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梨靠一頓飯收服了陸崢手下的幾個心腹,又憑一罐辣醬讓全團人都惦記上了她,在家屬院的名聲算是徹底傳開了。
但名聲不能當飯吃。
想在這個年代過得好,手裏必須有錢。
周六,陸崢難得沒有全天訓練,下午就回了家。
剛推開門,一陣“噠噠噠”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窗前,沈知梨正坐在一台老式縫紉機後,腳下踩着踏板,低着頭專心的活。
午後的陽光落在她身上,那雙白皙的手正在針腳間靈巧的引導着布料。
她旁邊,已經疊好了兩件嶄新的成衣。
陸崢放輕腳步走過去,目光落在那衣服上,伸手拿起其中一件抖開。
的確良的男式襯衫,是現在很流行的軍綠偏灰色。
款式看着簡單,可肩膀和袖口這些容易磨損的地方,都走了雙道線加固。
讓他眼神一沉的是,前口袋的上方,用同色系的線繡着一個很隱蔽的“鬆”字。
針腳細密,藏着心思。
陸崢捏着襯衫的手指緊了緊,指節微微泛白,聲音沉了下來。
“這衣服,給誰做的?”
沈知梨停下動作,回過頭,正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她卻沒在意,笑得眉眼彎彎,透着幾分小得意。
“指導員的呀,他名字裏不就帶個‘鬆’字嘛?”
她語氣輕快,帶着點炫耀:“這可是人家專門托了後勤的王事來說的,說繡個字,算是個念想。”
陸崢抿緊了薄唇,面無表情的把衣服扔回桌上。
“你倒是貼心。”
那語氣,涼颼颼的。
“收了錢的嘛。”沈知梨一點沒被影響,從抽屜裏拿出個小本本,在他面前晃了晃,“指導員給了五塊錢手工費,還送了兩斤棉花票呢。”
“還有一連長王大強,要做兩件,加肥加大,給了八塊。這些我都記着呢。”
她把賬本遞到陸崢面前,指尖點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你看,這可是咱們家第一筆大買賣,頭功得記你身上。”
千穿萬穿,馬屁。
陸崢的視線從賬本上移到她帶笑的臉上,緊繃的嘴角不自覺鬆開了些。
他伸手,粗糙的指腹揉了揉她的發頂。
“喜歡錢,我的獎金和津貼都給你。”
“那不一樣,”沈知梨拉過他的手,柔軟的指尖在他寬厚的掌心裏輕輕劃着圈,“我想給你買條新的牛皮腰帶,你現在用的那條,邊都磨破了。”
陸崢的手指猛的蜷縮,將她作亂的小手緊緊攥住。
他喉頭滾動,看着眼前這個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聲音沙啞了些。
“好,隨你。”
他頓了頓,語氣不容商量:“但有一條,晚上十點前必須睡覺,不許熬夜趕工。”
“知道啦,管家婆陸團長。”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小心的敲門聲。
“陸團長在家嗎?”
是個陌生的年輕男聲,聽着有些緊張。
陸崢去開門,剛緩和的臉色瞬間又冷了下去。
門口站着個臉生的小戰士,手裏竟然抱着一匹嶄新的深藍色料子,臉漲得通紅,不敢看陸崢的冷臉。
“那個……團長,嫂子在嗎?”小戰士的眼神一個勁往屋裏瞟,“我……我也想請嫂子做件衣裳。我下個月要回老家相親,想穿得體面點。”
陸崢的臉更黑了,剛要開口。
“相親啊?那可是大事。”沈知梨已經快步走了過來,直接無視了自家男人那張黑臉,熱情的把料子接了過去。
“這料子顏色好,深藍色顯人精神還襯膚色。你是想要中山裝那種板正的,還是想要稍微時髦點的?”
小戰士眼睛瞬間就亮了:“時髦點的。就像……就像團長這樣精神的。”
“行,包在我身上。”
沈知梨三言兩語就敲定了這單生意,甚至拉着小戰士聊起了他相親對象的喜好,頭頭是道的給出主意。
小戰士被哄得一愣一愣的,臨走時感激的不行,非要把兜裏攢的一把大白兔糖全塞給沈知梨。
門“砰”的一聲被關上。
陸崢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後,沉沉的看着桌上多出來的那匹布和一把糖。
“沈知梨。”他連名帶姓的喊。
“嗯?”沈知梨正剝了顆糖,準備往自己嘴裏送。
下一秒,手腕被他一把抓住,他俯身過來,將她指尖的糖卷進了自己嘴裏。
一股濃鬱的香在他唇齒間化開,但他眼底的沉色卻沒有半點變化。
“你是打算,把全團的男人都招到家裏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警告的意味。
沈知梨眨眨眼,踮起腳尖,手臂勾住他的脖子,笑嘻嘻的在他唇角親了一下。
“哎呀,我把你打扮得那麼帥,你就是我的活招牌啊。別人一看你穿得這麼精神,不就都想找我做了嗎?咱們這叫夫妻檔,你要支持我的事業。”
“事業?”陸崢嚼着那顆糖,甜味似乎終於壓下了一點酸味,他眯起眼,“給別的男人做衣服,算你的事業?”
“這你就不懂了。”沈知梨重新坐回縫紉機前,腳下踩得飛快,“這叫原始資本積累。”
她的眼睛在夕陽下亮得驚人,裏面閃爍着一種陸崢從未見過的光芒。
“等我攢夠了錢,就去縣城盤個門面,我要開一個只做女裝的服裝店。到時候,讓全縣城的姑娘都以穿上我做的裙子爲榮,那才叫事業。”
陸崢靠在桌邊,靜靜的看着她。
他忽然覺得,自己娶回家的,是一只爪子很利、目標明確,還知道怎麼順毛的小狐狸。
“好。”他再次妥協,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想開店就開,錢不夠,我給你。”
“不用,我要自己賺。”
這一周,陸團長家成了整個家屬院最熱鬧的地方。
縫紉機的“噠噠噠”聲幾乎沒停過。今天來個送布料的小戰士,明天又來個取衣服的軍官,家裏整天人來人往。
甚至連一向嚴肅的政委,都在某個傍晚,偷偷把陸崢拉到一邊,塞給他一塊時興的的確良花布,讓他務必幫忙問問,說是給家裏那位的。
陸崢:“……”
他堂堂陸大團長,如今竟專門負責給自家小媳婦收活兒了。
但每當晚上看着沈知梨坐在燈下,眉開眼笑的數着那些毛票時,他又覺得——這活兒,當得值。
只是,生意好了,眼紅的人自然就多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