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在懸崖下的凹洞裏躲了一整夜。
紫玉蓮的藥效果然不俗,肩上的傷口傳來陣陣清涼麻癢的感覺,那是血肉在緩慢愈合。陰寒靈力殘留的刺痛感也大大減輕。更讓他驚喜的是,經過一夜調息,丹田內那粒世界種子的狀態又有了微妙變化。
【殘缺的世界種子(已命名:青霖)】
【狀態:修復中(0.0042%)】
【功能:儲物空間(三尺立方);時間流速調節(1:1.8);微弱能量感應(十丈內)】
【備注:命名完成,初步建立意識連接】
“青霖……”林衍默念這個名字。
以故鄉的山爲名,以血仇爲記。
在命名完成的刹那,他能感覺到自己和種子之間的聯系更加緊密了。種子不再只是一個冰冷的“工具”,而像是有了某種模糊的、初生的“意識”——不是智慧,更像是嬰兒對世界的本能感知。
比如現在,種子正傳遞來一種微弱的“警示感”。
不是針對具體危險,而是對周圍環境中靈氣流動異常的感知。在種子模糊的感應中,東、北兩個方向的靈氣正在被攪動,有數股帶着“惡意”的靈力波動,正以扇形搜索的姿態,向這片區域靠近。
“追兵來了。”林衍睜開眼,眼中沒有慌亂,只有冰沉的冷靜。
他從凹洞裏鑽出來,借着清晨的薄霧,悄無聲息地爬上懸崖中段一處突出的岩架。這裏視野極好,能俯瞰下方大片的林地,卻又被幾叢岩縫裏長出的灌木遮擋,十分隱蔽。
果然,約莫半柱香後,第一隊追兵出現在視野中。
三人。兩男一女,都是玄陰宗內門弟子的黑色服飾,口銀月徽記在晨光下泛着冷光。爲首的是一名面色蠟黃的中年修士,煉氣五層修爲,手持一杆烏木長幡。幡面上黑氣繚繞,隱約可見數道扭曲的魂影——這是玄陰宗招牌的“攝魂幡”,以生魂祭煉,能擾人心智,污人法器。
另外兩人都是煉氣四層,一人持劍,一人握着一對分水刺。
他們搜索得極仔細,幾乎是逐寸排查。那持幡的中年修士不時停下,將長幡往地上一,閉目感應。幡上的黑氣會像觸須般蔓延開,滲入地面、草叢、樹,似乎在搜尋某種氣息殘留。
“陰鬼探靈術……”林衍心頭一凜。
這是玄陰宗追蹤秘法之一,以幡中陰魂爲“嗅犬”,能捕捉到極微弱的氣血、靈力甚至情緒殘留。他昨夜在這裏停留調息,雖已盡量收斂氣息,但難免留下痕跡。
不能讓他們再靠近了。
林衍心念急轉。
硬拼?對方三人,修爲都比他高,還有詭異難防的攝魂幡,勝算不足兩成。
逃?這片區域已經被包圍,一旦暴露位置,其他小隊會迅速合圍。
必須……先解決掉這個最擅長追蹤的持幡者。
他的目光落在岩架下方,一片長滿藤蔓的陡坡。
一個計劃在腦中迅速成形。
林衍悄然後退,從岩架另一側攀下,繞到那片陡坡上方。他從地上撿起幾塊大小合適的石塊,然後深吸一口氣,將意識沉入丹田內的種子空間。
經過一夜的調息和命名,他對種子的掌控更加精細了。
比如現在,他可以嚐試一種新的運用——將一絲靈力注入石塊,然後通過種子空間的“時間流速調節”功能,對石塊進行“加速”。
不是改變空間內的時間流速,而是將那種“加速”的概念,短暫附加在外物上!
這個想法很瘋狂,但林衍直覺可行。
他選了一塊拳頭大小的石塊,將一縷青木訣靈力注入其中,然後心念溝通種子:“加持時間流速……三倍,持續一息。”
種子輕輕一顫。
一股奇異的力量順着靈力流出,包裹住石塊。石塊表面泛起了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淡青色微光。
林衍沒有猶豫,瞄準下方正在施法的持幡者,用盡全力擲出!
石塊脫手的瞬間,爆發出了遠超正常投擲的恐怖速度!
“咻——!”
刺耳的破空聲幾乎與石塊同時到達!
“嗯?!”持幡修士猛然睜眼,但已經來不及了。他只能勉強側身,同時催動攝魂幡護體。
“噗!”
石塊擊中了他的左肩,不是嵌入,而是直接穿透!帶着一蓬血霧從背後穿出,餘勢不減地打進了後面的樹裏,炸開一個碗口大的坑洞!
