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俏婢雲娘
上三竿,林府的廚房裏已是熱火朝天。
切菜聲、炒菜聲、還有廚娘們的大嗓門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首充滿煙火氣的交響曲。
“平哥兒,又來幫忙了?”
一個身穿青花布裙,腰系藍布圍裙的少婦,正蹲在灶台前擇菜。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露出一張白淨溫婉的臉龐。
她叫雲娘,是內廚的幫工,今年二十出頭,是個寡婦。
丈夫死得早,沒留下一兒半女,便被婆家趕了出來,流落到林府討生活。
因爲性子軟,常被那些老媽子欺負,平裏也就陳平幫襯着她說幾句話,幫她點重活。
“閒着也是閒着,雲姐,這柴火我來劈吧。”
陳平笑了笑,也不客氣,徑直走到牆角,抄起斧頭,熟練地劈起了木柴。
“咔嚓!咔嚓!”
木柴應聲而裂,露出裏面新鮮的紋理,散發着淡淡的木香。
雲娘看着陳平那雖然消瘦卻透着一股子勁兒的背影,眼神微微有些恍惚。
這小哥兒雖然年紀不大,身世也可憐,但做事穩當,眼神也清亮,不像府裏其他男仆,看她的眼神總帶着鉤子,恨不得把她生吞了。
“今兒個也是巧了,二小姐想吃桂花糕,多蒸了一籠。那些老虔婆還沒來得及瓜分,我給你留了兩塊。”
雲娘四下看了看,見管事的大娘不在,便飛快地從蒸籠深處摸出一個油紙包,塞到了陳平懷裏。
油紙包熱乎乎的,透着一股甜膩的桂花香。
“多謝雲姐。”
陳平也沒推辭,大大方方地收下了。
在這個府裏,人情往來最是微妙。
雲娘給他吃的,是情分;他幫雲娘活,是本分。
這種默契,不用宣之於口。
“對了,雲姐。”
陳平一邊劈柴,一邊壓低聲音問道:“我記得你之前說過,你有個遠房親戚在藥鋪當夥計?”
雲娘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是有這麼回事,在城南的回春堂。怎麼,平哥兒身子不爽利?”
她面露關切之色,放下手中的菜蔬,想要上前查看。
“沒病。”
陳平擺了擺手,斧頭重重地劈在一塊硬木上,“我就是想打聽打聽,這市面上,一般的強身健體的藥材,大概是個什麼價錢。”
練武不光要有功法,還得有資源。
窮文富武,這話不是白說的。
若是只練不補,那是透支生命,練到最後,身體垮得比普通人還快。
“這......”
雲娘想了想,秀眉微蹙,“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不過聽說都不便宜。哪怕是最次的人參須子,一錢也要好幾百文呢。平哥兒,你是想練武?”
雲娘是個聰慧的女子,一下就猜到了陳平的心思。
“世道亂,學點本事總是好的。”陳平含糊其辭。
雲娘嘆了口氣,眼神變得有些復雜。
“練武是個無底洞,咱們這種苦命人,哪裏填得起?不過......”
她頓了頓,從腰間解下一個半舊的荷包,猶豫了一下,還是遞給了陳平。
“這裏面有點散碎銀子,是我平裏攢下的。你若真想學,就拿去應急。男人家,有點志氣是好事。”
陳平看着那個帶着體溫和淡淡皂角香氣的荷包,心中猛地一顫。
他沒想到,雲娘竟然會把私房錢拿出來給他。
在大戶人家,寡婦的私房錢那就是保命錢,是棺材本。
這份情誼,重得有些燙手。
“雲姐,這錢我不能要。”
陳平堅決地推了回去,目光誠懇,“我有攢下的銀子,夠用了。你的心意我領了,但這錢是你將來傍身的,萬萬動不得。”
見陳平態度堅決,雲娘也不好再強塞,只是眼圈微微有些泛紅,低聲道:
“那你若是缺了短了,一定要跟我說。在這個府裏,我就信你一個。”
這句“我就信你一個”,帶着幾分幽怨,幾分依賴,讓陳平心頭微微一熱。
但他很快壓下了這份旖旎。
現在還不是談情說愛的時候。
沒有實力,一切美好都如鏡花水月,隨時可能被打碎。
......
