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地下三百天
黑暗是第一個敵人。
它並非純粹的、溫和的虛無,而是帶着重量的、粘稠的實體,包裹着地下室每一寸空間。只有那扇厚重鐵門頂部的通風口,在天氣晴朗的午後,會吝嗇地透進幾縷微弱的、帶着灰塵的光柱,在水泥地上切割出短暫的、蒼白的光斑。這是王小魚唯一的時間刻度。他靠着計算光斑移動的速度和出現的次數,艱難地標記着出落。起初他還試圖用撿來的粉筆在牆上畫“正”字,但很快發現毫無意義——時間在這裏失去了社會屬性,只剩下生存的倒計時。
寒冷是第二個敵人。地下室沒有取暖設備,深秋的寒意很快變成嚴冬的刺骨。他穿上所有能找到的衣物——自己的,父母的,甚至從舊箱子裏翻出的祖父的厚棉襖,層層套在身上,臃腫得像個球。夜晚,他蜷縮在那個空木箱裏,用能找到的所有布料、舊報紙塞滿縫隙,緊緊抱着父親留下的帆布背包,靠體溫和意志硬扛。手指腳趾生滿凍瘡,又痛又癢,但他不敢用力抓撓,怕破皮感染。
孤獨是第三個敵人,也是最難纏的惡魔。寂靜會說話,在耳邊低語,是母親最後帶着哭腔的叮囑,是父親斬釘截鐵的命令,是門外那可怕撞擊的幻聽回響,更是無邊無際的、對“外面”的恐懼與想象。他開始和自己說話,低聲地,對着牆壁,對着手電光柱,對着那把MK23。他復述父親教過的射擊要領,背誦母親教過的古詩,甚至回憶學校課本上零碎的知識。聲音是他對抗徹底瘋癲的唯一武器。
但他沒有瘋。或許是父親軍人血脈裏那點遺傳的堅韌,或許是母親溫柔性格中蘊含的韌性,也或許僅僅是九歲孩子求生本能的強大。他強迫自己建立“秩序”。
每天“光斑時間”,他會進行“訓練”。內容來自父親過去的零星教導和那本被他翻爛了的、父親留下的筆記本。筆記本前半部分是些晦澀的軍事符號、地圖標記、裝備參數,他看不懂。但後半部分,是父親用剛勁字跡寫下的、類似生存手冊的東西:
“淨水:煮沸至少五分鍾,或使用淨水藥片(背包側袋,藍色小瓶)。”
“傷口處理:清創,壓迫止血,消炎粉(急救包內),包扎。警惕感染(紅腫、發熱、流膿)。”
“簡易陷阱:絆發,壓發,利用重物、彈性、尖銳物。圖示見P34。”
“方位辨識:影,星辰(若可見),舊地圖參照物。保持方向感。”
“靜默移動:腳尖先着地,控制呼吸,利用陰影和掩護。永遠假設有觀察者。”
“心理:制定目標,無論多小。記錄進展。保持希望,但做最壞打算。記住,你是士兵。”
最後這句話,用紅筆圈出。王小魚不懂爲什麼父親要寫“你是士兵”,但他把這當成命令執行。
訓練包括:體能(在有限空間內做俯臥撐、深蹲、仰臥起坐);武器作(每天退彈、上膛、瞄準——不對着門,對着牆壁一處舊污漬,練習據槍穩定和扳機控制);陷阱制作(用找到的魚線、舊彈簧、破罐子模擬);甚至包括“靜坐”——強迫自己一動不動,控制呼吸,聆聽最細微的聲音,一坐就是一兩個小時。
食物和水的配給精確到克和毫升。他計算着背包裏那點可憐存貨的消耗速度,心一點點沉下去。壓縮餅和肉最多支撐兩個月。水更緊張。地下室裏有一個老舊的、連接着外部管道的洗手池,但早已停水。他曾抱着僥幸擰開龍頭,只流出幾滴鐵鏽色的泥水,之後便徹底涸。他只有背包裏的幾瓶礦泉水,和幾個從地下室角落翻出來的、落滿灰塵的空玻璃瓶。他嚐試用這些瓶子接通風口冷凝的水滴,效率低得令人絕望。
光斑來了又走,牆上的粉筆劃痕模糊了又被新的覆蓋。他感覺自己像被困在琥珀裏的蟲子,時間在腐爛,而他在緩慢窒息。父親的槍越來越沉,不是因爲重量,而是因爲它所代表的那個“萬不得已”的時刻,正在無可避免地近。
終於,在某個“光斑”顯示可能已進入冬季的午後(他判斷依據是通風口吹進來的風,帶着更刺骨的寒意和偶爾的雪粒),最後一包壓縮餅被小心地掰成三份,這是最後的口糧。水瓶也只剩下小半瓶,省着喝,最多三天。
絕望,如同冰冷的水,再次淹沒了他。這一次,比門外撞擊時更加徹底。因爲這一次,敵人是時間,是緩慢而確定的終結。他縮在木箱裏,抱着槍,看着通風口外鉛灰色的天空,第一次認真考慮,是否要打開那扇門。
外面是什麼?是更多的怪物?是空無一人的廢墟?還是……爸爸媽媽回來了,正在焦急地尋找他?
