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逸的子，總是不經意間溜走。
沈知梨的私房錢剛突破兩百塊大關，她心裏正在盤算，要不要用這筆錢給陸崢換一塊上海牌的新手表。
可麻煩，偏偏就愛在人安逸的時候找上門。
那是周三的下午。
陸崢帶隊進山拉練，沒說具體時間，估摸着也要晚飯後才能踏着月色歸家。
沈知梨難得清閒，沒接縫紉的活兒。
她搬了個小馬扎坐在院子裏，任由初夏暖融融的光灑在身上，慢悠悠的給新買的一斤毛線繞着團。
這是她準備給陸崢織的過冬圍脖。
盡管眼下暑氣未至，但她這個人，向來喜歡提前準備。
當然，主要還是閒的。
一道又尖又細的聲音唐突的響起，刺得人耳朵生疼。
那口音，滿是土腥味。
沈知梨手上動作一頓，剛繞好的毛線球骨碌碌滾到了地上。
她抬起眼簾。
院門口的柵欄外，不知何時站了兩個女人。
年長的那個五十出頭，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舊衣裳，頭發卻用頭油抹得鋥亮，緊緊貼在頭皮上。一雙三角眼配着吊梢眉，看着就透着精明和刻薄。
她手裏還提着兩個髒污的編織袋，鼓鼓囊囊，也不知道塞了些什麼。
年輕的那個二十左右，梳着一條油亮的大辮子，身上是件紅底配綠花的褂子，襯得人尤其壯實。
她的皮膚被曬得黝黑，一雙眼珠子卻格外靈活，這會兒正黏在沈知梨身上，不加掩飾的上下掃視，那份嫉妒與審視都快溢出來了。
沈知梨的心裏咯噔一下。
一種預感浮上心頭。
來者不善。
“我是。你們找他有事？”
沈知梨並未馬上起身，只是彎腰，不疾不徐的撿起腳邊的毛線球，連上面的塵土都未拍一下，語氣平淡的聽不出喜怒。
“哎喲！那你就是老三家的媳婦兒吧？”
年長女人一拍大腿，嗓門陡然拔高，本不等主人家邀請，直接伸手推開虛掩的柵欄門，側着身子就往裏擠。
“我是陸崢他表嬸！這是你表妹秀娥！俺們從老家過來，特地來看看陸崢！”
表嬸？
沈知梨的腦子裏飛快轉動。
這位表嬸……印象裏是有這麼一號人，但陸崢也只是一語帶過，說是早年分家時鬧得很不愉快，後來便再無走動。
這都快斷了關系的親戚，怎麼一聲不吭的摸上門了？
“原來是表嬸。”
沈知梨站起身，唇邊掛着一抹標準的微笑，恰到好處，既挑不出錯處，又感覺不到半分熱絡。
“陸崢去部隊了，今天不在。你們來得也太突然了，怎麼不提前拍個電報或者寫封信？我也好準備準備。”
“準備啥呀！都是實在親戚，搞那些虛頭巴腦的啥！”
表嬸滿不在乎的擺擺手，一屁股就坐上了原本屬於陸崢的那個小馬扎，把兩個髒兮兮的編織袋“砰”的往地上一扔，激起一陣嗆人的灰塵。
“喏！給你們帶的土特產！俺們自家曬的紅薯！”
那個叫秀娥的表妹也沒把自己當外人。
她沒坐下，反而徑直走向院裏晾衣服的繩子，伸手就去摸陸崢那件還沒來得及收的白襯衫。
“嘖嘖，這料子滑溜的，是的確良吧？三哥現在可真是出息了，當了大官，穿的都跟咱們不一樣。”
秀娥的手指在淨的襯衫上反復摩挲，語氣酸得倒牙。
“哪比得上俺們鄉下人，一年到頭也扯不上一尺好布。”
她說完，扭過頭，又上下打量起沈知梨。
“這就是三嫂？城裏女人就是不一樣，細皮嫩肉的。就是太瘦了，風一吹就倒似的，這能活嗎？別是個只能看不能用的花瓶吧？”
這話，已經是明晃晃的挑釁了。
想給她個下馬威？
沈知梨眉梢輕揚，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她伸手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
“秀娥表妹真會說笑。”
“陸崢娶我，可不就是圖我好看不管用嗎？至於活……部隊裏有的是人活，不缺我一個呀。”
秀娥被這句輕飄飄的話給噎住了。
她漲紅了臉，沒想到這城裏女人臉皮這麼厚，居然把“花瓶”的名頭直接認了，還當成炫耀的資本？
表嬸見狀，趕忙出來打圓場，但那雙三角眼滴溜溜的轉着，滿是算計。
