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另一端,蘇莫莫正對着手機屏幕皺眉。第十三次撥通林晚晴的號碼,依然是“暫時無法接通”。窗外雨聲漸歇,她煩躁地扔開手機,在合租公寓的小客廳裏踱步。下午晚晴明明說今晚加班看校樣,這個點也該結束了,暴雨天失聯,絕不是好兆頭。
作爲林晚晴從大學時代至今最好的朋友,蘇莫莫深知這位閨蜜的脾性——表面文靜隨和,骨子裏卻有種不合時宜的執拗和……偶爾冒頭的、讓蘇莫莫心驚膽戰的“多管閒事”潛能。去年冬天,晚晴就曾因爲幫路邊被醉漢糾纏的女孩解圍,自己手肘磕青了一大片。
“可別又惹上什麼麻煩……”蘇莫莫嘀咕着,重新抓起手機,正準備給出版社值班室打電話,門鎖“咔噠”一響。
林晚晴推門進來,頭發和肩膀溼了一片,手裏拎着滴水的雨傘和一個便利店塑料袋,臉色有些蒼白,眼神裏帶着一絲未褪的恍惚。
“林晚晴!”蘇莫莫幾乎跳起來,“你跑哪兒去了?電話怎麼都打不通!這大半夜的,急死我了!”
“啊?手機可能沒電自動關機了。”林晚晴回過神,把傘放在門口,換上拖鞋,聲音有些疲乏,“剛從出版社出來,雨太大,繞了點路。”
蘇莫莫敏銳地捕捉到她那一閃而過的恍惚,上前接過她手裏的袋子,觸手冰涼。“就買個飯團?臉色這麼差,是不是低血糖了?”她一邊把人往屋裏推,一邊麻利地走進廚房,“先喝杯熱水,正好我晚上燉了銀耳羹,也給你熱一碗。”
溫暖的光線和朋友不由分說的關懷驅散了身上的寒意。林晚晴坐在沙發上,聽着廚房裏傳來的輕微響動,緊繃的神經慢慢鬆弛。剛才雨夜小街裏那一幕,卻依然清晰地在腦海裏回放——沈澈蒼白警惕的臉,陰影裏鬼祟的鏡頭,自己那番不過腦子的“表演”……
“說說,到底怎麼回事?”蘇莫莫端着熱可可和一碗溫熱的銀耳羹出來,在她身邊坐下,眼神認真,“別拿‘繞路’糊弄我。你每次有點什麼事,眼神就跟現在這樣,飄忽忽的。”
林晚晴捧着溫熱的杯子,猶豫了一下。應該被“忘記”的事,她本能地覺得不該說。但蘇莫莫是她最信任的人,而且剛才的事確實讓她心緒難平。
“我……回來的時候,碰到點狀況。”她斟酌着詞句,隱去了沈澈的名字和具體身份,“看見有人好像被跟蹤偷拍,挺麻煩的樣子。我……就順手稍微擾了一下,讓那人有機會走了。”
蘇莫莫倒吸一口涼氣:“林晚晴!你……你又!對方什麼人你清楚嗎?萬一是黑社會交易或者什麼更危險的事呢?你就敢往上湊?”她氣得戳了一下林晚晴的腦門,“你這‘順手’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我知道,我知道。”林晚晴苦笑,“當時沒想那麼多。而且……看起來不像特別危險,就是很煩人的那種跟蹤。那人好像身體也不太舒服,淋着雨……”她想起沈澈抹去臉上雨水時那股壓抑的煩躁和疲憊。
蘇莫莫瞪着她,看了半晌,最終嘆了口氣:“行了,人沒事就好。下次,下次再有這種事,先報警,或者至少給我打個電話!別自己悶頭就上。”她頓了頓,語氣緩和下來,“不過話說回來,你這觀察力和隨機應變能力,不去當偵探真是可惜了。怎麼樣,英雄救美之後,對方沒表示表示?”
“表示什麼呀,都沒看清什麼,雨那麼大。”林晚晴避重就輕地喝了口可可,甜暖的味道讓她舒服了些,“就是個意外曲,過去了。”
“最好是。”蘇莫莫沒再追問,轉而聊起自己公司最近的策劃案,試圖把氣氛帶輕鬆。林晚晴聽着,偶爾附和,心思卻仍有一部分飄在窗外溼冷的夜色裏。
那道月牙形的疤,還有最後他消失前投來的、復雜難辨的一瞥。
……
幾乎同一時間,城市東區一棟高級公寓的頂層,氣氛與閨蜜小窩的溫暖截然不同。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卻冰冷的城市夜景。沈澈剛從浴室出來,頭發還溼着,穿着一件深色睡袍,臉色在室內暖光下依舊缺乏血色。家庭醫生已經來過,診斷是疲勞過度引起的低血糖和胃部輕微痙攣,開了藥,囑咐必須休息。
經紀人陳姐坐在客廳沙發上,臉色嚴肅地看着平板電腦上的輿情簡報。而齊楠,沈澈的發小兼貼身助理,正皺着眉頭把溫水和藥片塞到沈澈手裏。
“澈哥,把藥吃了。”齊楠的聲音帶着不容拒絕的堅持,見沈澈接過,才稍微放鬆一點,但眼神裏的擔憂沒散,“醫生說了,你最近連軸轉,睡眠嚴重不足,今天那破品牌活動站了三個多小時,完了還不吃不喝想一個人清淨……你當自己是鐵打的?”
