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到了澳洲的房子我才發現,這裏竟和我小時候的家一模一樣。
哪怕記憶已經模糊,但那種媽媽還在的熟悉的味道不會錯。
在我詫異的眼神下,爸爸小心翼翼一點點擦拭着媽媽的照片。
這麼多年,我一直恨着他。
因爲他的放棄,讓我永遠失去了母親。
我以爲他早就沉迷花花世界,沒想到......
“雪凝,我們一家終於團聚了。”向來堅強的男人眼角竟有些溼潤。
“爸爸不是故意要瞞你。只是那時候你太小了,本不懂什麼叫痛不欲生。”他聲音有些哽咽。
“你媽媽實在是熬不下去了,她那麼驕傲的一個人,是沒有辦法癱在床上毫無尊嚴的活下去的。”
“更何況,治愈的希望太過渺茫。當時家裏已經沒錢了。我已經把能借的都借了,可是......可是還是不夠。”
“當你媽媽自第三回,哭着求着我,讓我放棄的時候,我真是沒辦法了啊!”他抖着手拿出媽媽留給我的信。
我淚眼模糊的看着這封遲了二十多年的信。
原來......
“那時候你太小,幾次哭昏過去,醒來就呆楞楞的。忘記了許多事情。有一次聽信了閒言碎語,以爲是我拋棄了你媽媽,當我看見你眼裏燃燒的恨時,我想如果恨我,能讓你活下去。那就恨我吧。我已經沒有了你媽媽,不能再沒有你了。”
“只是,我沒想到,這會導致你對沈霆如此執着。”
這時我才知道,當年我們創業是爸爸在背後一直默默扶持。
他知道我的固執,只好在他力所能及的範圍努力讓我過得好。
這一刻,我好像迷路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家。
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
待我情緒穩定下來,被我爸招呼吃飯時。
才看到有個寬肩窄腰帶着圍裙的男人,站在餐桌旁玩味的看着我。
“雪凝,這是白書墨。我原來資助的大學生,現在幫我管理公司。”
看着他英俊而熟悉的眉眼,我一愣。
這不就是當初我初入職場,幾次救我於危難之中的甲方麼?
“白......白總?”
白書墨挑眉“我算什麼白總!要是不介意的話,叫哥就行。”
我看着他這幅宜室宜家的模樣,和記憶中那西裝革履伐果敢的白總一點也不一樣。
那聲哥就像卡在喉嚨裏,怎麼也叫不出。
“哈哈哈…書墨,你就別逗她了。快吃飯吧。”
“你這丫頭,今天可有口福了。你書墨哥的手藝絕對一流,他可輕易不下廚。”我爸一邊朝我擠眉弄眼,一邊給我夾菜。
我看着桌子上全都是我愛吃的菜,眼前又一片模糊。
我趕緊端起飯碗,往嘴裏塞。
記不清有多久沒吃過這麼合胃口的飯菜了。
沈霆和沈艾嘯腸胃都不好,我想盡辦法換着花樣給他們做飯。
這麼多年,我都快忘記了,我其實最喜歡的飯菜都是偏重口的。
唔!宮保雞丁好吃!
唔唔!麻辣水煮魚!麻辣鮮香!
“白......總!唔!不對!書墨哥,你這絕對是大廚啊!頂級米其林!”我爲美食不住獻上最贊賞。
白書墨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他挽起衣袖爲我盛了碗湯。
“雪凝,喜歡就多吃點。以後想吃我再給你做。”
我假裝拿東西,低頭偷偷擦去眼角的淚水。
“好!以後就麻煩書墨哥了!”
上次有人願意爲我做飯,還是沈霆沒出車禍之前。我們擠在狹小出租屋裏,他嗆得眼淚汪汪的爲我煮麻辣火鍋。
外面寒風凜冽,但屋裏卻暖乎乎的。
當時我想,我找到想要相守一生的人了。
只是......
沒關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不是嗎~
6.