最後一個念頭,像黑暗中迸出的火星,微弱,卻瞬間點燃了他瀕死的心跳。萬一呢?萬一他們回來了,就在外面,而他卻在地下室餓死渴死?
這個“萬一”,壓倒了所有關於門外恐怖的想象。求生的本能,和對親人渺茫到近乎幻想的期盼,混合成一股孤勇。
他決定了。他要出去。不是盲目地沖出去,而是像父親筆記本裏寫的,“有計劃地偵察”。
他花了兩天“準備”。吃掉了最後的口糧,喝光了最後的水,讓身體恢復一點力氣。仔細檢查了MK23,確保每一個部件運作正常,將僅剩的兩個彈匣壓滿(父親留下的,加上槍裏的,一共二十四發)。他將急救包、匕首、一只小手電、幾節備用電池、那本筆記本,以及能找到的所有可能有用的零碎(一截繩子,幾塊打火石,一小卷膠帶)塞進一個從舊背包上拆下的小腰包裏,貼身攜帶。
他穿上最厚實但不臃腫的衣服(方便活動),將大帆布背包清空,折疊好背在身後——萬一找到物資呢?最後,他站在那扇一個多月前被瘋狂撞擊過的鐵門前,深吸了一口氣,冰冷帶着鐵鏽味的空氣刺痛肺葉。
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足足十分鍾。只有風聲,偶爾有遠處不明物體滾落的聲響。沒有那可怕的窸窣聲,沒有撞擊。
他輕輕撥開門栓。生鏽的金屬發出“嘎吱”一聲輕響,在寂靜中如同驚雷。他心髒狂跳,握槍的手瞬間滲出冷汗。又等了幾分鍾,沒有反應。
他緩緩地,用盡全力,將沉重的鐵門拉開一條縫隙。刺眼的天光(相對地下室而言)和更加凜冽的寒氣,猛地灌了進來。他眯起眼睛,適應了片刻,然後側身,從縫隙中擠了出去。
重新站在自家別墅的地下室入口,眼前的一切,讓他瞬間僵在原地,如墜冰窟。
家,已經不復存在。
客廳一片狼藉。昂貴的家具被掀翻、砸爛,牆壁上布滿可疑的深色噴濺狀污漬和抓痕。玻璃窗全部破碎,寒風卷着雪花和灰塵在屋裏盤旋。地板上覆蓋着厚厚的
灰塵、碎玻璃和凝固的、暗紅色的血痂。空氣中彌漫着濃鬱的、令人作嘔的腐爛和黴變氣味,比他在地下室想象過的任何畫面都要恐怖十倍。
沒有怪物。也沒有爸爸媽媽。
只有死寂,和一片被徹底摧毀的文明遺跡。
他緊緊握住槍,手指扣在扳機護圈上,強迫自己移動。腳步落在地板的灰塵上,發出“沙沙”的輕響,每一步都讓他心驚肉跳。他小心翼翼地穿過客廳,來到門廳。大門洞開,扭曲變形,門板上有一個巨大的、向內凹陷的凹痕,邊緣還掛着幾縷黑色的、類似布料的纖維。
外面,是他曾經熟悉的小區街道,此刻卻如同繪卷。車輛以各種角度碰撞、傾覆、燃燒後只剩下焦黑骨架。綠化帶枯萎凋零,覆蓋着肮髒的積雪和散落的垃圾。一些店鋪的招牌搖搖欲墜。遠處,原本的城市天際線,如今多了幾處突兀的、冒着淡淡青煙的黑色斷壁殘垣。
依舊沒有人影。沒有活人,也沒有……活動的死人。
但有一種“存在感”,彌漫在空氣中。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在廢墟的陰影裏,在破碎的窗戶後,默默地注視着他這個闖入者。是那些血跡和抓痕的主人嗎?它們在哪裏?
