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上那四個字——“陳墨死了”——像四顆冰彈,狠狠鑿進周衍的眼眶,瞬間凍結了他所有的動作和思維。門把手冰冷的觸感還殘留在掌心,他卻感覺不到,只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竄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死了?那個在西城老廠區紅磚樓裏,被滿牆扭曲樹畫包圍、時而癲狂時而恐懼的畫家,陳墨,死了?
怎麼死的?什麼時候?意外?還是……
周衍猛地回神,手指顫抖着想要回復,卻發現那條短信來自那個預付費號碼,而那張卡早已被他折斷沖走。這是一個無法回復、無法追問的單向信息。是誰在用這個號碼發信?李秀蘭?還是那個一直在暗中縱一切的人?
他強迫自己冷靜。陳墨的死,在這個時間點,絕非巧合。是他昨晚向警方提供的信息了什麼?還是模仿者察覺到了陳墨這個不穩定因素可能帶來的風險,提前滅口?
無論是哪種,都意味着對方的行動比他想象的更快、更狠。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剛才那個公安局的號碼在催促。周衍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驚悸,拉開門,走了出去。
去市局的路上,他大腦飛速運轉。陳墨的死,必須讓警方知道。這將是證明事情嚴重性的最有力證據。一個與林小樹失蹤案直接相關、掌握關鍵信息的知情人非正常死亡,足以將一樁陳年舊案升級爲正在發生的惡性罪案。
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所在的辦公樓氣氛肅穆。周衍被帶進一間詢問室,這次接待他的是兩名看起來更資深、氣場更凝重的刑警,一個姓趙,目光銳利如鷹,另一個姓錢,記錄時神色沉穩。
“周先生,請坐。”趙警官示意,語氣平淡但帶着無形的壓力,“昨晚的事情我們已經有了初步了解。今天請你來,是想就你之前提到的一些情況,做更深入的核實。首先,關於那幅畫,你說它可能牽扯到更危險的事情,具體指什麼?你爲何如此判斷?”
周衍知道,到了必須拋出更多信息的時候了。他略去自己前期的私人調查,從雨夜撞見小哲和畫開始講起,提到隨後收到的匿名威脅電話和被跟蹤的感覺。他重點描述了尋訪王志安時聽到的關於林小樹失蹤、可能存在的更早受害者、以及陳墨的異常。他隱去了潛入小哲家和攀爬窗戶的細節,只說因爲擔心孩子安全而前往查看時,意外目睹了那幅畫的內容。
“那幅畫上的五張人臉,讓我非常不安。”周衍沉聲道,目光直視兩位警官,“結合王院長提到的、可能不止林小樹一個孩子出事,我懷疑這背後有一個針對特定兒童、且持續了很長時間的犯罪模式。而那幅畫,可能是這個模式的核心象征,或者……記錄。”
趙警官和錢警官交換了一個眼神。顯然,周衍所說的內容已經超出了普通市民的猜測範疇,更接近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假設。
“你提到的陳墨,”趙警官身體微微前傾,“你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在哪裏?”
來了。周衍心髒一緊。“大概一周多前,在西城老廠區一棟廢棄紅磚樓的三樓。他精神狀態很不穩定,沉迷於畫同一棵樹,就是福利院那棵‘希望之樹’。他非常恐懼,提到‘最初的畫’和林小樹一起消失了,還提到有‘模仿者’。他似乎知道一些內情,但表達混亂。”
“他有沒有提到具體的威脅?或者,有沒有交給你什麼東西?”
“沒有。他情緒激動,把我趕了出來。”周衍頓了頓,決定拋出炸彈,“但是,就在我來這裏的路上,我收到一條短信,說……陳墨死了。”
詢問室裏瞬間安靜下來。趙警官的眼神陡然變得鋒利無比,錢警官也停下了記錄的筆。
“短信呢?誰發的?”趙警官聲音低沉。
周衍拿出那個預付費手機,調出那條短信,遞給趙警官。“號碼是之前一個向我提供過線索的人用的,但那張卡我已經處理掉了。我不確定現在是誰在用。”
趙警官仔細看了短信,示意錢警官記錄下號碼。“時間、地點、死因,短信裏都沒說?”
“沒有,只有這四個字。”
趙警官站起身,走到門外,低聲對走廊上的人吩咐了幾句,很快又回來。他重新坐下,看着周衍,語氣比之前更嚴肅:“周先生,你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但也很……驚人。我們需要時間核實。關於陳墨的情況,我們確實接到了相關報警,具體情況正在調查中。在你離開之前,我們需要你籤署一份詳細的筆錄,並且,在案件調查期間,希望你能保持通訊暢通,暫時不要離開本市,配合我們可能的後續詢問。”
周衍點頭:“我明白。我會配合。”他猶豫了一下,問,“那小哲和他母親……”
“我們會安排人手,確保他們的安全,並進行必要的保護性詢問。”趙警官沒有透露更多,“那幅畫的檢驗需要時間。另外,你提到的福利院舊址樹下可能埋有物品,以及那個藍衣服收廢品人,我們都會跟進調查。”
籤署完筆錄,已經是中午。周衍走出市局大樓,冬的陽光蒼白無力,照在身上沒有絲毫暖意。陳墨的死訊像一塊巨石壓在他的心頭。那條短信是誰發的?目的是警告,是挑釁,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牽引?
