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5
除了克扣我的獎金和績效,蘇晚甚至拖延我父親的員工撫恤金籤字。
就連我預支分紅薪水的申請,也被她輕描淡寫地駁回。
沒有多少錢。
在我們如今的關系裏,連一只她隨手送給周雲辰的包扣都不如。
可那時候,這是我父親最後一稻草。
想起這七年裏我爲她和公司付出的一切,只覺得自己可笑。
若是在其她平台,以我的能力與經驗,早該有足夠的積累與選擇權。
也許父親還能等到手術。
也許我不會在無數個深夜裏,被愧疚和無力啃噬得只剩軀殼。
辦公室外面那些竊竊私語,說我利用親情、貪得無厭的同事,
在人事經理說完那句話後,驟然安靜。
她們躲閃着我的目光,無人再開口。
真相有時並不帶來正義,只帶來尷尬的沉默。
面對蘇晚,她們選擇了沉默。
人們慣於權衡利弊,而非對錯。
我曾幫助過的同事,曾深夜替其改過方案的夥伴,曾在我面前傾訴過困境的“朋友”,
此刻都成了旁觀者。
也好,這堂課,上得足夠深刻。
我緩緩呼出一口氣,看向蘇晚,聲音平靜得像結冰的湖面:
“蘇總,賬算清楚了嗎?我到底在你這裏,撈了多少好處?”
蘇晚的目光落在那份流水明細上,臉色瞬間蒼白。
她想辯解,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像樣的聲音。
她似乎這才遲鈍地意識到,
那個總會笑着喊她“小蘇”,在她創業初期給她煲過湯的陸叔叔,真的不在了。
死於尿毒症的並發症。
死於等不到腎源。
死於......她親手扣押的、本屬於我的救命錢。
她喉結滾動,聲音澀,
“陸衍,我......”
“我不知道會這樣......我只是想......那筆錢以後總歸是你的......”
我嗤笑出聲。
“是想替我保管,還是想用這筆錢永遠拴住我,讓我繼續爲你賣命?”
“蘇晚,你心裏比誰都清楚。”
我不想再看她那張混雜着震驚、慌亂和虛僞懊悔的臉。
轉身朝門口走去。
我現在只想回家,回到只剩下我一個人的家。
那裏沒有算計,沒有背叛。
“陸衍!”
蘇晚猛地喊出聲,聲音急迫。
她推開攔在身前的周雲辰,朝我追來。
周雲辰被她推得一個踉蹌,尖聲叫道:
“蘇晚姐!你爲了他推我?”
蘇晚卻像沒聽見。
她的眼睛只死死盯着我,仿佛我這一走,就再也不會回頭。
“我們談談......好好談談......求你......”
“求你”二字,居然有一天會從她口中說出。
真是諷刺。
電梯門緩緩合上,將她那張失魂落魄的臉隔絕在外。
隱約還聽見周雲辰的拉扯勸慰。
和她罕見的低吼:“你閃開!”
世界清淨了。
06
離職後的三天,蘇晚用盡各種方式聯系我。
電話、短信、甚至找到我家。
我一概不理。
這三天,我並非沉溺悲傷。
我聯系了大學時關系不錯的師兄,他如今已是業內小有名氣的律師。
我將情況如實相告,提供了部分證據。
師兄聽完義憤填膺:
“陸衍,這不僅僅是勞動,還涉及惡意侵占和嚴重不誠信行爲。這筆錢,必須連本帶利追回來。這不僅是爲了錢,更是爲這七年討個公道。”
公道。
是啊,我可以不要施舍的感情,
但我必須拿回我應得的尊嚴和報酬。
在師兄的幫助下,我整理了所有能證明我貢獻、薪酬約定以及被克扣款項的證據。
法律程序比想象中啓動得更快。
收到法院傳票時,蘇晚終於不再撥打我的電話。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長長的、語無倫次的信息,
充斥着辯解、道歉和遲來的“醒悟”。
我看都沒看完,直接刪除。
官司沒有太多懸念。
在確鑿的證據鏈面前,蘇晚公司的法務也無力回天。
判決很快下來:
蘇晚的公司必須一次性支付我被克扣的所有報酬、相應利息,
並承擔訴訟費用。
看到銀行卡入賬的提示,那個曾經讓我絕望的數字,此刻只餘冰涼。
錢回來了。
可父親永遠回不來了。
我帶着判決書,回到了老家的小院。
推開斑駁的木門,熟悉的氣息混合着灰塵撲面而來。
院子裏的桂花樹還在,只是雜草叢生。
父親常坐的那把竹椅歪在牆角,落滿了枯葉。
我蹲下身,抱住那把椅子,眼淚終於肆無忌憚地奔涌。
“爸......對不起......兒子回來晚了......”
