她推開一扇門,“媽媽給你準備的。”
房間很漂亮。
粉色的牆,白色的床,還有很多玩具。
“喜歡嗎?”
“喜歡。”
“那以後這就是你的房間了,”
夏知暖說,“想怎麼布置就怎麼布置。”
我看着這個房間。
心裏暖暖的。
“媽,”
我問,“你爲什麼對我這麼好?”
夏知暖愣了愣,然後笑起來。
“因爲你是媽媽的女兒,”
她說,“媽媽愛你,不需要理由。”
我撲進她懷裏,哭起來。
“媽......”
“哭吧,”
夏知暖抱緊我,“哭出來就好了。”
我哭了很久。
夏知暖一直抱着我。
只是靜靜地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