“哎呀，秀娥她就是個直腸子！那個……侄媳婦啊，你看俺們娘倆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肚子都餓扁了，你還不趕緊去給俺們弄點吃的？”
她舔了舔嘴唇，理所當然的吩咐道：“聽說你們部隊部頓頓有肉，俺們也不挑，你去只雞，再做個紅燒肉就行！”
好家夥。
這是把軍區大院當成自家後院，把她沈知梨當成使喚丫頭了？
沈知梨在心裏冷笑一聲。
想吃肉？
行啊。
“哎呀，表嬸您瞧我這記性，您不說我都忘了。”
沈知梨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家裏的肉票確實還有。不過我這人手笨，平時做飯都是陸崢來。這會兒他不在，我也沒法子。”
她頓了頓，一臉真誠的提議：“要不……您二位先喝口水歇歇，我去食堂給你們打兩個白面饅頭先墊墊肚子？”
“啥？白面饅頭？！”
表嬸的調門頃刻拔高，那雙三角眼瞪得溜圓。
“俺們大老遠跑來，你就拿饅頭打發俺們？你這媳婦咋當的？哪有讓大老爺們天天下廚房的道理？你這麼懶，俺們老陸家的臉都讓你丟光了！”
她這就開始擺上長輩的譜了。
沈知梨還沒開口，隔壁聽了半天牆角的田嫂子忍不住了，她拿着半蔥從院牆邊探出頭來。
“我說這位大嬸，您是來探親的還是來查戶口的？人家陸團長疼媳婦，那是小兩口感情好，您管得也太寬了吧？”
表嬸一看來人是個外人，氣焰更盛，叉着腰就站了起來。
“關你屁事！俺是她長輩！俺教訓自家侄媳婦天經地義！這麼個懶婆娘，俺要是不替老三好好管教管教，這個家早晚得讓她敗光！”
說着，她竟轉過身，徑直朝着那扇緊閉的房門走去，伸手就要去推。
“俺倒要進去瞅瞅，這屋裏被她糟蹋成啥樣了！”
沈知梨的面色驟然冷了下來。
那是她和陸崢的臥室，是他們私密的空間。
這滿身塵土的老婆子，還想往她的床上去坐？
做夢。
“站住。”
沈知梨臉上的笑意盡數斂去，半點不剩。
她聲音不高，卻清清冷冷，話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手裏還捏着那準備織圍脖的長竹針，走到小桌邊，將竹針往桌面輕輕一放。
“啪”的一聲。
清脆，又刺耳。
表嬸和秀娥的動作都定住了。
沈知梨抱着雙臂，不偏不倚的擋在房門口。
她身形纖細，穿着柔軟的布裙，看上去依舊柔弱。
可她這會兒靜靜的站在那兒，下巴微抬，眸中再無半分笑意，那份從容自若的氣場，竟壓得人喘不過氣。
“表嬸，是吧？”
沈知梨慢慢開口，每個字都咬得十分清晰。
“我叫您一聲表嬸，是看在陸崢的面子上。但您要搞清楚，這屋子，姓沈，也姓陸，唯獨不姓您。”
“這裏是我的家，容不得誰在這裏撒潑。沒有我的允許，誰也別想踏進這扇門半步。”
“您要是想耍長輩的威風，回您的村裏去耍。在這個院裏，就算是師長來了，進我的門，也得先問問主人願不願意。”
表嬸和秀娥徹底被她這副模樣給鎮住了。
這……這哪裏還是剛才那個笑眯眯的嬌氣包？
這副神情，這股氣勢，怎麼比那個冷面團長陸崢還嚇人？
院子裏的氣氛，霎時變得僵滯。
就在雙方僵持的時候，院外，忽然傳來了一陣整齊劃一、鏗鏘有力的腳步聲，伴隨着戰士們歸營時嘹亮的口號。
由遠及近。
沈知梨緊繃的脊背，微微一鬆。
陸崢回來了。
他剛走到自家院門口，腳步就停住了。
隔着柵欄，他看見院子裏那兩個不速之客，更看見了沈知梨，她挺直了背脊，明明很怕，卻還是張開雙臂護住房門，一副誰也不準靠近的架勢。
院子裏的溫度驟然下降。
陸崢推開門，沉步走進來，軍靴踩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下都讓人的心跟着一緊。
他一開口，聲音又冷又硬。
“誰讓你們進來的？”
他聲音不高，卻帶着一股駭人的煞氣，驚得那表嬸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
秀娥更是嚇得臉都白了。
沈知梨看着擋在自己身前的寬闊背影，唇角，終於揚起一道得逞的弧線。
好戲，現在才剛剛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