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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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剛那番要將全車人賠錢的囂張言論,如同最後一稻草,徹底壓垮了乘客們的理智。
那個之前攥緊拳頭的男孩第一個沖出去,朝他臉上踹了一腳。
“胎神!你還有理了?!”
有了第一個人行動,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乘客們,情緒找到了一個宣泄口。
“打他!太欺負人了!”
“讓他賠我們時間!賠我們驚嚇!”
“揍這個王八蛋!出事了還想訛錢!”
人群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前排開始,涌向敞開的車門。
王大剛原本被踹了一腳跌坐在地上,回過神想跑,但已經晚了。
“你們......你們敢......啊!”
狠話還沒說完,不知哪來的一拳就搗在了他的肋下,疼得他悶哼一聲彎下了腰。
緊接着連後面的一部分司機也加入進來,場面一度混亂。
積壓了整路怨氣的人們,尤其是幾個身強力壯的男乘客,圍住了王大剛。
拳頭和腳影夾雜着怒罵,雨點般落在他身上。
他起初還想還手,但雙拳難敵衆手,很快就被打得抱頭蜷縮,帶着哭腔的告饒。
“別打了!哎喲......大哥......大叔......我錯了!錯了還不行嗎!”
“救命啊!打死人了!”
“車......車我不要你們賠了!我自己修!自己修!”
他早沒了剛才的威風,頭發凌亂,衣服上沾滿了塵土和腳印,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只有抱着腦袋求饒的份。
車廂裏,其他乘客雖然大多沒有上前動手,但也無人出聲阻止,只是冷冷地看着,眼中盡是解氣和鄙夷。
那位老爺子甚至啐了一口。
“該!!”
我嘴上假意勸解幾句,屁股卻始終沒有離開座椅。
直到聽到警笛,動手的乘客們才散開。
王大剛則連滾爬爬地躲到警察身後,指着這邊哭嚎。
“警察同志!他們......他們打我!人搶劫啊!”
來的交警很快控制了現場,疏散了擁堵的車輛。
他們先是查看了兩車碰撞情況,然後分別詢問當事司機和乘客。
王大剛搶先哭訴,顛倒黑白,把自己說成正常行駛被公交野蠻追尾的受害者,並指控我和乘客暴力毆打他,意圖敲詐。
然而,他的說辭在十幾名乘客七嘴八舌卻指向一致的證詞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乘客們憤怒地描述了他是如何從一開始就惡意壓速、在雙車道反復惡意別車,最終導致避讓不及發生碰撞,以及他下車後如何囂張辱罵並試圖敲詐全車人。
“警察同志,你可以調後面社會車輛的行車記錄儀!他肯定不是第一次這麼了!”
“他就像條蛇一樣在路上扭,本不讓超車!”
“他還說我們一車都是廢物,要我們所有人賠他修車錢!這不是敲詐是什麼?”
“我們是被他氣得沒辦法了,才推搡了幾下,是他先動手扒車門挑釁的!”
衆口鑠金,何況是真相。
交警經驗豐富,結合現場痕跡、乘客一致證言,很快有了初步判斷。
負責調解的交警嚴肅地對王大剛說。
“同志,據現場勘查和多位證人陳述,你在事故前有涉嫌危險駕駛的行爲,反復惡意變道別車是導致本次事故的主要原因。”
“至於賠償問題,按責任認定來,你身體如果有不適,可以先去醫院檢查,一事我們會另案調查,但起因在於你的危險駕駛和不當言論。”
調解結果讓王大剛傻了眼,他因危險駕駛和交通違章被處以罰款扣分,事故他占全責,這意味着他的車損保險可能不予賠付,甚至還要賠償公交車的修理費。
至於他挨打,由於是多人行爲且事出有因,情節輕微,警察在對大家進行嚴厲批評教育後,並未深究。
6
“你們是怎麼定責的?你們這是包庇!”
“還有我身上的傷難道就不管了?他們還有理了?這還有沒有王法了?!”