次清晨,陳平向管家告了假,換上了一身淨些的藍布衣裳,走出了林府的大門。
清河縣雖然只是個縣城,但因爲緊鄰大運河,商業頗爲繁華。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叫賣聲此起彼伏。
陳平懷揣着巨款,先去了城西的一家老字號酒鋪,花了三百文錢,打了一角名爲“燒刀子”的烈酒。
又去旁邊的雜貨鋪,買了兩包上好的煙絲,還有兩斤醬牛肉。
這些東西,不是給他自己享用的,而是去威遠鏢局的“敲門磚”。
提着禮物,陳平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來到了城北的一處大宅院前。
宅院門口蹲着兩尊威武的石獅子,黑漆大門敞開着,裏面傳來陣陣雄渾的呼喝聲,那是趟子手們在練。
“站住!什麼的?”
剛靠近大門,一個滿臉橫肉的門房便喝止了他。
陳平連忙堆起笑臉,微微躬身:“這位大哥,我是來找劉三金劉叔的。我是他遠房侄子,特來探望。”
說着,他不着痕跡地將幾十文銅錢塞到了門房的手裏。
門房捏了捏手裏的銅錢,臉色頓時緩和了不少,斜睨了陳平一眼:
“劉三金啊?他在後院馬廄那邊刷馬呢。進去吧,別亂跑,沖撞了鏢頭有你好果子吃。”
“哎,省得,省得。”
陳平連連點頭,提着酒肉煙絲,快步走進了鏢局。
穿過演武場,看着那些光着膀子、肌肉虯結的大漢舉着石鎖打熬力氣,陳平眼中閃過一絲羨慕。
但他知道,那些剛猛的路子不適合現在的自己。
來到後院馬廄,一股刺鼻的馬糞味撲面而來。
一個頭發花白、背有些佝僂的老者,正拿着刷子給一匹棗紅馬刷毛。
“表叔!”
陳平喊了一聲。
老者動作一頓,回過頭來,渾濁的眼睛眯了半天,才認出陳平:
“喲,這不是平哥兒嗎?你怎麼來了?聽說你不是賣到林家當書童了嗎?”
劉三金放下刷子,在那滿是油污的圍裙上擦了擦手,語氣裏帶着幾分意外,也有幾分疏離。
所謂的遠房親戚,其實也就是逢年過節走動一下,自從陳平父母雙亡,這層關系早就淡得跟水一樣了。
陳平也不在意,走上前去,將手裏的酒肉煙絲放在旁邊的草垛上,笑道:
“今兒個放沐,想着好久沒見表叔了,特意來看看您。給您帶了點燒刀子,還有這一品香的煙絲。”
看到那一角酒和油紙包裏的醬牛肉,劉三金渾濁的老眼中頓時冒出了光。
他在鏢局也就是個喂馬的雜役頭子,雖然號稱趟子手,但早就跑不動鏢了,也就是混口飯吃。
這種好酒好肉,平裏哪裏舍得買?
“這......這怎麼好意思呢,你那點例錢也不容易。”
劉三金嘴上客氣着,手卻已經很誠實地摸上了酒壇子,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來來來,隨便坐,這兒髒,別嫌棄。”
陳平順勢坐在草垛上,看着劉三金迫不及待地拔開酒塞,深深吸了一口酒香,臉上露出陶醉的神色。
時機差不多了。
陳平心中暗道。
“表叔,其實侄兒這次來,除了看望您,還有個不情之請。”
陳平斟酌着詞句,緩緩開口。
劉三金抿了一口酒,舒服得眯起了眼,看似漫不經心地問道:
“啥事?若是借錢,表叔我可沒有。若是想來鏢局謀差事,你這小身板也不行。”
老江湖就是老江湖,一句話就把路堵死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