沒過幾天,我爸直接給我塞進了公司。
明面上是白書墨的助理,實際是他暗地裏教授我許多。
爲了讓我更快放下之前的不愉快。
借着出差的機會,白書墨帶我去了很多地方散心。
那些曾經沈霆承諾帶我去的地方,我原以爲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去了。
可真正去見識過各地的風土人情,我才知道世界是如此的寬廣。
我是自由的。
就算沒有沈霆,我也可以去任何地方。
只要我想。
偶爾想起沈霆和之前的事,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微風吹過我的臉頰,也吹過我全新的人生。
我微微側頭,看向身邊正在給我拍照的英俊男人。
“書墨哥,謝謝你。”
他頓了頓拍照的手,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沒有做什麼,要謝就謝謝你自己。”
“是你千次萬次、赴湯蹈火救自己於危難。”他嘴角勾起弧度,滿眼星辰的看着我。
紅暈爬上我的耳廓,我避開他的視線看向相機裏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瀟灑看向遠方,好像渾身都散發着自由的光芒。
原來,我也能被拍的那麼好看。
才不是沈霆說的不上相,拍照就是醜人多作怪。
“那就謝謝書墨哥給我拍的這麼好看!”我抬頭笑着看向他。
“過幾天,需要回國一趟。婉婉,你要是還放不下的話,我就讓其他人和我一起去。”白書墨有些擔憂的說道。
“沒事,一切都過去了。”我坦然一笑。
飛機落地。
我剛出機場就碰到沈霆一行人。
沈霆在我面前停住了輪椅。
“怎麼,後悔了?”他面上不顯,心底卻悄悄鬆了口氣。
離婚那天,晚上他回到家。
他以爲蕭雪凝應該已經在家。
只要等他一回來,她就會痛哭流涕的抱着他的腿,哭着喊着要回來。
可現實卻是家裏空無一人。
兩個人的婚紗照、她最喜歡的抱枕、他們一起做的陶瓷杯......
一切和蕭雪凝有關的東西都不見了,整個家裏空蕩蕩的。
甚至連她身上那股熟悉梔子花的味道,好像都徹底消散了。
他抖着手打開桌子上的盒子。
看清盒子裏的東西,他愣了一下。
只見裏面是厚厚一沓購物發票和一個詛咒娃娃。
原來,他對其他女人的偏愛如此。
一時間他竟想不起來,他都送過柳清婉什麼昂貴的東西。
窮時,每分錢都恨不得掰成兩瓣花,只能買點小玩意送她。
後來雖然有了錢,但總覺得自己已經讓她過上了好子,她什麼都不缺。
他不明白,明明現在終於如願擺脫她了。
爲什麼感覺好像硬生生從身體裏抽走了重要的東西,心裏空落落的。
他一遍遍告訴自己,這是蕭雪凝欲擒故縱的把戲,過幾天她就回來自己身邊。
沒錯,一定是這樣。
身體卻不自主的逃離這個沒有她的家,連夜出差。
回國的前一刻,他還有些忐忑。
可看到蕭雪凝的那一刻,他徹底安下心。
他出車禍殘疾那麼難的子,蕭雪凝都沒離開他。
更何況,現在的他。
大不了,以後他多補償她一點。
7.
看着眼前略顯憔悴的沈霆。
我沒有說話,只是避了避身,打算從旁邊離開。
“蕭雪凝,就算是欲擒故縱也夠了吧。”沈霆抓住我的手。
“沈霆,我們離婚了。從來就沒有什麼欲擒故縱。”
“所以,請你放開我。”我冷漠說道。
看着我毫無愛意的眼神,沈霆怔愣了一瞬。
我趁這這個機會,狠狠抽回手。
沒想到胳膊撞到了人。
只聽陸曉曉誒呀一聲,跌坐在地上。
她抿着嘴唇忍痛,捂着腳踝可憐兮兮的看着沈霆。
“蕭雪凝!你真是一點都沒變,還是和之前一樣惡毒。”
“沈總,是我的錯。我不該穿這麼高跟的鞋子。你別蕭小姐,要不一會兒她又該發瘋了。”她說着身子裝作害怕的抖了起來。
“沒錯,我發瘋打起人來可疼了。”我說罷就狠狠給了陸曉曉一巴掌。
不是說我發瘋嗎?
不是說我神經病嗎?
那我瘋給他們看,打給他們看。
我揉了揉發紅的掌心。
果然,還是當瘋子爽。
“蕭雪凝,你再發瘋!我就給你送精神病院去,這次就直至治好你再出來。”沈霆氣的臉色發黑。
我腦袋嗡的一聲,正要上去也給沈霆一巴掌。
卻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白書墨將我抱進懷裏,熟悉的冷鬆味道讓我逐漸冷靜下來。
“請問,沈總以什麼身份這樣做?前夫嗎?”白書墨似笑非笑的沖沈霆說道。
“我......你又是什麼人?我和蕭雪凝的事,還輪不到你這個外人手。”沈霆死死盯着白書墨抱着我的手。
“我可不算什麼外人。正式介紹一下,我是蕭雪凝的未婚夫白書墨。”
我詫異抬頭,卻看到了他眼底的歉意。
“蕭雪凝,你、怎、麼、敢、的?別忘了,你自己什麼身份!”沈霆一字一句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那麼,請問沈總,我什麼身份?”