王大剛捂着臉,很不服氣。
一個乘客忍不住冷笑。
“不是讓我們全車湊錢嗎?現在知道誰該賠錢了?”
後來我們才知道,那輛蘭博基尼是他租來的。
租賃合同有嚴格條款,因承租人過錯導致事故且保險拒賠或賠付不足的,所有損失和維修期間的租金都得由承租人承擔。
這意味着,王大剛不僅修車要自掏腰包,還得繼續支付車輛維修期間的租金,甚至可能面臨租賃公司的索賠。
他原本想訛一筆,結果自己掉進了財務深淵。
看着他如喪考妣地計算着損失,乘客們只覺得大快人心。
警察讓公交公司派車來轉運乘客,並拖走事故車輛。
臨走前,王大剛用怨毒的目光掃過我和全車乘客。
這個眼神,隱隱重疊。
我知道,事情還沒完。
以他偏激的性格,絕不會吃這個啞巴虧。
果然,幾天後,麻煩接踵而至。
先是公司安全科找我談話,說接到投訴。
對方聲稱我在事故中處置不當,未能有效約束乘客情緒,甚至暗示我故意激化矛盾,才導致沖突升級和事件,要求公司開除我並賠償他的全部損失。
安全科的王科長皺着眉頭。
“他說得有理有據,還說要找媒體曝光,咱們的車載監控呢?調出來看看。”
技術部門的回答和前世一樣,公司部分車輛,包括我出事的那趟車的監控系統,近期正在進行升級換代。
事故發生時,主機恰好處於調試期,存儲模塊故障,未能錄下事發過程的影像。
這是重生前我就知道的“坑”,也是前世導致我百口莫辯、最終被公司息事寧人處理的重要原因之一。
王大剛不知從哪裏打聽到了這個消息,頓時氣焰再次囂張起來。
幾天後的傍晚,剛走出公司停車場側門,王大剛堵住了去路。
他臉上的淤青還沒完全消退,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陳師傅,下班了?”
我停下腳步,臉上露出惶恐的神情。
“王先生?有事嗎?”
他上前一步。
“我車在修理廠,賬單出來了,這個數。”
他伸出一只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比劃了一個不小的數目。
“租車公司天天催債,誤工費、醫藥費......這些損失,總不能讓我自己扛吧?”
我平靜地提醒他,身體微微側開,保持着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
“事故責任認定書已經下來了,這事跟我沒關系。”
他嗤笑一聲,聲音陡然壓低,帶着狠厲。
“跟你沒關系?別以爲我不知道,這一切都是你小子搞的鬼!”
“你是故意把我捧起來,讓我引起衆怒是吧?”
我心裏一緊,沒想到他居然這麼快就想通了。
7
但又怎麼樣,沒有證據的事,我可不會承認。
他盯着我的眼睛,試圖施加壓力。
“我呢,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只要你這邊,給我這個數......”
他又比劃了一下,比剛才少些。
“咱們私了,不然......”
他拖長了語調,威脅意味十足。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泛起的冷意。
重生前,類似的威脅也曾讓我憤怒而無助。
但現在,我知道硬碰硬只會這條瘋狗。
我臉上堆起更深的愁苦和無力,甚至故意讓肩膀塌下來一些。
“王先生,你......我當時兩邊勸着,就怕起什麼爭端,怎麼在你眼裏就成了我的不是了?”
“公司因爲這事,已經把我罵得狗血淋頭了,安全學習、寫檢查......處分說不定都在路上。”
“我就是一個開車的,一個月就那點死工資,還得養家糊口,你說的那個數,我賣血也拿不出來啊!”
原本他還想再說什麼,可陸續下班的司機朝這邊走來。
有人跟我打起了招呼。
“老陳,怎麼還在這?”