“啊——!”持幡修士慘叫一聲,長幡脫手,整個人踉蹌後退。
“師兄!”另外兩人大驚,急忙上前攙扶。
就是現在!
林衍從陡坡上一躍而下,不是撲向三人,而是撲向那杆掉在地上的攝魂幡!
“小子找死!”持劍修士反應過來,一劍刺向林衍後心。
但林衍本不回頭。
他的目標只有攝魂幡。
三丈距離,踏風訣全力爆發,瞬息即至!
就在劍尖即將觸及背心的刹那,林衍左手一抄,抓住了攝魂幡的幡杆。觸手冰涼刺骨,幡內的陰魂發出無聲的尖嘯,試圖沿着手臂侵入他的識海。
“滾!”
林衍低喝一聲,體內世界種子轟然震動!
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能吞噬萬物的氣息,順着他的手臂涌入幡中。
那些張牙舞爪的陰魂,就像遇到了天敵,瞬間僵住,然後驚恐地想要縮回幡內。但已經晚了。種子的力量順着陰魂與幡主的聯系,反向追溯,狠狠一“吞”!
“不——!”遠處正在被同伴攙扶的持幡修士,發出更加淒厲的慘叫。他七竅中同時涌出黑血,整個人像被抽了精氣神,軟軟癱倒。
攝魂幡與他心神相連,此刻幡中陰魂被強行吞噬、煉化,反噬直接重創了他的神魂!
而林衍這邊,種子傳來愉悅的脈動。
【吸收駁雜魂力×7,煉化中……獲得微弱精神能量】
【種子修復度提升:0.0042% → 0.0049%】
【警告:吸收魂力附帶怨念雜質,需後續淨化】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持劍修士的劍,此刻才刺到林衍背心一寸處。
林衍本來不及轉身格擋。
但他也不需要轉身。
心念一動,那杆剛剛奪取的攝魂幡,被他當做長棍,反手向後掄去!
“鐺!”
劍鋒與幡杆碰撞,火花四濺。
持劍修士只覺一股詭異的吸力從幡上傳來,自己注入劍中的靈力,竟在飛快流失!他心中大駭,急忙撤劍後躍。
而林衍借着這一撞之力,向前撲出數丈,拉開了距離。
他轉身,持幡而立。
幡面上的黑氣正在劇烈翻騰,其中幾張痛苦扭曲的面孔時隱時現——那是尚未被完全吞噬的陰魂在掙扎。但整個攝魂幡的氣息,正在迅速改變,從陰冷邪異,轉向一種更加混沌、更加……“飢餓”的狀態。
種子在影響它。
或者說,種子在“污染”它,將它變成一件能配合種子吞噬能力的臨時法器。
“你……你竟敢毀我師兄法寶,傷他神魂!”持分水刺的女修厲聲喝道,眼中卻有藏不住的驚懼。
眼前這少年明明只有煉氣三層的修爲,但剛才那一系列動作——詭異加速的石塊、強行奪幡並反噬其主、還有那杆幡上散發出的、讓她本能感到心悸的氣息——都太不正常了。
“了他!爲師兄報仇!”持劍修士壓下心中的不安,再次挺劍攻來。這一次他學乖了,劍招更加謹慎,靈力含而不發,避免被那詭異的幡杆吸走。
女修也同時出手,一對分水刺化作兩道藍光,從側面襲向林衍雙肋。
兩人配合默契,一正一側,封死了林衍所有閃避空間。
林衍深吸一口氣。
他其實並不會用幡類法器,剛才反手格擋純屬本能。但現在,他有一種直覺——握着這杆被種子“污染”的幡,他似乎可以……
他嚐試將一縷心神沉入幡中。
幡內,七道陰魂已經被種子吞噬了五道,剩下兩道正在苟延殘喘。整個幡內的禁制結構,因爲原主人重傷反噬,已經鬆動、破損大半。
林衍沒有去修復禁制——他也不會。
他做的,是將種子的那股“吞噬”意念,強行灌注進幡杆,然後——引爆!
“嗡——!”
攝魂幡劇烈震顫,幡面獵獵作響!
下一刻,以幡杆爲中心,一個直徑三丈的無形漩渦猛然張開!
這不是法術,不是神通,而是種子吞噬本能的粗暴外放,以攝魂幡爲媒介,以幡內殘存禁制爲“燃料”,強行制造出的一個臨時吞噬場域!
持劍修士刺來的長劍,在進入場域的瞬間,速度驟降,劍上的靈力像被無數細小的嘴巴啃噬,迅速消散。
女修的分水刺更慘,藍光直接湮滅,刺身甚至出現了細微的鏽蝕痕跡!