他想起那個雨夜在廚房詭異出現又消失的雨衣人。那個人身手不凡,目的不明。他與陳墨的死有關嗎?與模仿者是一夥的,還是第三方?
周衍感到自己正被拖入一個越來越深、越來越復雜的漩渦,四面八方都是暗流和看不清的陰影。警方雖然介入,但調查需要時間,而對手顯然不會坐以待斃。
他需要更多的主動權。陳墨死了,但他那間畫滿樹畫的屋子還在。那裏會不會留下什麼?雖然警方很可能已經封鎖了現場,但他比警方更早去過那裏,或許記得一些被忽略的細節。
這個念頭很冒險,但強烈的沖動驅使着他。他攔了一輛車,報出了西城老廠區的地址。他必須再去那裏看一眼,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一眼。
老廠區依舊荒涼破敗,在午後的陽光下更顯頹喪。周衍讓司機停在較遠的路口,自己步行靠近。距離那棟紅磚樓還有一段距離時,他就看到了警戒線——黃色的帶子攔在樓前空地上,在風中微微飄動。樓前停着兩輛警車,有穿着制服的警察在附近值守。
果然,警方已經來了。陳墨的死,看來已經被發現並立案。
周衍躲在遠處一堆廢棄的水泥管道後面,用望遠鏡觀察。警方似乎已經完成了初步的現場勘查,正陸續從樓裏搬出一些東西,用紙箱和物證袋裝着。他看到了幾個畫框的邊緣,還有那些熟悉的、畫滿樹畫的紙張。
陳墨的畫,那些他視若生命、甚至比生命更重要的瘋狂之作,如今都被當作證物帶走了。不知道警方能否從那些成千上萬棵“樹”裏,找到有用的線索。
他的目光移向三樓那扇窗戶。窗戶開着,有人影在裏面晃動,是技術人員在做最後的收尾。陳墨就是死在那間屋子裏嗎?怎麼死的?自?還是他?
周衍想起陳墨最後趕他走時,那雙充滿恐懼和混亂的眼睛。那不像是一個準備結束自己生命的人的眼神。更像是被某種近的、無法逃脫的東西嚇破了膽。
如果是他,凶手是如何進入那間幾乎與世隔絕的屋子?又是如何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得手的?那個雨衣人……
就在周衍全神貫注觀察時,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被風聲掩蓋的沙沙聲,從他身後的廢墟深處傳來。
不是風吹動廢紙的聲音。更像是……鞋底極其小心地踩過沙礫。
周衍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血液涌向頭頂。他猛地放下望遠鏡,就地一個翻滾,躲到另一截更粗的水泥管道後面,屏住呼吸。
他緩緩探出半只眼睛,朝他剛才藏身的位置後方看去。
那裏,一片倒塌的磚牆和生鏽鐵架的陰影裏,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一道瘦削的、穿着深色衣服的身影,如同融化的蠟像般,無聲地貼在殘垣斷壁的陰影中,幾乎與環境融爲一體。
那人背對着周衍的方向,似乎也在觀察遠處的紅磚樓和警方活動。他戴着一頂普通的黑色鴨舌帽,看不清臉,但周衍幾乎可以肯定,那身形,那潛藏時如磐石般的靜止感,與雨夜廚房裏那個鬼魅般的雨衣人,如出一轍。
他也在這裏。他在觀察警方的行動,還是在等待什麼?
周衍的心髒在腔裏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他不敢動,不敢發出任何聲音,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這個人太危險了,比藍衣服男人要危險得多。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遠處的警方似乎收拾完畢,開始陸續上車撤離。警戒線依舊拉着,但樓前只剩下一個警察值守。
陰影裏的那個人,依舊一動不動,仿佛真的成了廢墟的一部分。直到警車全部駛離,那個值守的警察也回到車裏,那道身影才極其緩慢地、毫無聲息地,向後縮退,一點點融入更深的廢墟陰影,最終消失不見。
周衍又等了足足十分鍾,確認對方確實離開了,才敢從藏身處出來。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冷風一吹,冰涼刺骨。
他再次看向那棟紅磚樓,三樓那扇窗戶依舊黑洞洞地敞開着,像一張無聲呐喊的嘴。
陳墨死了,死在那扇窗後。
而那個可能死他、或者與之密切相關的人,剛才就在離他不到三十米的地方,冷靜地觀察着一切。
警方帶走了陳墨的畫,帶走了他的屍體。
但有些東西,是帶不走的。
比如彌漫在那間畫室裏的瘋狂與恐懼。
比如隱藏在無數“樹畫”背後的秘密。
比如那個如同幽靈般來去無蹤的雨衣人,和他背後可能存在的、更加龐大而黑暗的陰影。
周衍知道,陳墨的死,不是結束。
恰恰相反,它像一把鑰匙,咔噠一聲,打開了通往更深處的大門。
而他,已經別無選擇,只能握着這把沾血的鑰匙,繼續向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