壓抑了太久的悲痛,
在這個只有我和回憶的空間裏,徹底決堤。
哭到幾乎脫力,我才慢慢抬起頭。
陽光穿過樹葉縫隙,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我看到了小時候父親給我做的小木馬,雖然油漆剝落,卻依然結實。
仿佛在告訴我,有些東西,不會真的消失。
我打來水,開始一點點清理院子。
擦拭父親的工具架,修剪瘋長的花草,掃淨每一寸地面。
體力勞動奇異地帶走了部分空虛。
汗水落下時,心裏的鬱結似乎也鬆動了一些。
07
接下來的子,我在小鎮裏漫無目的地走。
並非閒逛,而是在尋找一個支點。
一個能讓我重新站穩,並向前走的支點。
鎮子依山傍水,風景秀美,
但旅遊業開發粗放,留不住人。
老家所在的區域,有不少閒置的老宅和土地。
一個念頭漸漸清晰。
或許,我可以利用這裏的環境和我的管理經驗,做點不一樣的事情。
不是簡單的農家樂,
而是融合本地生態、文化,
並注入智能科技與管理理念的精品民宿。
我懂管理,懂成本控制,懂如何打造差異化服務和客戶體驗。
這些都是在國際訂單和團隊管理中鍛煉出來的。
技術方面。
雖然我不是純研發,
但對智能化系統、物聯網應用並不陌生,可以尋找夥伴或集成成熟方案。
我查資料,做市場分析,畫初步的規劃草圖。
雖然方向明確,但涉及內容太多,許多細節讓我感到挑戰。
這天,我又對着電腦上的概念圖發呆。
隔壁的林阿姨端着剛蒸好的糕點過來,看着我愁眉苦臉的樣子,忍不住問:
“陸衍,你這整天對着電腦琢磨啥呢?跟阿姨說說,說不定能幫上忙。”
我說出想法。
想做個有點科技感的漂亮民宿。
沒想到林阿姨一拍大腿:
“哎呀!你這可問對人了!我侄女菲菲就是搞這個的!她學建築的,後來好像又弄什麼智能設計,自己也有工作室,經常搗鼓些老房子新用的!她這幾天正好在附近調研,我讓她過來給你瞧瞧!”
我愣住了,這簡直是雪中送炭。
鄭菲菲來得很快。
她個子很高,背着一個帆布工具包,風塵仆仆卻眼神清亮。
她看到我,禮貌地點點頭,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問:
“聽我姑說,你想做生態智能民宿?有初步選址或想法嗎?”
聽完我的概念和困惑,她一邊畫一邊說:
“這個方向很好。本地建築肌理和自然環境是最大優勢。智能化不是堆砌設備,而是爲了提升居住體驗和運營效率。比如,用智能環境調控保持老房子舒適的溫溼度,用無感化的安防和能源管理減少打擾和浪費,用數字導覽講述本地故事。”
“選址要考慮景觀、可達性、以及和社區的關系。改造上,尊重原有結構,用現代技術和材料解決隔音、保溫等問題。運營方面,可以結合你的管理經驗,設計獨特的文化活動或深度體驗,吸引特定客群。”
她語速平穩,邏輯清晰。
從規劃理念、設計要點、技術選型,到可能的政策支持、本土工匠資源、甚至初步的投入產出模型,都給出了專業而務實的建議。
我趕緊拿出本子記錄,心裏涌起久違的、遇到專業共鳴的激動。
鄭菲菲語氣誠懇。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介紹可靠的建築團隊、智能系統供應商,本地的一些資源我也可以幫忙對接。”
“這......太麻煩您了。”我有些過意不去。
她站起身,笑了笑,“別客氣。”
“叫我菲菲就行。能遇到認真想做點有意思事情的人,我也很高興。再說,這個想法本身很有價值。”
她的笑容很有感染力。
打散了我心底最後一點猶疑。
08
在鄭菲菲的專業支持下,
“山居筆記”生態智能民宿很快步入正軌。
她不僅提供設計和技術整合方案,還常常親自到場。
我們的交流越來越多。
從擴展到對可持續生活、社區營造、甚至科技與人文平衡的探討。
我發現她並非只懂技術的設計師,
還有美學、文化、商業邏輯乃至人情世故......
