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一行人剛剛抵達安全高地,驚魂未定之際——
遠方傳來一陣沉悶如雷鳴的轟響,隨即化爲天崩地裂般的咆哮!
衆人駭然回望,只見滔天山洪裹挾着萬噸泥沙與巨岩,如同掙脫囚籠的滅世凶獸,以摧枯拉朽之勢奔騰而下,瞬間將那片世代安居的村落吞噬殆盡。
房屋在洪流中如同脆弱的積木,連片倒塌、粉碎,方才還炊煙嫋嫋的村莊,轉眼化作一片翻滾的、死寂的泥海。
短暫的死寂後,人群中爆發出劫後餘生的嚎哭與陣陣後怕的唏噓。
“多謝青天大老爺!多謝菩薩夫人!”
一位曾被沈清嫵強行攙出家門的老嫗,顫巍巍地跪倒在泥水裏,不住磕頭;
“若非夫人強拉硬拽,老身一家……早已成了這泥潭裏的枉死鬼啊!”
感激之聲此起彼伏,幸存者們紛紛朝着沈清嫵與裴玄寂的方向跪拜。
沈清嫵獨立雨中,凝望着那片已不復存在的家園,單薄的身子難以自抑地微微顫抖。
可她仍強撐着軟語安撫受驚的村民,又吩咐拂曉與莫霄先行引領衆人尋找避雨之所。
待村民稍得安頓,她與裴玄寂正欲轉身,卻見一道身影大步流星地朝他們走來。
“李昭,見過丞相大人,見過這位……夫人。”
來人正是廢太子李昭。
他雖是沈府常客,但因沈清嫵昔一顆心全系於裴瑾身上,二人竟是從未碰面。
因此,李昭並不知眼前這絕色女子,便是他那位“紅顏知己”林婉清的妹妹,太傅府的嫡千金。
方才驚鴻一瞥,他只見這女子立於泥濘暴雨之中,雖鬢發散亂、羅裙污溼,卻似風雨中搖曳的淨蓮,有一種破碎而驚心動魄的美。
尤其是那雙抬起望來的眼,清澈含怯,猶如誤入凡塵、受驚的麋鹿,瞬間攫取了他全部的心神。
沈清嫵聽到這熟悉的聲音,背脊幾不可察地一僵,恍若被冰冷的毒蛇倏然纏上。
她迅速垂下眼簾,將所有翻涌的刻骨恨意與厭惡死死壓回心底。
再抬眼時,已是一副惶然無措的嬌弱模樣,下意識地朝身側那股冷冽熟悉的氣息靠攏。
一只冰涼微顫的小手,輕輕攥住了裴玄寂官袍的袖角。
力道很輕,卻帶着全然的依賴。
裴玄寂感受到袖口傳來的細微牽引與輕顫,目光淡漠地轉向不速之客,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側,便已將她嚴實地護在自己身影之後,徹底隔絕了李昭那帶着探究與驚豔的灼熱視線。
他語調平緩無波,卻帶着天生的威壓與疏離:
“原來是李公子。此地險象環生,公子金尊玉貴,何以……親涉此等險境?”
這位太子被廢之後,未有封號,且今之行他顯然是在刻意隱藏身份,故裴玄寂也不揭穿,只稱一句公子。
李昭仿佛沒聽出他話中的淡漠,目光依舊試圖繞過裴玄寂,落在沈清嫵身上。
他拱手施禮,姿態放得極低,語氣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熱切:
“丞相大人心系百姓,昭感佩不已。方才見這位……夫人,不顧自身安危,救助村民,仁心義舉,更是令人動容。不知這位是……”
他刻意拖長了語調,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清嫵。
沈清嫵心中冷笑,前世他就是用這般溫良恭儉的僞善模樣騙了天下人。
她強壓下胃裏的翻涌,微微福身,聲音細軟,帶着恰到好處的惶恐與生疏:
“民婦沈氏,見過李公子。”
禮數周全,卻分明劃清了界限,連名諱都未報全。
裴玄寂將她這番作態盡收眼底,眸色幽幽。
淡淡道:“內眷膽小,不經事,讓李公子見笑了。”
裴玄寂一句“內眷”,言辭簡潔,卻將李昭所有後續的窺探與試探都堵了回去。
這維護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李昭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他自然知曉這位權傾朝野的丞相,不僅未曾娶妻,身邊更是連半個親近些的女子都無,素有清冷佛子、不近女色之名。
那麼,這聲“內眷”,所指必然是國公府中人。
而國公府內,年歲相當,又能得裴玄寂如此回護的……
他心思電轉,立時便想到了那位新婚不久便被小國公爺裴瑾拋下,獨守空房的太傅嫡女——沈清嫵。
原來是她。
果然是名不虛傳的絕色,甚至,比她那素有才名的養姐林婉清,更勝一籌。
那是一種帶着怯意的嬌柔,如同晨間凝露的芙蕖,輕易便能勾起男人心底最原始的占有與破壞欲。
只可惜,裴瑾那廝竟在新婚之夜便遠赴邊疆,真正是……
暴殄天物。
呵。
一絲隱秘而興奮的漣漪在李昭心底蕩開。
這樣的女子,空有美貌卻無人憐愛,處境尷尬又脆弱,豈非正是……
絕佳的獵物?
這讓他原本只是驚豔的心思,瞬間染上了更多濃鬱且勢在必得的興致。
他臉上的笑容愈發溫雅謙和,目光卻如同黏稠的蛛絲,緊緊纏繞在沈清嫵臉上,話語更是極盡贊美:
“原來是夫人。”
他語調輕柔,仿佛怕驚擾了她;
“夫人何必過謙?方才若非夫人與丞相大人當機立斷,力挽狂瀾,這楊家村上下恐已遭滅頂之災。夫人不僅仙姿玉貌,更兼一副悲天憫人的菩薩心腸,實乃百姓之福。”
他言辭懇切,目光卻帶着灼人的探究,寸寸掠過她的眉眼。
她微微側身,將半邊臉幾乎埋進裴玄寂的臂膀後,只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頸,細聲回應:
“公子謬贊,阿嫵……愧不敢當。皆是叔父大人決斷英明,阿嫵……不過聽命行事。”
她將功勞全數推給裴玄寂,語氣依賴,姿態柔弱,完全符合一個依附權貴、不諳世事的深閨女子形象。
裴玄寂清晰地感受到臂膀處傳來的細微顫抖;
他只當她是被李昭那毫不掩飾的唐突目光所驚擾,心下莫名升起一絲不悅,語氣便更冷了幾分:
“李公子。”
他聲音不高,卻帶着威壓:
“此地雜亂,非久留之所。村民既已初步安置,後續事宜繁雜,本相需親自料理,恕不奉陪。”
言辭脆,是毫無轉圜餘地的逐客令。
李昭面上那溫文爾雅的笑意微微一僵,隨即恢復如常,依舊是那副風度翩翩的模樣,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
裴玄寂既已手,他再想從中攫取功勞或名聲,已是難如登天。
“是昭冒昧,打擾丞相與夫人了。”
他從容拱手,姿態無可挑剔。
轉身離去時,他的目光似無意,又似有意,極其隱晦地再次掃過那道纖細的身影。
那眼神,如同暗處盤踞的毒蛇,帶着一種黏膩的、勢在必得的深意,雖只一瞬,卻已讓人脊背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