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寧最終還是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門。
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讓她微微戰栗,門軸轉動發出幾不可聞的輕響,仿佛開啓了一個與她格格不入的世界。宴會廳內的暖氣裹挾着香檳的甜膩、魚子醬的鹹鮮和昂貴香水交織的氣息撲面而來,與外面清冷的夜風形成鮮明對比。
她的出現並未引起太多注意。偶爾有幾道目光掠過她樸素的白裙和未施粉黛的臉,帶着些許好奇與輕蔑,很快又移開了。在這種名流雲集的場合,她這樣低調到近乎寒酸的打扮,反而更像是個誤入的服務人員或是哪個大人物的助理,不值得過多關注。
她沒有走向人群中心的鍾奕辰,只是安靜地找了個被厚重窗簾遮擋一半的不顯眼角落站着,像一株不需要陽光和雨露的沉默植物,盡量將自己融入背景之中。
但鍾奕辰的目光還是精準地捕捉到了她。他甚至沒有刻意尋找,只是在與蘇雨薇調笑的間隙,視線漫不經心地掃過全場,就像雷達鎖定目標一樣,瞬間就找到了她。他並未停下與女伴的低語,唇角依然掛着那抹慵懶的笑意,只是隔着喧囂的人群,遠遠地朝她投來一瞥。那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件家具,隨即幾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那是一個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再明顯不過的指令——跟上。
沈清寧垂下眼睫,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她邁開腳步,默默地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保持着既不會太近惹他厭煩,也不會太遠讓他覺得脫離掌控的距離。看着他遊刃有餘地周旋於各色人等之間,修長的手指握着酒杯,接受着或真或假的恭維。水晶燈的光線落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勾勒出矜貴而疏離的輪廓。
“鍾少,這位是?”一個穿着包粉色西裝的男人端着酒杯湊近,目光在沈清寧身上逡巡,帶着幾分探究和玩味。
鍾奕辰連眼皮都未抬,輕輕晃動着杯中的琥珀色液體,輕描淡寫地一句:“一個朋友。”便輕飄飄地帶了過去,仿佛她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注腳。
無人再追問。周圍的人都心領神會地交換了眼神。誰都知道,鍾太子爺身邊的女人,如過江之鯽,眼前這個清湯寡水、沉默寡言的,大概也新鮮不了幾天,不值得費心記掛。蘇雨薇更是輕嗤一聲,挽緊了鍾奕辰的手臂,仿佛在宣示主權。
宴會終於在一片虛僞的熱絡中散場。鍾奕辰顯然喝了不少,身上帶着濃重的酒氣,混合着他慣用的雪鬆調香水,形成一種獨特而具有壓迫性的氣息。但他的步伐還算穩健,眼神也依舊清醒銳利。他並未與女伴多做糾纏,徑直走向停在外面的黑色賓利。
沈清寧快步上前,在他之前伸手,替他拉開車門。動作流暢而自然,像是經過無數次演練。
車內空間寬敞而奢華,真皮座椅散發着淡淡的光澤,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隔板緩緩升起,將後座隔絕成一個密閉的空間。
鍾奕辰閉着眼靠在椅背上,眉宇間帶着一絲倦意和酒後的燥鬱。沈清寧專注地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城市夜景,霓虹燈在她沉靜的眼底明明滅滅,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空調調高一點。”他忽然開口,聲音帶着酒後特有的沙啞,卻依舊是不容反駁的命令口吻,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清寧依言照做,指尖在控制面板上輕輕點過,動作輕緩,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一路再無話。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空調系統細微的出風聲。
回到那座位於市中心頂層的豪華公寓,電梯無聲地直達入戶。玄關寬敞得能停下輛汽車,空曠、冰冷,裝修是極致的現代簡約風格,黑白灰的主色調,線條利落,昂貴的藝術品擺放在恰到好處的位置,卻絲毫沒有家的溫度,更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展示空間。這是鍾奕辰衆多住所中的一處,也是她大多數時候被迫停留的“鳥籠”。
鍾奕辰扯開領帶,隨意扔在價值不菲的意大利沙發上,自己也陷了進去,抬手揉着發脹的太陽,喉結滾動了一下,顯露出些許不適。
沈清寧無聲地脫下鞋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只貓一樣悄無聲息地走進開放式廚房。她熟練地打開某個櫥櫃,找出醒酒藥材——那是她之前備下的,他從不關心這些瑣事,但她總是會提前準備好。開始煲醒酒湯。空氣中漸漸彌漫開一股淡淡的、微苦的藥香,沖淡了些許冰冷的空氣。
她將溫熱的湯碗小心地端到他面前的茶幾上,白瓷碗襯得她的手指愈發纖細蒼白。
鍾奕辰沒有立刻接,而是抬起眼,黑眸在頂燈照射下顯得格外幽深,帶着審視的意味,從上到下地打量着她。那目光像是帶着實質的重量,緩慢而極具壓迫感,讓沈清寧下意識地想要後退,指尖微微蜷縮。
忽然,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帶着不容掙脫的強勢,冰涼的腕表表帶硌得她生疼。
沈清寧吃痛,輕吸了一口氣,碗裏的湯晃了晃,險些灑出來。她被迫穩住身形,抬起頭,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眼睛。
“沈清寧,”他湊近她,灼熱的呼吸帶着濃重的酒氣噴灑在她耳畔和頸側,語氣危險而低沉,像毒蛇吐信,“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她的心猛地一沉,血液似乎都在瞬間凝固,四肢百骸竄起一股寒意。他知道了什麼?是她在悄悄收集海外頂尖醫院和研究所的招聘信息,還是她私下裏聯系了中介評估母親留下的那點微薄遺產?或者,更糟的是,他察覺了她內心深處那絲渴望徹底逃離的念頭?
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壓下腔裏瘋狂鼓動的心髒,迎上他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無波,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鍾奕辰盯着她看了幾秒,那雙銳利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她的僞裝,直視她內心深處最隱秘的角落。就在沈清寧幾乎要撐不住,睫毛開始微微顫抖的時候,他卻忽然鬆開了手,像是突然對這場試探失去了興趣,語氣莫測地丟下一句:“安分點。”
然後,他身體向後靠回沙發,接過那碗醒酒湯,看也不看她,仰頭一飲而盡,仿佛那只是解渴的白水。隨即他起身,步伐依舊穩健,走向主臥室,再也沒有多看她一眼,“砰”的一聲輕響,房門被關上。
沈清寧獨自站在原地,手腕上還殘留着他剛才用力握過的清晰紅痕和灼熱感,伴隨着細微的疼痛。她看着那扇緊閉的、冰冷的房門,心底一片冰涼,如同被浸入寒冬的湖水。
她默默地收拾好廚房,將湯鍋洗淨擦,放回原處,台面上的水漬擦拭得一塵不染,仿佛從未有人使用過。然後,她拿起自己那個磨損了邊角的舊帆布包,輕輕地打開公寓的門,又輕輕地關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如同一個完成任務的幽靈,悄無聲息地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
而在臥室裏,本該醉意沉沉的鍾奕辰,卻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腳下璀璨的城市夜景。他手中拿着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毫無醉意的清醒面容和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他撥通了特助周銘的電話,聲音冷冽得沒有一絲溫度:
“查一下,她今天在醫院,都和誰說過話。特別是,”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任何可能幫她離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