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肉食者鄙
黎明前的藏書樓。
陳平站在庭院的背風處,雙膝微曲,雙手虛抱成圓,整個人仿佛化作了一株在寒風中倔強挺立的老鬆。
隨着最後一口濁氣緩緩吐出,他感覺一股微弱的熱流順着脊椎散入四肢。
眼前,那行熟悉的淡青色小字悄然浮現:
【鬆鶴延年勁熟練度+1】
陳平緩緩收勢,並沒有急着動彈,而是細細體會着身體的變化。
經過這一夜的站樁,那種名爲“氣感”的東西雖然依舊縹緲,但他明顯感覺到自己對肌肉的控制力強了一絲。
他拿起靠在牆角的掃帚,開始清掃落葉。
這一次,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大開大合。
手腕輕輕一抖,掃帚苗子貼着地面滑過,力道含而不發。
地上的枯葉順從地聚攏成堆,而葉片下的塵土竟然沒有揚起分毫。
“這便是掌控力。”
陳平嘴角剛露出一絲笑意,肚子卻不合時宜地發出了一聲雷鳴般的“咕嚕”聲。
緊接着,一股強烈的的飢餓感襲來,讓他眼前一黑,差點沒握住掃帚。
陳平苦笑着從懷裏摸出剩下的半個黑面饅頭,三兩口吞下。
但這硬的面團吃進胃裏,並沒有緩解。
“這就是窮文富武的死結啊。”
陳平揉了揉痙攣的胃部,眼神裏透着無奈。
練武是壓榨身體潛能的過程,沒有足夠的精肉氣血補充,練得越勤,身子虧空得越快。
......
上午,藏書樓內檀香嫋嫋,地龍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林家三少爺林以此正趴在紫檀木的大案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抄着《禮記》。
他面色蒼白如紙,眼底掛着兩團濃重的烏青,握筆的手還在微微發顫,那是昨夜在勾欄裏透支過度的後遺症。
“這字怎麼越寫越飄......”
林以此煩躁地把筆一扔,墨點濺在了宣紙上。
陳平站在一旁,默默地拿起墨錠,在硯台上緩緩研磨。
墨汁濃黑如油,散發着淡淡的鬆香。
他用餘光瞥了一眼這位三少爺,心中毫無波瀾,甚至想笑。
這位含着金湯匙出生的少爺,頓頓錦衣玉食,人參燕窩當飯吃,卻把一副好皮囊糟踐成這副德行。
那虛浮的腳步,渾濁的眼神,分明是腎氣大虧之兆。
“你這書童,磨個墨也慢吞吞的,是不是沒吃飯?”
林以此把氣撒在了陳平身上,斜着眼罵道。
“少爺教訓的是,小的這就快些。”
陳平低眉順眼,手下的動作卻依舊穩健勻速。
他在心裏默默吐槽:
我是沒吃飽,但你這只怕是虛不受補。
你是富家少爺,我是底層螻蟻。
但你追求的是一時的歡愉,在透支生命;我追求的是長生久視,在積攢底蘊。
哪怕我現在吃糠咽菜,只要我活得比你久,我就贏了。
......
午間休息,陳平躲在假山後的角落裏,盤點着自己的家當。
昨天爲了求法,那二兩銀子的大頭都花出去了,如今兜裏只剩下幾十文銅錢。
“按照現在的練法,一天至少得吃半斤肉才能維持消耗,不然沒練成‘鬆鶴長春體’,先把自己練成屍了。”
陳平掐着指頭算了算,剩下的錢,滿打滿算只能撐半個月。
開源節流,迫在眉睫。
他抬頭看了看林府後花園裏那些肥碩的錦鯉,還有在樹梢上跳躍的麻雀,眼裏冒出了綠光。
但他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林府規矩森嚴,這花園裏的一草一木都有專人看管。
上次有個新來的小廝偷抓了一只斑鳩烤了吃,結果被管家發現,直接打斷了一條腿扔了出去。
在這個等級森嚴的府邸裏,連野貓都有丫鬟定時投喂,想在這裏“卡bug”搞野味,簡直是癡人說夢。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古人誠不欺我。”
陳平嘆了口氣,將銅錢小心翼翼地收好。
......
傍晚,夕陽的餘暉將林府的後巷染成了一片橘紅。
這裏是廚房倒泔水的地方,空氣中彌漫着餿水味、油脂味,還有還沒散盡的飯菜香。
“起!”
