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過後,周霆這個名字,連同那股隔着厚重棉衣透出來的熱度,成了我心底揮之不去的念想。
我開始沒沒夜地泡在維修間。那台許久的發電機被我拆成了一堆零碎,滿手的機油洗了又染,指甲縫裏都是黑沉沉的顏色。
搗鼓了三天,在慰問電影放映的前一晚,機器終於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
場長高興得合不攏嘴,塞給我一張電影票。
我捏着那張薄薄的紙,指尖微微有些顫。
我只是想,或許在攢動的人群裏,能再看他一眼。
會堂裏擠滿了人,暖氣混着汗味和溼的棉衣味,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渾濁。我踮着腳,在黑壓壓的人頭裏尋了三圈。
脖頸仰得酸疼,也沒找着那棵雪原裏的黑鬆。
心跳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技術科的同事過來打招呼,我勉強笑了笑,沒搭話。
懷裏抱着那雙連熬幾個通宵織成的毛線護膝,獨自縮到了最後一排的陰影裏。
周圍人聲鼎沸,我卻莫名覺得冷。
就在銀幕亮起的前一刻,緊閉的大門被推開,冷風卷着碎雪撲面而來。
周霆走了進來。
他穿着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肩頭還掛着沒化的寒霜,整個人冷得利落。
喧鬧的會堂出現了短暫的寂靜,不少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他目不視物,徑直走到場長跟前遞交報告。
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在他轉身要離開的刹那,猛地站了起來。
我快步沖過去,硬生生攔在了他面前。
「這個……給你。」
我把那雙溫熱的護膝遞出去,掌心裏全是黏膩的汗。
「上次謝謝你。天冷,你巡邏的時候能暖和點。」
他垂下眼。長而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目光在護膝上停了約莫一秒。
他的眼睛黑得極深,像冬裏結了冰的深潭。
「身爲軍人不得收私禮。」
聲音不大,卻透着股拒人千裏的決絕。
我感覺到四周若有似無的視線全黏在了背上,尷尬得無處躲藏。
臉頰燒得厲害,像是在衆目睽睽之下被扇了一記無聲的耳光。
我狼狽地收回手,眼睜睜看着他沒有半分停頓地轉身,大步跨出了會堂。
電影開始了。
黑白的光影在幕布上跳動,嘈雜的對白在耳邊打轉。
我把臉埋進那雙無人問津的毛線護膝裏,眼淚很不爭氣地流了出來。
鹹澀的液體浸透了柔軟的針腳,悶得人發慌。
不知過了多久,身側的窗台上傳來一聲極輕的叩擊。
我下意識抬頭。
窗櫺上多了一個綠色的圓鐵盒,靜靜地扣在光影交界處。
是部隊的凍傷膏,這種緊俏貨,平常很難見到。
散場後,我鬼使神足地沒回宿舍。
我順着那條通往哨所的林間小徑往前走。月光清冷,灑在積雪上,泛着熒熒的白。
他果然就在前面。
周霆走得很慢,一深一淺踩在厚雪裏,像是在專門等誰。
「爲什麼要給我這個?」我追上去,與他並肩站定,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平和些。
他沒看我。目光依舊投向遠處被積雪覆蓋的、無邊無際的林海。
「你的腳傷還沒好。」
「那你爲什麼不收護膝?」我捏緊了兜裏冰冷的鐵盒,有些倔強地追問。
他的腳步頓住了。
他終於側過頭看我。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側臉輪廓,眼神裏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復雜。
「蘇禾,這裏是邊境。」
他停頓片刻,聲音沙啞得厲害,帶着點警告的意味。
「守哨人不是你從書裏看到的英雄。我們這些人,大半輩子都要耗在不見光的林子裏。」
「我不怕。」
我迎着他的視線,心髒跳得極快。
「我願意陪着你守這片林子。」
他似乎被這句話定住了,身形有些僵硬。
過了良久,他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一瞬即逝,比這深山的風雪還要蒼涼。
「我的命早就是林海的了。」
他低聲說,語氣裏帶着股宿命般的自嘲。
「蘇禾,你應該去暖和的地方。」
遠處傳來了補給馬車的鈴鐺聲。
他最後看了我一眼,翻身上了車,再也沒回頭。
馬車碾過積雪,在黑暗中漸行漸遠,只留下一道深陷的、孤獨的車轍。
我獨自站在清冷的月色下,手心裏的藥膏,被我攥得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