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辰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
他那張總是掛着禮貌假笑的小臉,此刻繃得緊緊的,漂亮的鳳眼死死盯着安安,裏面翻涌着驚濤駭浪。
五毛錢的玻璃?
他這顆全球限量、鑲嵌了十八顆碎鑽、由奧地利工匠手工打造的水晶掛件,在這個撿破爛的丫頭嘴裏,就值五毛錢?
這簡直比周小寶那個假化石被戳穿還要讓他難堪!
然而,還沒等他發作,旁邊那位李老師的反應比他還大。她的臉已經不能用紅白交替來形容了,簡直是一個行走的調色盤,尷尬、驚恐、懊悔,種種情緒交織,最後都化作了深深的恐懼。
她得罪了誰?她不僅得罪了顧家小少爺,還得罪了這個看起來不起眼、卻被顧家小少爺親自“認證”過的小!
李老師一個激靈,再也不敢碰安安那個寶貝編織袋了。她雙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遞回到安安面前,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安安小朋友……對不起,是老師錯了……你的……你的寶貝,還給你。”
安安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一把搶過自己的袋子,緊緊抱在懷裏,戒備地瞪着她,活脫脫一只護食的小貓。
林國棟在旁邊看得是心驚肉跳,他現在只想趕緊帶着這個惹禍精外孫女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他沖着顧辰的方向,尷尬地點了點頭,算是賠罪,然後拉起安安的手就往外走。
“老師,我看這孩子今天狀態不好,我們先回去適應適應。”
李老師巴不得他們趕緊走,連聲應着,親自把他們送到了雕花大鐵門外。
顧辰站在原地,沒有追上去,也沒有再說話。他只是看着安安那個小小的背影,以及她身後那個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巨大編織袋,小小的拳頭捏得死死的。
五毛錢的玻璃……這幾個字,魔音灌耳,在他的腦子裏無限循環。
~
經過這麼一鬧,林國棟暫時打消了讓安安上幼兒園的念頭。
幾天後,外婆的身體調養得差不多,終於可以出院了。顧家派來的裝修隊效率極高,他們原來那個破舊的老屋,已經被修繕一新。雖然算不上富麗堂皇,但窗明幾淨,水電線路全部換新,牆壁也粉刷得雪白。
一家人終於回到了這個熟悉的家。
外婆坐在新換的藤椅上,摸着嶄新的桌布,眼眶又紅了。林國棟則忙着整理從醫院帶回來的東西。
只有安安,背着她那個空了一半的編織袋,在屋子裏轉來轉去。
她的小眉頭越皺越緊。
終於,她跑到林國棟身邊,扯了扯他的褲腿。
“外公。”
“嗯?怎麼了安安?”林國棟蹲下身。
安安的小臉無比嚴肅,她指了指空蕩蕩的牆角,又指了指淨的地板,痛心疾首地宣布。
“我們家太窮了!”
林國棟一愣。“胡說什麼呢?我們現在有錢了。”
“可是家裏什麼都沒有!”安安掰着手指頭,一臉認真地數給他聽,“沒有瓶子,沒有紙殼箱,連一張報紙都沒有!外公,我們是不是又要沒飯吃了?”
在安安的世界觀裏,一個家富不富裕,就是看家裏可回收的“寶貝”多不多。現在這個家淨得一毛都沒有,在她看來,簡直是赤貧的標志。
林國棟聽得哭笑不得,心裏卻是一陣泛酸。這孩子,窮怕了。
他耐着性子解釋。“安安,那些東西不值錢的。我們現在有顧爺爺給的錢,夠我們吃很久很久的肉包子了,不用再去撿那些了。”
“不行!”安安把頭搖得撥浪鼓,“顧爺爺的錢是顧爺爺的,我們要自己賺錢!而且……”
她踮起腳尖,湊到林國棟耳邊,用一種“我們必須面對現實”的沉重口吻說。
“外公,這個家太空了,需要‘進貨’!不然客人來了,會笑話我們家窮的!”
進貨?
林國棟花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這個“貨”,指的是廢品。
他徹底沒轍了。跟這個小財迷講道理,永遠講不通。他看着外孫女那雙寫滿了“我要爲這個家奮鬥”的執着大眼,最終只能長嘆一聲,繳械投降。
“好……好……我們去‘進貨’。但是說好了,就這一次,好不好?”
“好!”安安立刻歡呼起來,她熟練地把自己的紅白藍編織袋甩到背上,拉着林國棟就往外跑,“外公快點!去晚了,好東西都被別人搶走了!”
林國棟被她拖着,無奈地跟在後面。他現在有錢了,可他的外孫女,心心念念的還是南城最大的廢品收購站。
那裏,是她的購物天堂,是她的香榭麗舍。
~
南城廢品收購站,坐落在城市的邊緣,空氣中永遠彌漫着金屬、廢紙和各種復雜物質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氣味。
但在安安眼裏,這裏就是天堂。
一下車,她就掙脫了林國棟的手,背着她的大袋子,熟門熟路地沖了進去,活脫脫一只沖進米倉的小老鼠。
“王叔叔!”她聲氣地跟正在給一車廢鐵稱重的老板打招呼。
那個被稱爲王老板的中年男人,正赤着上身,滿身油污。他看到安安,咧開一口大黃牙笑了。
“喲,這不是安安嗎?好久沒見你來了,我還以爲你跟你外公發財,瞧不上我這破地方了呢!”
“怎麼會呢!”安安一本正經地回答,“王叔叔你這裏全是寶貝!我是來進貨的!”