沈澈沒說話,沉默地把藥吞了,溫水劃過喉嚨,帶來一絲暖意,卻壓不下胃裏隱約的不適和更深處的疲憊。他走到窗邊,看着腳下流動的車河。雨後的城市像被洗刷過,卻又迅速回歸那種井然有序的疏離。
“今晚的事,基本壓下去了。”陳姐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巷口那個確實是狗仔,不過你走得快,他沒拍到清晰正臉。我們這邊監控也顯示,是那個突然出現的女人跟他搭話之後,你才離開的。狗仔那邊我會去溝通,他們理虧,應該不會亂寫。”
沈澈“嗯”了一聲,目光依舊落在窗外。
“那個女人,”陳姐頓了頓,調出另一份資料,“叫林晚晴,朝露文藝出版社的編輯,背景很淨,社會關系簡單,跟娛樂圈毫無瓜葛。從路口監控看,她確實是路過,住在附近。搭話內容……”她看了一眼沈澈,“像是隨機應變,假裝認錯人,目的是制造混亂讓你脫身。動機不明,可能只是……熱心腸?”
齊楠在旁邊哼了一聲:“這年頭還有這種‘熱心腸’?不是別有用心,就是傻大膽。澈哥,還是得小心點。”
沈澈轉過身,走回沙發坐下,揉了揉眉心。疲憊像水般涌上來。“她沒拍照,沒靠近我,甚至沒跟我有任何直接交流。”他聲音有些沙啞,“目的如果是炒作或勒索,方法太迂回,風險太高,不像。”
“也許就是一時沖動?”陳姐分析,“看不過眼?有些普通人確實會對‘被圍觀的明星’產生某種……同情或者打抱不平的心態。”
“同情?”沈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沒什麼溫度的弧度,不知是自嘲還是別的什麼。他不需要同情。但那個女人當時的舉動……確實精準地打破了僵局,給了他一個不着痕跡的脫身台階。那種敏捷和鎮定,不像單純的“傻大膽”。
“總之,我會留意後續。”陳姐合上平板,“沈澈,你現在最重要的是休息。明天上午的雜志封面拍攝不能推,但下午那個電影劇本圍讀,我跟導演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改到晚上或者明天,給你擠出半天時間睡覺。”
“不用改。”沈澈抬眼,“按原計劃。”
“可是你的狀態——”
“我可以。”沈澈打斷她,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他站起身,“陳姐,阿楠,你們也回去休息吧。我沒事了。”
陳姐和齊楠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他們都清楚沈澈的脾氣,工作上的事,他從不輕易讓步,尤其是他重視的。
送走兩人,公寓裏重新陷入寂靜。沈澈沒有回臥室,而是走進了書房。書桌上攤開着明天要拍攝的雜志概念稿,旁邊是那部文藝片厚厚的劇本,上面密密麻麻貼滿了標注。他拿起劇本,翻到明天要圍讀的那場重頭戲——一場在傾盆大雨中的絕望對峙。角色需要在極度的疲憊和崩潰邊緣,爆發出毀滅性的力量。
他看着那些文字,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左手手腕內側那道淡白的月牙形疤痕。冰冷的雨夜,被窺視的煩躁,孤立無援的疲憊……這些剛剛親歷的情緒,此刻卻奇異地與劇本中的描述產生了重疊。
窗外的城市依舊燈火通明。今夜之後,那個叫林晚晴的女人,或許會像無數個偶然擦肩的陌生人一樣,徹底消失在他的世界。而他的世界,明天依舊會被程、鏡頭、表演和無數雙眼睛填滿。
他放下劇本,關掉了書房的燈。黑暗籠罩下來,唯有腕間那道舊疤,在偶爾掠過的城市光影中,泛起一道微不可察的淡痕。
兩條截然不同的軌跡,在雨夜短暫交錯後,似乎正沿着各自的軌道,繼續朝着既定的方向運行。一個回歸溫暖瑣碎的常與友情的關切,另一個則再度沒入光環之下無盡的忙碌與孤寂的堅持。
然而,有些交匯點播下的種子,即便無人察覺,也已悄然落入心壤,只待某個時機,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