王大剛見來人,只能狠狠啐了一口。
“別給臉不要臉!我只給三天時間考慮,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他撂下狠話,又用那種怨毒的眼神剜了我一眼,這才轉身晃着肩膀消失在昏暗的街角。
之後的三天公司並沒有給我派車,怕王大剛又來堵我,我脆在公司宿舍沒有出去。
三天過去,他開始變本加厲。
不僅投訴不斷,還在本地網絡論壇、社交媒體上發帖造謠。
#《無良公交司機唆使乘客暴打無辜車主,天理何在?》#
#《XX公交公司縱容行凶,我的血淚控訴!》#
這些帖子裏,將他惡意別車描繪成正常變道,將公交車追尾說成惡意撞擊,將他敲詐全車人的言論說成合理協商。
而將乘客的憤怒反擊描述成,是在司機默許甚至煽動下的有組織暴力行爲。
他重點強調兩點。
一是我沒有沒有履行司機安全職責,未能阻止乘客鬥毆。
二是事故發生後,我故意打開了車門,方便乘客下車,居心叵測。
他利用了信息不對稱和網友的先入爲主,帖子很快引發關注和熱議。
不明真相的網友開始譴責我和公交公司,要求嚴懲“暴徒”,賠償“受害者”。
公司領導層有些動搖,畢竟沒有直接視頻證據反駁,而負面輿情對國企形象影響很大。
安全科王科長再次找我,語氣沉重。
“小陳啊,對方鬧得厲害,網上輿論對我們很不利。”
“雖然我們知道可能不是那樣,但沒證據......公司考慮......”
重生前,我就是在這個階段,因爲拿不出證據,被迫接受了公司的“冷處理”。
我背上了處分,職業生涯蒙上陰影,而王大剛則拿着補償款逍遙法外。
直到他後來再次危險駕駛釀成更大慘劇,真相才浮出水面,可那時候我已經死了。
但這一次,我早有準備。
8
我平靜地打斷他。
“王科,公司監控是沒了,但我自己的手機錄像從第一次別車就一直開着。”
在王科長驚愕的目光中,我點開了手機裏一個視頻文件。
先是王大剛來找茬,我一直避其鋒芒,甚至勸解乘客安全第一。
然後是王大剛在前面緩慢壓速,好幾次故意別車。
車內乘客們的抱怨、憤怒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但我還是耐心安撫他們,所以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接着是王大剛更爲過分的別車動作,和我未能完全避免的碰撞。
最後王大剛下車,氣勢洶洶走過來囂張敲詐。
隨後才是乘客情緒徹底爆發,涌下車與他發生沖突的過程。
視頻清晰顯示,車門是在撞擊後自動彈開,並非我手動作。
視頻時間戳完整,畫面連貫,聲音清晰,它徹底還原了事故真相。
“所以他連續危險駕駛是起因,惡意別車導致碰撞是過程,下車後公然辱罵並試圖敲詐全車人是沖突升級的直接原因。”
“我的駕駛作是嚴格按照公司的規範作,碰撞是避讓不及的結果。”
“而我未能阻止乘客的說法更不成立,在那種突發、激烈且由對方挑釁引發的沖突,是在公交車外面發生的,並不是車廂裏面,所以我並沒有阻攔義務。”
王科長長舒了一口氣,用力一拍桌子。
“太好了!有了這個,什麼都清楚了!這個王大剛,簡直是之尤!倒打一耙,還敢在網上造謠!”
公司態度立刻一百八十度轉變。
法務部門迅速行動,首先在公司官網和社交媒體發布情況通報,附上關鍵時段視頻截圖和文字說明。
有理有據有節地澄清事實,揭露王大剛危險駕駛、辱罵乘客、企圖敲詐以及後續造謠誹謗的行爲。
同時,公司向王大剛發出律師函,要求其立即刪除不實言論、公開賠禮道歉,並保留追究其法律責任的權利。
輿論瞬間反轉。
看過視頻片段或完整通報的網友紛紛譴責王大剛。
“原來是個馬路流氓!要不是司機反應及時,一車人差點都見了閻王,還好意思網暴自己。”
“自己作死別車,還想訛錢,被打活該!”
“支持公交司機和乘客,這是正當防衛!”
“@**交警@**公安,危險駕駛加敲詐勒索,等你們行動!”