“這是什麼邪功?!”兩人駭然暴退,臉色發白。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攻擊方式——不像是魔道功法,也不像正道神通,倒像是……某種活物的進食本能!
林衍自己也不好受。
強行催動種子制造吞噬場域,對他心神的消耗極大。更麻煩的是,種子傳來警告:【臨時場域不穩定,無法持續,即將崩潰】
必須速戰速決。
他強忍頭暈,踏步前沖,目標直指那個持劍修士——此人修爲較高,威脅更大,且剛才被吞噬了部分靈力,此刻氣息有些紊亂。
“師弟小心!”女修見狀,咬牙再次攻來,試圖圍魏救趙。
但林衍本不理會她的攻擊。
他的眼中只有那個持劍修士。
三丈距離,踏風訣!
持劍修士見林衍如此拼命,心中也發了狠,不退反進,長劍一抖,化作三點寒星,分刺林衍咽喉、心口、丹田!
這是他的招“三星貫月”,曾憑此招越級擊過煉氣六層的對手。
他相信,這詭異的少年再邪門,也不可能硬抗這一劍。
然而林衍本沒想硬抗。
在劍尖即將及體的刹那,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鬆手,放開了攝魂幡。
然後側身,以毫厘之差讓過了刺向咽喉和心口的兩劍。
第三劍,刺向丹田。
林衍不躲了。
他反而微微挺腹,迎了上去。
“噗嗤!”
長劍刺入小腹,入肉三寸。
持劍修士先是一喜,隨即臉色劇變。
因爲劍尖在刺入對方身體的瞬間,就像刺進了一個無底深淵!他灌注在劍上的所有靈力,甚至包括他握住劍柄的手臂經絡中的靈力,都開始瘋狂外泄,不受控制地涌向劍尖,涌入對方體內!
不,不是體內。
是涌向對方丹田處,某個正在“蘇醒”的、貪婪的“東西”!
“呃啊啊——!”持劍修士想要鬆手,卻發現手掌像是被黏在了劍柄上,本甩不開!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修爲、精氣、甚至生命力,都在沿着長劍這個“通道”,被飛速抽走!
“師弟!”女修驚怒交加,分水刺狠狠扎向林衍後心。
林衍此刻全部心神都在控制種子吞噬靈力,本無暇他顧。
但就在分水刺即將刺中的瞬間——
“鐺!”
一面半透明的、泛着灰色微光的屏障,憑空出現在林衍背後。
分水刺刺在屏障上,發出金鐵交鳴之聲,卻無法寸進。
這是……世界種子在感受到宿主生命受到威脅時,自發形成的、以種子空間壁壘爲原理的臨時護盾!
雖然只能維持一息,但足夠了。
一息時間,持劍修士已經被吸了。
他整個人像脫水般癟下去,眼珠凸出,帶着無盡的恐懼和不解,軟軟倒地,氣絕身亡。
而林衍這邊,種子傳來劇烈的飽脹感。
【吸收煉氣五層完整靈力×1,生命精氣×1】
【修復度:0.0049% → 0.0068%】
【警告:吸收能量過多,需時間消化,建議暫停吞噬】
林衍拔出腹部的長劍——傷口不深,種子在吞噬對方靈力的同時,也反饋了一部分精純能量修復傷處。他將長劍隨手扔進種子空間,然後緩緩轉身,看向最後那個女修。
女修已經徹底嚇破了膽。
她親眼看到修爲比自己高的師兄,在短短幾息內被吸成人。看到那詭異的屏障憑空出現。看到眼前這個少年腹部的傷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血、結痂。
這本不是人!
是怪物!是修煉了某種上古邪功的魔頭!
“別……別我!”她尖叫着後退,手中的分水刺都拿不穩了,“我告訴你情報!玄陰宗的布置!別我!”
林衍沒有立刻動手。
他需要情報。
“說。”
“這、這次追捕,是宗主親自下的令!”女修語無倫次,生怕說慢了就沒命,“趙元昊師兄重傷回宗,說……說你奪了宗門至寶,還了三位外門執事。宗主大怒,派出了八支內門小隊,每隊至少一名煉氣五層帶隊,封鎖了青霖山脈西側方圓百裏。”
八支小隊,每隊至少三人。
那就是至少二十四個煉氣四層以上的修士。
林衍心中微沉。
“還有呢?玄陰宗的高層,築基期的長老,會來嗎?”
“暫、暫時不會。”女修連忙道,“宗主正在閉關沖擊築基後期,幾位築基長老要護法,而且……而且聽說北邊烈陽宗最近有異動,長老們要坐鎮山門。但、但如果長時間抓不到你,或者損失太大,可能……可能會有一位長老親自出動。”
林衍沉默。
時間,他需要時間。
必須在築基期長老出動前,逃出這片封鎖區,或者……擁有足以自保的實力。
“你們小隊之間,如何聯絡?”