陳平低喝一聲,幫着雲娘將沉重的泔水桶提起來,倒進了後巷的大木桶裏。
雲娘站在一旁,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細汗,看着陳平那張雖然被夕陽照亮、卻依舊顯得慘白的臉,眼裏流露出心疼。
“平哥兒,你這兩天是不是沒睡好?臉色怎麼這麼差?”
陳平放下桶,甩了甩有些酸軟的手臂,笑道:“沒事,就是最近看書看得晚了些。”
雲娘沒說話,只是四下張望了一番,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這才神神秘秘地從身後的籃子裏取出一個粗陶罐子,飛快地塞進陳平的手裏。
“拿着,快藏起來。”
陶罐入手溫熱,沉甸甸的。
“這是......”陳平一愣。
“今兒個主家燉的老母雞湯,肉都被撈走了,剩下的湯底子原本是要倒掉的。”
雲娘壓低聲音,語氣裏帶着一絲邀功般的竊喜,“我特意給你留的,裏面雖沒肉,但油水足,還有些碎骨髓,最是養人。”
陳平揭開蓋子的一角,一股濃鬱醇厚的雞湯香味鑽入鼻孔。
只見陶罐裏,金黃色的雞油足足有半指厚,下面是熬得白的湯汁,隱約還能看到沉在底下的骨渣和肉屑。
這對於現在的陳平來說,比什麼靈丹妙藥都珍貴。
“雲姐......”
陳平喉頭滾動了一下,想說些感謝的話,卻覺得喉嚨有些發堵。
在這個人吃人的世道,這一罐別人眼裏的“邊角料”,卻是雲娘冒着被責罰的風險給他留的一份真心。
“快拿回去趁熱喝,別讓人看見。”
雲娘推了他一把,柔聲道,“以後有什麼重活累活,別硬撐着,身子要緊。”
陳平重重地點了點頭,將陶罐緊緊抱在懷裏,用寬大的袖子遮住。
他在心裏暗暗發誓:這長生路上,若我有得道那一天,定要護這女子一世周全。
......
深夜,下人房。
同屋的兩個小廝早已鼾聲如雷。
陳平輕手輕腳地從床底拖出那個陶罐。
湯已經有些涼了,表面的雞油凝結成了一層金黃色的膏狀。
陳平沒有加熱,直接端起罐子,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雞湯那種油脂帶來的極致滿足感,讓他渾身的毛孔都舒張開了,原本因爲飢餓而痙攣的胃部終於得到了安撫。
“爽!”
陳平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漬,立刻盤膝坐在床上,擺出了“鬆鶴樁”的坐式。
隨着呼吸吐納,腹部那股熱流比往常任何時候都要粗壯。
原本如遊絲般的氣感,此刻竟像是變成了一條細細的小蛇,在經脈中歡快地遊走。
這一夜,他練得格外順暢。
【鬆鶴延年勁熟練度+1】
【鬆鶴延年勁熟練度+1】
陳平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
果然,窮文富武是至理名言。
光靠苦練,那是事倍功半;有了資源堆砌,那就是事半功倍。
“搞錢,搞吃的。”
陳平握了握拳,感受着體內充盈的力量,確立了現階段的核心目標。
只要有足夠的油水,這《鬆鶴延年勁》的進度就能翻倍。
到時候,別說是強身健體,就算是那個只存在於傳說中的“鬆鶴長春體”,也未必不能修成。
練功結束,陳平躺在床上,卻並無睡意。
《鬆鶴延年勁》雖然不主伐,但對於五感的提升卻是實打實的。
此刻夜深人靜,他的聽覺變得異常敏銳,甚至能聽到窗外落葉觸地的聲音。
突然,一陣斷斷續續的哭聲鑽進了他的耳朵。
聲音是從隔壁傳來的。
隔壁住的是府裏的護院教頭王猛。
陳平眉頭微皺,屏息凝神。
“......王教頭,求求您......饒了我吧......我真的沒錢了......”
是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帶着極度的恐懼和哀求。
緊接着,是王猛那特有的粗重喘息聲,伴隨着一陣布帛撕裂的聲響,還有一個陰惻惻的威脅語調:
“沒錢?嘿嘿,沒錢就拿別的抵!你也知道,再過幾天就是府裏選拔外院管事的子,你那死鬼老爹能不能保住那個肥差,可就在老子一句話......”
陳平的心一沉。
這聲音他認得,是負責漿洗房的小丫鬟翠兒。
他翻了個身,背對着牆壁,將被子拉過頭頂。
在這個府裏,知道的太多,往往死得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