“什麼身份離了婚,就這輩子不能有未婚夫了?”我面無表情的說道。
“我們才剛離婚,你就找好了下家。蕭凝雪,你說你們是不是早就在一起了?你竟敢不守婦道!”沈霆雙眼猩紅地質問。
“沈霆,你別自己心髒,看誰都髒!我們爲什麼離婚,到底是誰背叛了婚姻,你自己心裏清楚!別什麼髒水都往我身上潑!”
“我們現在就是陌生人,你少在我這裏發瘋!”面對沈霆的質問,我內心只覺得一陣好笑。
以前都是我被得發瘋般質問他。
沒想到有一天,這場景竟然輪到了他身上。
原來,不論我和誰在一起、多晚回家,他都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樣,仿佛天生不會吃醋、不會生氣。
用他的話來說,我就是精神不正常、占有欲爆棚。現在看來,不過是因爲他知道我深愛他。
被偏愛的總是有恃無恐罷了。
刀子不刺在自己身上,是永遠不知道痛的。
看着他那張扭曲的臉。
我才發覺,原來自己當初發瘋的樣子,真的很醜。
說完這些話,我便不再理會他們一行人,和白墨書徑直向機場外走去。
8
幾天後的酒會上。
我在天台上透氣,忽然聽到一陣輪椅壓過地面的聲響。
我沒有說話,沈霆也沉默着。
一時間,仿佛空氣都凝結了。
“兒子想你了。”沈霆聲音沙啞地說道。
我晃動着手中的酒杯,沒想到他竟然特地跑過來,只爲說這麼一句話。
“嗯,我知道了。”我隨聲應道。
“凝雪,我已經想好了。就算你真的和白墨書有什麼,我也認了。只要你能回來,我們還像以前一樣,一家三口好好過子。”
“那陸曉曉呢?沈艾嘯不是一直想要她來當媽媽嗎?”我疑惑看着他。
“我和陸曉曉斷了,以後也不會再聯系了。至於我送她的那些東西,我已經讓她按照發票全部還回來了。這樣的處理結果,你還滿意嗎?”
沈霆說完,目光灼灼地看向我,眼底閃過一絲期盼。
“這是沈總的家事,和我又有什麼關系?還是說,沈總後悔了?”
我無所謂地喝了一口手中的酒。
“凝雪,你知道的,我確實做了很多傷害你的事,但我從來沒想過要娶陸曉曉,也從來沒想過讓她替代你在兒子心目中的位置。”
我輕笑了一聲。
看吧,這就是沈霆。
無論是金錢還是婚姻,在他眼裏都是馴服女人的手段。
我相信他從來沒想過要娶陸曉曉。
但我更清楚。
他當初和我離婚,如今又想要復婚,本質上都是要犧牲我自己,來服務他的人生。
“沈霆,你知道我的,我從來不後悔。”我轉頭定定的看着他。
沈霆看着我決絕的模樣,露出一絲苦笑。
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的告訴自己,蕭雪凝只是等他服軟。
這幾天晚上,他都在家裏等。
等那個愛他如命的女人,像往一樣走進家門,沖他笑得燦爛。
可是,什麼也沒有。
他真的弄丟了真正愛的人。
他喝的爛醉如泥,醉生夢死之間。
又回到如同噩夢的那天。
眼前滿是灼熱扭曲的火光。
自己被夾在車縫之間,絕望而無力掙扎。
可這次不一樣的是。
再也沒有蕭雪凝穿過火焰,帶他逃離火海。
沈霆滿身大汗的從夢中驚醒,大口喘着粗氣。
本沒有知覺的雙腿,再次有種毀天滅地的劇痛襲來。
之前每次幻痛,蕭雪凝都會抱着安撫他。
可現在,身側空無一人。
“如果,我說......”沈霆話還沒說完,就被突然闖進的人打斷。
“沈總,艾嘯一直吵着要找你。”陸曉曉牽着沈艾嘯走進。
“怎麼回事?我不是說過,讓你離開這座城市嗎?”沈霆皺着眉,語氣不耐地說道。
陸曉曉臉上的柔弱瞬間僵住。
隨即紅了眼眶,委屈地摸向小腹:“沈總,我懷孕了。”
還沒等沈霆說話,沈艾嘯就甩開陸曉曉的另一只手,撲向我。
“我不要陸阿姨!我更不要弟弟!”
“媽媽,我再也不嫌棄你發瘋了。我想吃你做的飯了!我們回家吧。”
“沈艾嘯,我已經不是你媽媽了。”我側過身,避開他。
“啊!你就是!你就是我媽媽!”