他不敢久留。首要目標是:水,和食物。
他退回屋裏,開始搜索。廚房的冰箱門大敞着,裏面空空如也,散發着一股惡臭。櫥櫃被翻得底朝天,只有幾個打碎的調料瓶和空空如也的罐頭盒。他找到了半袋未開封的、但已經生蟲的米,猶豫了一下,還是塞進了背包——也許以後有用。
水是關鍵。他記得小區裏有一個景觀噴泉,但很可能已經了或者被污染。父親筆記本提到,極端情況下,可以嚐試融化淨的雪,但必須煮沸。他找到一個相對完好的鐵鍋,又找到幾個空塑料瓶。
就在他準備離開廚房時,眼角餘光瞥見作台下方,靠近地板的一個角落,似乎有什麼東西反光。他蹲下身,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去撥。是一個扁平的、不鏽鋼的盒子,被碎瓷片和垃圾半掩着。他摳出來,打開。
裏面不是食物,而是一疊用防水袋仔細包裹的照片,和一個小小的、銀色的U盤。照片是他們一家三口,在災難前的各個地方拍的:公園、海邊、他的生會……爸爸媽媽的笑容燦爛,他的表情搞怪。最後一張,是父親穿着舊軍裝,站在一輛裝甲車前的單人照,神情嚴肅,背景似乎是某個北方邊境的哨所。
看着這些照片,巨大的酸楚和孤獨瞬間擊中了他,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但他死死咬住嘴唇,沒有哭出聲,迅速將照片和U盤塞進貼身口袋。這是他現在唯一的“親人”了。
帶着鐵鍋、塑料瓶、半袋生蟲的米和幾件找到的舊毛衣(增加保暖),他離開了這個曾經是家的廢墟。走出門洞的刹那,他回頭看了一眼,仿佛要將這一切刻在腦海裏。然後,他緊了緊身上的裝備,握緊,像一只初次離開巢、必須獨自面對整個蠻荒世界的幼獸,一步踏入了外面那個冰冷、死寂、充滿未知威脅的廢墟世界。
三百天的地下蟄伏結束了。生存的挑戰,以更加殘酷和直接的方式,剛剛開始。
他不知道該去哪裏,該做什麼。父親筆記本上那些關於“方向”、“偵察”、“陷阱”的知識,在如此廣闊而具體的恐怖面前,顯得蒼白而抽象。他只是憑着本能,選擇了一個看起來相對開闊、便於觀察和逃跑的方向,貼着牆,踩着積雪和瓦礫,開始了他在這個死寂世界裏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探索”。
寒風如刀,刮過他稚嫩卻已過早染上風霜的臉頰。他的身影,在斷壁殘垣間,渺小如塵,卻又帶着一種與年齡全然不符的、冰冷的決絕。
地下室的黑暗教會了他忍耐和孤獨。而此刻,這片暴露在天地間的、更廣闊的廢墟,將教會他什麼是真正的危險,什麼是生存的代價,以及……如何在絕望中,點燃第一簇微弱的、屬於自己的火苗。
路,在腳下延伸,通往迷霧般的未來。而他,必須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