“每隊都有傳訊玉符,每隔兩個時辰通報一次位置和進度。如果發現目標,會發射信號響箭……”女修說着,忽然眼珠一轉,“我、我可以幫你!我知道其他小隊的大概活動區域,我可以帶你避開他們!只要你饒我一命!”
林衍看着她閃爍的眼神,心中冷笑。
這種臨陣叛變、毫無底線的人,說的話能有幾分可信?
更何況,帶着她,目標更大,變數更多。
他需要的是情報,不是累贅。
“最後一個問題。”林衍緩緩走近,“趙元昊的傷勢,到底有多重?”
女修見他走近,心中升起一絲希望,連忙道:“很重!非常重!聽說他強行催動秘法逃回宗門,丹田受損,經脈斷裂了小半,至少需要閉關半年才能恢復!他現在本出不來,追你的命令是他父親,也就是宗主直接下的!”
半年。
林衍記住了這個時間。
然後,他停在了女修面前三尺處。
“謝……”
女修的“謝”字還沒說完,林衍手中的長劍已經刺穿了她的心口。
快、準、狠。
沒有給她任何反抗或耍花招的機會。
女修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前的劍鋒,又看向林衍毫無波動的眼睛。
“爲……爲什麼……我都說了……”
“因爲,”林衍拔出長劍,看着她緩緩倒下,“我不相信你。”
“而且,你們玄陰宗的人,都該死。”
女修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
林衍站在原地,看着地上三具屍體,呼吸微微急促。
不是害怕,也不是後悔。
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七天前,他還是個連妖獸都沒過的采藥少年。七天後,他已經手刃了七條人命。
這個世界,着他變成了自己曾經陌生的模樣。
但他不後悔。
如果重來一次,他依然會吞噬陽玉,會反抗,會人。
因爲不他們,死的就是自己。
林衍彎下腰,開始搜刮戰利品。
持幡修士身上有一瓶“養魂丹”——對修復神魂損傷有用,雖然他現在用不上,但可以留着。還有幾十塊下品靈石,幾枚記載着玄陰宗基礎功法的玉簡。
持劍修士的儲物袋裏東西多一些:兩瓶療傷丹藥,一本劍譜,百餘塊靈石,還有一張粗糙的、標注了青霖山脈部分區域的地圖。
女修的儲物袋則有不少女子用品,以及……三枚顏色各異的信號響箭。
林衍拿起響箭,若有所思。
他看向那杆倒在地上的攝魂幡。幡面已經破損嚴重,幡內陰魂被吞噬殆盡,只剩一個空殼。但幡杆本身材質特殊,似乎還能用。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腦中逐漸成形。
半個時辰後。
懸崖下方的林地中,一道赤紅色的響箭沖天而起,在百米高空炸開,化作一朵醒目的血色彎月圖案。
這是玄陰宗最高級別的緊急信號——發現目標,急需支援!
十裏範圍內,另外三支正在搜索的小隊,同時看到了信號。
“在西北方向!快!”
“所有人,立刻向信號位置靠攏!”
“小心,那小子有點邪門,保持隊形!”
三支小隊,九名修士,從三個不同方向,急速趕往信號發出地點。
而此刻的林衍,正站在懸崖中段那個岩架上,俯視着下方越來越近的身影。
他手中握着那杆破損的攝魂幡,幡杆上被他用劍刻下了一些歪歪扭扭的、似是而非的符文——純粹是做樣子。真正的招,在別處。
在他腳下的岩縫裏,埋着從三個追兵身上搜出來的所有攻擊性符籙——火球符、冰錐符、金刃符,一共十二張。
這些符籙被他用藤蔓串聯起來,藤蔓的另一端,系在岩架邊緣一塊鬆動的巨石上。
這是一個簡單的觸發陷阱。
當足夠多的人聚集到懸崖下方時,他會砍斷藤蔓,巨石落下,拉扯引爆所有符籙。
符籙爆炸的威力,或許不死所有煉氣四層以上的修士,但足以制造混亂、造成傷亡。
而混亂中,才是他真正動手的時機。
林衍閉上眼睛,感受着丹田內那粒名爲“青霖”的種子。
它正緩慢而穩定地脈動着,消化着剛剛吞噬的能量。修復度已經達到了0.0073%。
還不夠。
遠遠不夠。
他需要更多。
“來吧。”林衍睜開眼,看着下方林中隱約晃動的黑影,握緊了手中的長劍。
“來得越多……青霖,就恢復得越快。”
山風獵獵,吹動少年染血的衣襟。
在他腳下,九名玄陰宗修士,正一步步踏入,他精心布置的戮場。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