“嗚嗚…我錯了!我再也不胡鬧了!媽媽,你別不要我!”沈艾嘯嚎啕大哭聲引來許多人。
大家看熱鬧,私下竊竊私語。
“聽說,沈總的前妻是個精神病,他親手送進精神病院的,這看着也不像不正常的樣子啊?”
“精神病發起瘋來,就不一樣了。我聽說要不是都跑到沈總公司發瘋,沈總都不能和她離婚!”
“誒~這你們就不知道了,我聽說他前妻本就沒病,是那誰爲了離婚故意送進去的!離婚協議都是綁在病床上,強押着按的手印呢。”
陸曉曉看着周圍人越來越多,眼珠滴溜溜轉。
幾步上前,一下子就跪在我面前。
“蕭雪凝,你就別在糾纏沈總了。你們已經離婚了。你這樣死纏爛打還有什麼意義呢?”
“我已經懷了沈總的孩子,求你別再打攪我們行嗎?”她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好不可憐。
一聽這話周圍人看我的眼神,變了又變。
不屑、嘲笑、譏諷......
“陸小姐,我不是收破爛的。請你管好你孩子的父親,別再打攪我的生活。”我無視周圍目光,直接開口道。
“雪凝,你別聽她胡說,那孩子不是我的。”沈霆急急沖我解釋。
“沈總,你說只要我懷了孩子,就讓我進沈家的!”陸曉曉抬頭,故作倔強的說道。
沈霆猛地攥緊輪椅扶手,聲音帶着壓抑的怒火:“陸曉曉,你撒謊也要有個底線!”
周圍的抽氣聲此起彼伏。
他抬眼掃過衆人驚愕的目光,最終定格在我臉上
“當年,雪凝剛生完孩子,在手術台上疼得差點沒下來,我就暗暗發誓絕不會讓她再受一次生育之苦。”
他猛地拔高聲音,目光如刀剜向癱在地上的女人:“第二天我就去醫院做了結扎手術!你肚子裏的孩子,跟我沈霆沒有半分關系!”
陸曉曉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着說不出話。
沈霆語氣中帶着徹骨的寒意:“你以爲憑着一個來路不明的孩子,就能攀附沈家?我告訴你陸曉曉,再不識好歹,誹謗造謠、意圖侵吞沈家財產的罪名,足夠讓你在牢裏待一輩子!”
陸曉曉癱在地上的狼狽模樣,我連半分多餘的眼神都懶得給,轉身就走。
“雪凝!別走!”
手腕猛地被一股力道攥住,沈霆的聲音帶着從未有過的慌亂,甚至帶着一絲哀求。
我不耐煩地甩開他的手,冷聲道:“讓開。”
“媽媽!媽媽不要走!”
小小的身子突然撲過來抱住我的腿。
我低頭,對上兒子念念眼淚汪汪的小臉。
他睜着和沈霆如出一轍的眼睛,哽咽着哀求:“媽媽,你跟我們回家好不好?”
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可轉瞬就被刺骨的寒意覆蓋。
我深吸一口氣,狠下心掰開他抱着我褲腿的小手。
力道不大,卻足夠堅定。
兒子踉蹌着後退一步,哭得更凶了。
沈霆連忙扶住他,看向我的眼神滿是痛楚:“雪凝,我知道錯了,以前都是我的不對,你回來吧,艾嘯不能沒有媽媽。”
“不能沒有我?”
我冷笑一聲“沈霆,當初是誰默許陸曉曉在兒子面前搬弄是非,教唆他遠離我的?是誰看着他對我冷言冷語,卻無動於衷的?”
“不是你們灌輸肮髒想法,他怎會懂巫蠱娃娃,詛咒親媽?”
面對我厲聲質問,沈霆癱在輪椅上,臉色煞白。
他望着我離開的背影,滿心悔恨卻無力挽留。
後來,再見到沈霆。
是我和白書墨在澳洲舉辦世紀婚禮的子。
他整個人瘦得一把骨頭架子,空蕩蕩坐在輪椅上,再也沒有記憶中半分矜貴凜冽。
我漠然移開目光,徑直轉身,將那道灼熱又卑微的視線徹底隔絕。
在牧師的和親友的見證下,我一步步走向白書墨。
他低頭在我額間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聲音裹着笑意:“老婆大人!餘生請多多指教!”
我仰頭望着他眼底倒映的漫天煙花。
我想我抓住了屬於自己的真正幸福。
沈霆的身影在喧鬧中愈發孤寂。
看着正在親吻的一雙新人。
他伸出枯瘦的手,似乎想抓住什麼。
最終卻只能無力垂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如果......
如果,他好好珍惜......
一切會不會都不一樣。
只是,一切都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