王大剛的帖子被罵到自閉,不得不刪除。
但他顯然無法接受這個結果,尤其是面對租賃公司的巨額索賠單和自身可能要承擔的修車費。
在收到律師函後,他做出了一個更加瘋狂和愚蠢的決定。
9
王大剛竟一紙訴狀,將當天車上的十幾名動手打他的乘客,連同我以及公交公司,一起告上了法庭。
訴訟請求荒唐至極,要求我們連帶賠償他的車輛維修費、租金損失、醫療費、誤工費、精神損害撫慰金等500萬,理由是“共同實施侵害”。
他王大剛大概想利用訴訟程序繼續施壓,迫部分乘客或公司妥協。
然而,他完全錯誤估計了法律,也錯誤估計了有了鐵證後各方的決心。
這個案子因爲涉及人數較多,且帶有一定公共意義,引起了法院的重視。
在法庭上,我的手機視頻作爲核心證據提交。
當庭播放時,王大剛危險駕駛的囂張、敲詐時的嘴臉暴露無遺。
乘客們作爲共同被告,空前團結,紛紛出庭作證,詳細陳述當遭遇。
交警出具的事故責任認定書也完全對我方有利。
更致命的是,檢察機關在審理這起民事案件過程中,注意到王大剛行爲可能涉及的刑事犯罪線索,依法進行了移送。
公安機關補充偵查後發現,王大剛長期有危險駕駛的習慣,此次事故並非偶然,其行爲已嚴重危害公共安全。
同時,他在事故後公然以非法占有爲目的,對多人進行威脅、要挾,強行索要財物,數額較大,已涉嫌敲詐勒索罪。
而他之後在網絡上捏造事實、散布謠言,誹謗他人及公司,情節嚴重,又涉嫌誹謗罪。
他的民事訴訟因此中止,刑事部分優先審理。
最終,法院經審理認爲王大剛在道路上駕駛機動車,多次惡意別車,情節惡劣,其行爲已構成危險駕駛罪。
其以非法占有爲目的,借事故要挾他人索要錢財,構成敲詐勒索罪。
其在網絡上捏造事實誹謗他人,情節嚴重,構成誹謗罪。
數罪並罰,且其毫無悔罪表現,社會危害性較大。
法槌落下。
“......判處五年,並處罰金......”
聽到判決,王大剛徹底癱軟在被告席上,臉上再無半分囂張。
至於他的民事訴求,因爲他全身的傷連輕微傷都算不上。
還有第一個動手的男孩還沒有16歲,其他動手的人因爲太混亂本看不清是誰打的。
法不責衆,法官最後只讓大家跟他道歉。
最後他什麼也沒訛到,反而賠上了自由和未來。
王大剛知道是這種結果後,大聲嚷嚷,痛哭流涕。
“我不告了,不告了還不行嗎?!”
“你們放過我吧,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其實他哪裏是知道錯了,他只是害怕了。
而我因在事故中沉着冷靜,受到了群衆的誇張,爲公司提升了公衆形象,還得到一筆獎金。
安全科王科長拍着我的肩膀,感慨道。
“小陳啊,這次多虧了你留了個心眼。”
“那個視頻,不僅是證據,更是......唉,怎麼說呢,是救了你,也讓我們公司沒被小人得逞!”
我笑了笑,沒有多說。
只有我自己知道,這份心眼是血的教訓換來的。
我改變的,不僅僅是一次事故的責任歸屬,不僅僅是個人的職業危機,更是阻止了一個潛在的危險分子繼續危害社會,也避免了未來可能發生的、更可怕的悲劇。
陽光透過公交總站休息室的窗戶,灑在嶄新的工裝上。
我再次手握方向盤,行駛在熟悉的線路上,城市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嘈雜,車廂裏依然充滿了各種生活的氣息。
偶爾也會有擁堵,有不守規矩的車輛,但我知道,只要謹慎、守法,做好該做的,就能平穩地駛向前方。
重生一次,我守護了平安,也握緊了自己人生的方向盤。
前方,綠燈亮起,道路暢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