更重要的是,她始終將我的想法和感受放在核心位置。
這種感覺,我十分珍惜。
這天傍晚,我開完會,躺在院子裏閉目養神。
鄭菲菲提着一個環保食盒進來。
“又忙得忘記吃飯?”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無奈地搖頭,轉身去廚房加熱她帶來的食物。
很快,一碗用料扎實、香氣四溢的菌菇雞湯和幾樣清爽小菜放在我面前。
“食材是今天從山裏農戶家收來的,很新鮮。嚐嚐。”
我默默吃着,胃裏和心裏都暖了起來。
這種被默默照顧的感覺,久違了。
她坐在一旁,順手幫我整理散落在石桌上的圖紙和合同。
“慢點吃。”
我忽然開口。
“你爲什麼......對這個這麼投入?甚至比我還上心。”
她整理圖紙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我,目光坦蕩而溫和:
“一開始,是被這個本身吸引。它很有潛力,也很有意義,能真正爲地方帶來好的改變。我想看到它實現。”
她語氣放緩,帶了一絲笑意。
“後來,是覺得和你非常愉快,總能碰撞出新想法。”
“再後來......就是覺得,和你一起把想法變成現實的樣子,挺好的。”
我的心輕輕一顫。
這種關懷,超越了夥伴的範疇。
細膩、真誠,不帶任何壓迫感。
09
民宿主體改造完成,進入內部軟裝和系統精細調試階段。
我們計劃先進行小範圍的試運營,邀請一些朋友和潛在客群體驗。
試運營前夜,我們在民宿的露天觀景平台做了簡單的布置,點亮暖黃的串燈,算是內部慶功。
山風清涼,星空低垂,氛圍寧靜美好。
我換上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
想了想,戴上了鄭菲菲前幾天送我的禮物。
一枚手工燒制的陶瓷針,造型是抽象的山水線條,釉色溫潤獨特。
她說是在一個獨立藝術家工作室看到的,覺得契合“山居”的氣質。
我到得稍晚,剛走到平台入口,一個熟悉的身影猛地攔在面前。
是蘇晚。
她看上去憔悴了許多,手裏緊緊攥着一個絲絨盒子。
“陸衍......”她聲音沙啞,“我動用所有關系才打聽到你在這裏......我們能不能談談?就五分鍾。”
我後退一步,拉開距離,神色冷淡:“我以爲我們已經無話可說了,蘇總。”
她急急上前,打開盒子。
裏面是一枚戒指。
“我知道我錯了,錯得無可挽回!”
“你看,我買了戒指。我們結婚,我的所有財產都可以公證給你!只要你肯再給我一次機會......”
“蘇晚,”
我打斷她,感到深深的疲憊與荒謬。
“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我在意的,從來就不是你的錢。我在意的是信任、尊重和共度難關的心。而這些,你早已親手毀掉了。”
“我可以改!我真的......”
“太遲了。”我斬釘截鐵。
就在這時,鄭菲菲端着一杯熱飲走了過來。
“這位小姐,陸衍現在是這個的創始人和我的夥伴。如果沒什麼公事,請尊重他的意願,不要打擾。”
她盯着周雲辰,又看向我,眼中布滿紅絲,
“陸衍,你就這麼急着找下家?她一個搞設計的,能給你什麼?比我更有錢有勢嗎?”
“她給了我重新開始的支點和毫無保留的信任。”
“還有,並肩作戰、互相成就的可能。”
“這是你永遠無法理解,也從未給過我的。”
鄭菲菲沒有說話,只是將手輕輕搭在我肩膀上。
蘇晚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踉蹌了一下,手中的戒指盒“啪”地掉在地上。
她看着我,眼神空洞。
“我......我真的知道錯了......晚晚......對不起......”
這句遲到了太久的“對不起”,輕飄飄的,再也落不進我心裏。
我平靜地說。
“你的道歉,我收下了。”
“但原諒,不可能。也請你,不要再出現在我的生活裏。”
“再見,陸衍。”
說完,我接過鄭菲菲手中的熱飲。
轉身離開。
徹底告別那個充斥着算計、背叛和淚水的過去。
她低聲問:“還好嗎?”
我點點頭,深吸了一口氣。
“嗯。前所未有的好。”
新的篇章,由我自己書寫,與值得的人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