王老板和周圍幾個卸貨的工人都哈哈大笑起來,只當是小孩子的童言童語。
林國棟跟在後面,尷尬地沖王老板點了點頭。他本想阻止安安,但看到她沖進那片“寶庫”時,眼睛裏閃爍的光芒,他又不忍心了。
算了,就讓她玩一會兒吧。孩子高興就好。
他自己找了個還算淨的角落坐下,看着安安小小的身影在小山一般的廢品堆裏穿梭。
安安的目標很明確。
她首先沖向了廢紙堆。在她看來,書本和紙箱是價值最高的“寶貝”之一。她邁着小短腿,吭哧吭哧地爬上一座由舊報紙和雜志堆成的小山,小鼻子在空氣裏嗅來嗅去。
很快,她的視線被山腳下的一本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本很破的書,封面都爛掉了,書頁泛黃發脆,邊緣還有被水浸過的痕跡。它被胡亂地塞在一堆油膩的廣告傳單裏,毫不起眼。
但在安安的視野中,這本破破爛爛的書,正散發着一層柔和而古樸的金色光暈。那光芒不刺眼,卻帶着一種歲月的厚重感。
“寶貝!”
安安眼睛一亮,手腳並用地從紙山上滑了下來,像只小猴子一樣精準地落在書的旁邊。她小心翼翼地把那本古籍從垃圾堆裏扒拉出來,吹了吹上面的灰,然後鄭重地塞進了自己的編織袋。
第一個收獲到手!
她心滿意足地拍了拍袋子,又把目光投向了不遠處的廢鐵區。
那裏堆滿了生鏽的鋼筋、報廢的自行車、還有各種奇形怪狀的金屬零件。在普通人看來,那是一堆危險的垃圾。
但在安安眼裏,那裏簡直流光溢彩。
她邁着小短腿,靈巧地避開地上的尖銳物,一頭扎進了廢鐵堆。
她這裏敲敲,那裏看看,很快,她的動作停下了。
在一堆鏽蝕的鐵管下面,壓着一截黑乎乎的東西,只露出了一小段。那東西看起來也生鏽了,上面坑坑窪窪,醜陋不堪。
可是在安安的“天眼”之下,這節醜陋的廢鐵,卻縈繞着一股淡淡的、卻極爲鋒銳的銀白色光芒,甚至還帶着一絲絲讓她感覺有點害怕的伐之氣。
這個寶貝,好像有點凶。
安安猶豫了一下,但財迷的本性最終戰勝了恐懼。她伸出兩只小手,抓住那截廢鐵,使出了吃的力氣往外拔。
“嘿咻!嘿咻!”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她終於把那東西拖了出來。
那是一把劍,一把連劍柄都鏽在一起,劍身布滿豁口和鏽跡的鐵劍。它看起來比安安的年紀還要大上許多倍,扔在路邊都會被人嫌占地方。
安安卻高興壞了。
她拖着這把比她還高的鐵劍,又在旁邊撿了幾塊她認爲“亮晶晶”的銅塊,一起扔進了自己的編織袋。
“滿載而歸!”
安安背着鼓鼓囊囊的袋子,蹬蹬蹬地跑回到王老板面前,把袋子往地上一放,發出一聲悶響。
她拍了拍小脯,豪氣地宣布。
“王叔叔,結賬!”
王老板被她這小大人似的模樣逗得前仰後合。他走過來,隨手拎起袋子掂了掂。
“喲,今天收獲不小啊。都是些破銅爛鐵和廢紙……行吧,看你這麼可愛,叔叔給你湊個整。”
他把袋子往巨大的地磅上一扔,指針晃了晃。
“一共十斤,叔叔給你算一塊錢!不耽誤你買糖吃!”王老板笑着說道。
周圍的工人都笑了起來。這小姑娘撿的這點東西,至少值兩三塊錢,王老板這是逗孩子玩呢。
安安卻瞪大了眼睛。
一塊錢!
這麼多寶貝,才一塊錢!
她的小腦袋瓜飛速運轉:那本金光閃閃的書,起碼值兩個肉包子!那把銀光閃閃的劍,怎麼也得值三個肉包子吧!還有那些亮晶晶的銅塊!
這個王叔叔,簡直是在做慈善!他是個大好人!
安安用一種看再生父母般的崇敬眼神看着王老板,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叔叔!你真是個好人!你賣得太便宜了!”
王老板笑得更開心了,他揉了揉安安的小腦袋。“哈哈哈,你這小傻瓜,快去吧!”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遠處的林國棟走了過來。他看到安安一臉滿足的表情,無奈地搖了搖頭,正準備掏錢再補給王老板一些。
“安安,又買了什麼寶貝,給你外公我開開眼?”
他一邊說,一邊隨手從安安那個敞開的編織袋裏,拿出了最上面那本破破爛爛的古籍。
然而,當他的指尖觸碰到那泛黃脆弱的書頁,當他的視線落在扉頁上那個模糊卻依舊能辨認出的、用朱砂印上去的私人印鑑時,林國棟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呼吸也驟然停滯。
這……這不是……宋版《營造法式》的孤本嗎?!那個只存在於傳說中,印着“墨癡老人”私印的皇家內庫藏本?!
他的心髒狠狠一抽,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他顫抖着,又將手伸進袋子裏,摸到了那個冰冷堅硬的鐵疙瘩。
他把它抽了出來。
那把鏽跡斑斑的鐵劍,在他手中沉重無比。林國棟的視線死死地釘在靠近劍柄處,那塊被鏽跡掩蓋了大半的地方。
那裏,隱隱約約,刻着兩個古樸的篆字。
“魚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