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寂靜坐一旁,玄色官袍在晦暗光線中更顯沉凝,將他本就冷峻的側臉勾勒得愈發凜冽。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着一種無聲的審度。
心頭莫名升起一絲煩躁——
這女人,前一刻擔憂外祖父憂心,此刻又惶恐夫君責怪……
怎麼獨獨不怕惹惱了他?
莫非在她眼裏,他裴玄寂便是這般好相與?
忽然,他伸出手,微涼的指腹帶着薄繭,極輕地揩去她眼角將落未落的淚珠。
動作看似溫柔,眼神卻銳利如鷹隼。
“很疼?”
沈清嫵渾身驟然僵住,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觸碰與低語驚得連背上的劇痛都忘了三分。
他靠得極近,清冽的檀香混着血腥氣,將她密不透風地籠罩。
“若這玉背之上……留下疤痕……”
他倏然俯身,氣息幾乎拂過她敏感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種危險的、近乎邪肆的玩味。
“你說,該如何是好?”
他不等她反應,繼續近,每一個字都敲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這般傷痕,本相若不事先與你那‘夫君’通個氣,你待如何向他解釋?”
“待到……坦誠相見之時……”
他刻意放緩了後四個字,眸光幽暗地掠過她瞬間煞白的臉;
“他若問起這背上的由來,你是要編織一個精巧的謊言,還是……屆時需要本相親自出面,爲你圓謊?”
“沈清嫵。”
他喚她的名字。
“你……究竟,需要本相爲你隱瞞多少事?”
沈清嫵心尖猛顫。
他這話……是不甘?
是惱怒?
還是某種更爲幽深、更爲復雜的……試探?
她顫抖着眼睫,悄悄抬眼,試圖從他近在咫尺的冷峻側臉上尋得一絲端倪。
可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裏,只有一片她無法穿透的濃霧。
猜不透,看不懂。
她索性閉上眼,細弱的抽氣聲在寂靜的車廂裏格外清晰,將滾燙的臉頰深深埋入柔軟的錦墊之中,將自己蜷縮成最極致的、無助又脆弱的姿態。
他凝視着她這般情狀,眸底的幽暗又沉濃了幾分,如同化不開的濃墨。
他緩緩直起身,玄色官袍隨之垂落,帶起細微的摩擦聲響。
然而那銳利的目光,卻分毫未離她周身,如同暗夜中蟄伏的獸,正不動聲色地審視着眼前這看似怯弱、卻又偶爾會伸出利爪的獵物。
馬車在滂沱雨幕中疾馳,碾過積水,一路不停歇地朝着國公府飛奔而去。
沈清嫵是被裴玄寂親自從馬車上一路抱回疏影軒的。
男人步伐迅捷,玄色的衣袂在雨中翻飛的姿態,深深烙入沿途所有窺視之人的眼底。
不久這一消息便傳遍了國公府。
“娘!您聽聽下人們都在傳些什麼!”
裴瑤提着裙擺沖進母親房中,嬌豔的臉上滿是憤懣;
“哥哥還在前線浴血,她倒好,光天化就敢勾搭到自家人頭上,還是那位……真是丟盡了我們國公府的臉面!”
國公夫人秦氏正端坐窗前,聞言,不疾不徐地放下手中茶盞。
青瓷杯底與檀木桌面相觸,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她優雅地用杯蓋撇去浮沫,淺啜一口,方才抬眸看向自己嬌寵的女兒。
秦夫人膝下育有一子一女,長子裴瑾,幼女裴瑤。
夫妻二人對這小女兒視若珍寶,如珠如玉地嬌養着,縱得她性子驕橫,在府中幾乎無人敢拂其意。
當初,林婉清因與國公府早有婚約,沒少在裴瑤身上下功夫,處處迎合、時時討好。
天長久,裴瑤早已將這位溫柔解語的林家姐姐視作未來嫂嫂的不二人選。
故而,當沈清嫵“橫刀奪愛”、以正妻之身嫁入國公府時,第一個按捺不住、跳出來尋釁刁難的,便是這位被寵壞了的小姑。
此刻,秦夫人望着女兒與自己年輕時如出一轍的眉眼,緩緩擱下手中茶盞,執起裴瑤的手輕柔一拍,語氣裏帶着寵溺的責備:
“瑤兒。”
她聲音溫軟,帶着慣有的從容。
“都要出嫁的人了,怎麼還這般沉不住氣?”
她伸手,將女兒拉到身旁坐下,指尖輕輕撫過裴瑤因怒氣而微紅的臉頰;
“她終究是太傅府的嫡出小姐,身份擺在那裏。”
“娘!”
裴瑤依偎過去,語帶嬌嗔。
“在您面前女兒才說這些體己話嘛。太傅府又如何?難道我們還怕了他們不成?若是讓外面知道他們家女兒這般不知廉恥,搶了姐姐的姻緣不夠,還敢招惹叔父,羞愧的該是他們沈家!”
秦夫人眼底掠過一絲精光,卻只是無奈地搖頭,語氣愈發溫和,如同在教導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傻丫頭,此刻去興師問罪,除了打草驚蛇,又有何用?此事牽扯到老三,若鬧到老太君跟前,你我都未必能占得上風。”
她微微前傾身子,聲音壓得更低,帶着循循善誘的意味:
“你需明白,你哥哥心中從無她半分位置。她願意勾搭誰,原與咱們不相,不過是一紙休書的事。但……她帶進府的那些嫁妝,那些田莊鋪面,才是實實在在的東西。”
裴瑤眸光倏地一亮:“娘的意思是……?”
秦夫人滿意地看着女兒一點即通,唇角彎起慈愛又深沉的弧度:
“你年末便要出閣,若是她手中那幾處最賺錢的鋪子,能風風光光地添進你的嫁妝單子裏……”
裴瑤臉上瞬間陰轉晴,笑靨如花,親昵地摟住秦夫人的臂膀,嗓音甜得能沁出蜜來:
“娘親!您最疼女兒了!”
秦夫人輕輕拍着女兒的背,目光卻越過窗櫺,望向疏影軒的方向,眼底一片溫婉下的冰涼算計。
翌,疏影軒內藥香縈繞。
沈清嫵背後墊着軟枕,側臥在榻。
背後的傷口雖已由神醫妥善處理,卻仍隨着呼吸傳來陣陣隱痛。
拂曉正小心地將溫熱的湯藥一勺勺喂到她唇邊,門外便響起了丫鬟清晰的通傳聲:
“少夫人,夫人和二小姐前來探望。”
沈清嫵眼睫微動,眸底掠過一絲冷意,來得倒真是快。
她對拂曉略一頷首,門簾隨即被掀起,國公夫人秦氏攜着女兒裴瑤緩步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