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鼓囊囊的編織袋拖到窗下,踮起腳尖,準備先把她全部的家當從那個小小的窗口推出去。
袋子太胖了,卡在窗框上,進退兩難。安安急得小臉通紅,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推,小小的身子一拱一拱,活脫脫一只努力搬運食物的螞蟻。
“嘿咻!”她給自己鼓勁,用肩膀死死頂住袋子。
袋子晃悠了一下,終於從窗口掉了下去,“咚”的一聲悶響,砸在外面鬆軟的泥地上。
成功了!
安安立刻手腳並用,敏捷地爬上窗台。她探出小腦袋,左右看了看,院子裏靜悄悄的,只有寒風吹過樹梢的嗚咽。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小身子一縮,從窗口滑了下去,穩穩地落在自己那堆“家當”旁邊。
她不敢耽擱,立刻背起那個沉甸甸的編織袋。袋子的重量讓她小小的身子猛地往下一沉,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她咬着牙,挺直了小小的腰杆,拖着比她還寬的袋子,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向院子那道破了洞的籬笆牆。
從洞裏鑽出去,她就徹底離開了這個讓她又冷又餓的家。
夜色深沉,村裏的小路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安安有點害怕,但一想到袋子裏的金色垃圾和紫色垃圾,膽子又壯了起來。
這是她的本錢!是給外公外婆買肉包子和大饅頭的希望!
她拖着沉重的袋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的小路上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忽然傳來一陣凶狠的犬吠。
“汪!汪汪汪!”
一條大黃狗從路邊的院子裏猛地竄了出來,擋住了她的去路。那狗齜着牙,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威脅聲,一步步向她近。
安安嚇得腿都軟了,下意識地把背後的編織袋護得更緊。不能讓狗把她的寶貝垃圾搶走了!
電光火石之間,她想起了柴房裏那會發光的紫色木棍。姑媽都怕它,那狗肯定也怕!
她手忙腳亂地放下袋子,拉開拉鏈,在裏面一通亂翻。很快,她的小手就摸到了那粗糙的木棍。她使出吃的力氣,想把木棍抽出來。
好重!
這看起來普普通通的木棍,拿在手裏卻沉得驚人,比她想象中要重得多得多。安安兩只小手抱着木棍的一頭,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它從袋子裏拖出來。
大黃狗看她磨磨蹭蹭的,不耐煩地又往前撲了兩步,眼看就要咬到她的褲腿。
“壞狗狗!不許過來!”
安安尖叫一聲,閉上眼睛,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沉重的木棍掄了起來,朝着大黃狗的方向胡亂揮舞過去。
木棍並沒有砸到狗,但它帶起的勁風發出“呼”的一聲破空之響,沉悶而有力,完全不像一個五歲孩子能揮出的力道。
大黃狗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威勢嚇了一跳,猛地刹住腳步,沖着那木棍“嗚嗚”地叫了兩聲,夾起尾巴,灰溜溜地跑回了院子裏。
危機解除。
安安還保持着揮舞的姿勢,愣愣地看着手裏的木棍。
哇!這個紫色垃圾好厲害!連大狼狗都怕它!肯定能換一個大~大的白面饅頭!
她美滋滋地想着,又費力地把這“打狗棒”塞回了編織袋,拉好拉鏈,重新背上她的全部家當,繼續往前走。
她不知道外公外婆家在哪裏,只記得媽媽以前說過,他們住在一個很熱鬧、有很多很多燈的地方。於是,她就朝着遠處最亮的方向走。
當村莊的輪廓徹底消失在身後,一片繁華的燈火闖入了她的視野。高高的樓房,穿梭的車流,還有各種她從未見過的閃亮招牌。
她迷路了。
肚子餓得咕咕叫,她被一股香甜的味道吸引,停在了一家包子鋪前。蒸籠裏冒着白花花的熱氣,白白胖胖的包子擠在一起,看起來比外婆做的窩窩頭好吃一百倍。
安安趴在玻璃窗上,口水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她要把她的垃圾都賣掉,買好多好多的肉包子!外公一個,外婆一個,她自己吃……吃半個就好了!
就在她沉浸在肉包子的幻想中時,一個清脆的“叮當”聲在她腳邊響起。
一個穿着漂亮大衣的阿姨扔了一枚亮晶晶的硬幣在地上,用一種可憐的眼神看着她,嘆了口氣就走遠了。
安安低下頭,看見了那枚在地上打轉的硬幣。
錢!
她眼睛一亮,立馬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把那枚硬幣撿了起來,吹了吹上面的灰,寶貝似的攥在手心裏。
有錢了!可以買包子吃了!
她正準備沖進包子鋪,問問這點錢能不能買一個包子皮,眼角的餘光卻被路邊攤位旁的一抹亮光吸引了。
那是一個街邊小吃攤,攤主正忙着給客人裝東西。在攤位腳下亂七八糟的雜物堆裏,一個沾滿了油污和湯汁的髒盤子,正悄無聲息地散發着一層柔和又純淨的綠色光暈。
又一個亮晶晶的垃圾!
安安的小腦袋瓜瞬間當機,包子什麼的立刻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金色垃圾能換兩個肉包子,紫色垃圾能換一個大饅頭,那這個綠色的垃圾……應該能換一糖葫蘆吧?外婆最喜歡吃酸酸甜甜的東西了!
她立刻邁開小短腿,拖着她沉重的袋子,“噔噔噔”地跑到攤主面前。
“叔叔!”她仰起小臉,攤開自己肉乎乎的小手,露出那枚嶄新的硬幣。
攤主是個不耐煩的中年男人,他低頭瞥了一眼這個髒兮兮的小不點,沒好氣地問。
“嘛?要飯去別處!別擋着我做生意!”
安安一點也不怕,她伸出另一只小手指着地上的那個髒盤子,大眼睛裏閃爍着的全是渴望。
“叔叔,我用這個錢,買你那個破爛,可以嗎?”
攤主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個客人吃完隨手扔在地上、他還沒來得及收拾的髒盤子,上面還沾着惡心的殘羹冷炙。
他頓時火冒三丈,以爲這小屁孩是來搗亂尋開心的。
“買什麼買!一個破盤子有什麼好買的!你這小叫花子,趕緊滾,不然我揍你了!”他揮舞着油膩的勺子,作勢要打。
就在這時,一輛通體漆黑的轎車在路邊緩緩停下。後座的車窗降下,露出一張俊秀卻沒什麼表情的小男孩的臉。
男孩大約七八歲的樣子,穿着一身筆挺的小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他正百無聊賴地看着窗外,恰好就看到了這奇怪的一幕。
一個比垃圾桶高不了多少的小女孩,背着一個與她體型完全不符的巨大編織袋,正倔強地舉着一枚硬幣,試圖跟一個凶神惡煞的攤主“購買”一個真正的、髒兮兮的垃圾盤子。
顧辰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安安被攤主吼得有點委屈,但她還是不肯走。那個綠色的垃圾那麼漂亮,她一定要得到它!
她攥緊了手裏的硬幣,又看了一眼那個發光的盤子,心裏暗暗發誓。
媽媽說過,外公是很厲害很厲害的人,住在大城市裏。等她找到了外公,她就有很多很多錢,到時候要把所有亮晶晶的垃圾都買下來!
她不再理會那個凶巴巴的叔叔,拖着她沉重的編織袋,挺直小小的脊梁,固執地沿着街道繼續往前走。
小小的身影在繁華的燈火下,被拉出長長的、孤獨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