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澡堂瞬間安靜得連滴水聲都聽得見。
王翠花雖然平裏潑辣,但在大院裏也是講究個體面的。今天這直接上手潑人,可是頭一遭。
李嬸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一看是王翠花,氣焰稍微壓下去了一點,但還是不服氣。
“翠花嫂子!你這是啥啊!大家都光着身子呢,你這太過分了吧!”
“過分?”
王翠花冷笑一聲,把手裏的搪瓷盆往地上一摔,“咣當”一聲巨響,震得人耳膜疼。
“你們在背後嚼舌子不過分?說我兒媳婦是狐狸精不過分?說我兒子傻不過分?”
她上前一步,指着李嬸那張滿是褶子的臉開罵。
“李桂芬,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心裏那點小九九。你那大侄女想嫁給我家老二,那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家老二看不上她,你就懷恨在心是不是?”
“我告訴你們,姜宛音是我王翠花認準的兒媳婦,是我家老二心尖上的人!她嬌氣怎麼了?她不會活怎麼了?我陸家娶媳婦是用來疼的,不是娶回來當老黃牛使喚的!”
王翠花這嗓門,那是練過的,中氣十足,穿透力極強。
“我兒子樂意伺候她,那是他有本事!有本事你們也讓你們家那口子天天給你們端洗腳水、剝蝦仁啊!一個個自己過得跟苦瓜似的,就見不得別人甜?”
這番話,說得那是擲地有聲,酣暢淋漓。
周圍那些原本看笑話的人,這會兒都羞愧地低下了頭。
確實,在這個年代,誰家男人要是給女人倒個洗腳水,那都得被笑話死。陸硯丞能做到這份上,那是真的稀罕人家姑娘。
李嬸被懟得啞口無言,一張臉紅一陣白一陣,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躲在屏風後面的姜宛音,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
她一直以爲王翠花不喜歡她。
畢竟自己出身不好,成分又高,還是個“只會扭屁股”的舞者。
沒想到,在這個最尷尬、最無助的時刻,竟然是這個平時看起來凶巴巴的婆婆,像母雞護小雞一樣擋在了她面前。
“媽……”
姜宛音裹着衣服走了出來,聲音有些哽咽。
王翠花回頭一看,看見自家兒媳婦那雙紅彤彤的兔子眼,心立馬就軟了。
“哎喲,咋哭了?”
王翠花趕緊過去,也不嫌棄自己手上有水,幫她擦了擦眼淚。
“別聽這些長舌婦放屁!她們就是嫉妒你長得俊!走,媽給你搓背去!今兒個媽給你好好洗洗,去去晦氣!”
說着,王翠花一把拉過姜宛音,像是個威武的大將軍帶着得勝歸來的小兵,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向淋浴頭。
剩下李嬸她們幾個,面面相覷,灰溜溜地穿上衣服跑了。
這一澡,洗得姜宛音身上暖洋洋的。
王翠花的手勁兒大,搓澡巾在她背上蹭得生疼,可姜宛音卻覺得那是世界上最溫柔的力道。
“宛音啊,你也別嫌媽囉嗦。”
王翠花一邊給她沖水,一邊絮叨,“老二那個人,嘴笨,脾氣又臭。但他心是熱的。既然嫁進來了,就跟他好好過子。咱們陸家雖然不是什麼大富大貴,但絕不會讓人欺負了自家人。”
“媽,我知道。”姜宛音低着頭,任由熱水沖刷着身體,“我會好好跟他過的。”
這是真心話。
如果說之前還有幾分被迫的無奈,那麼現在,她心裏是真的生出了幾分想要經營這個小家的念頭。
洗完澡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姜宛音跟婆婆告別,抱着臉盆往回走。
小院裏亮着燈。
那是昏黃的、溫暖的燈光。
推開門,一股飯菜的香味飄了出來。
陸硯丞正坐在桌前,對着那件破了口的軍裝發愁。
那是他最喜歡的一件將校呢大衣,不知道什麼時候掛了個口子。他手裏拿着針線,笨拙地想要縫補,那細小的針在他那雙拿槍的大手裏,簡直比千斤頂還難擺弄。
聽見開門聲,他抬頭。
看見剛洗完澡的姜宛音。
她頭發還是溼的,貼在白皙的臉頰上,身上散發着一股好聞的香皂味,整個人像是一顆剛剝了殼的荔枝,鮮嫩多汁。
陸硯丞喉結滾動了一下,手裏的針差點扎到手指頭。
“回來了?”
他聲音有些啞,趕緊把針線往身後一藏,有點不好意思讓人看見自己這副賢惠的樣子。
姜宛音放下臉盆,走過去看了一眼他藏在身後的衣服。
“破了?”
“嗯,掛釘子上了。”陸硯丞含糊地說,“沒事,明天找裁縫補補。”
“我來吧。”
姜宛音自然地伸出手,“我會一點針線活。”
雖然廚藝不精,但在文工團,縫補舞衣、釘扣子那是基本功。
陸硯丞愣了一下,然後乖乖把衣服交了出去。
姜宛音在燈下坐下,熟練地穿針引線。
燈光灑在她側臉上,那層細細的絨毛都清晰可見。她低垂着眉眼,神情專注而溫柔,這一刻,歲月靜好。
陸硯丞看得有些癡了。
這大概就是他這二十八年來,一直在尋找的感覺。
老婆孩子熱炕頭。
雖然孩子還沒影兒,但這老婆,是真的招人疼。
“還要補個補丁,家裏有碎布頭嗎?”姜宛音突然抬頭問。
“有,在床底下的木箱子裏。”陸硯丞指了指床下。
姜宛音放下衣服,蹲下身子,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沉重的樟木箱子。
箱子沒上鎖。
她打開蓋子,原本是想找塊布,卻被放在最上面的一個小鐵盒吸引了目光。
那個盒子已經有些鏽跡斑斑了,但被擦拭得很淨。
鬼使神差地,她打開了那個盒子。
裏面並沒有什麼金銀財寶。
只有一枚紅色的勳章。
在昏黃的燈光下,閃爍着一種肅穆而沉重的光芒。
那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特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