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貨運站的活一直到晚上七點。

天完全黑了,倉庫頂上幾盞昏黃的白熾燈亮起來,吸引着無數飛蛾“噗噗”撞着燈罩。工人們拖着疲憊的身子,三三兩兩往宿舍走,汗溼的背心貼在身上,在燈光下顯出深淺不一的色塊。

林炎洗了把臉,冷水澆在臉上,帶走幾分暑氣。

老劉叼着煙走過來,遞給他五十塊錢:“今天算你全天,再加二十塊獎金。小林,今天……謝謝了。”

林炎接過錢,沒說什麼。

“不過你小心點。”老劉壓低聲音,“肥仔強那個人,面上笑哈哈,心裏記仇。你今天駁他面子,他可能會找你麻煩。”

“嗯。”

“還有,”老劉猶豫了下,“白毛雞那邊……我聽說他下午派人來打聽過你。你剛來莞城,怎麼惹上他的?”

“火車站,打了他的人。”

老劉愣了愣,苦笑着搖頭:“你小子……真能惹事。白毛雞比肥仔強還難纏,手黑着呢。你最近晚上別單獨出門,聽見沒?”

“聽見了。”

老劉拍拍他肩膀,嘆口氣走了。

林炎把錢揣進兜裏,摸了摸,加上江叔給的二十,現在有七十塊五毛。不多,但夠活幾天。

肚子餓得咕咕叫。

他走出貨運站,沿着馬路往夜市走。晚上的莞城比白天更熱鬧,大排檔的燈泡連成一片,炒菜的火焰在鍋裏竄起老高,油煙氣混着各種方言的叫賣聲,撲面而來。

“炒粉炒面!五塊一份!”

“豬腳飯!加滷蛋加兩塊!”

“冰鎮啤酒!透心涼!”

林炎找了個相對淨的攤子坐下,要了份炒粉。老板是個中年女人,系着油膩的圍裙,鍋鏟翻飛,幾分鍾就端上來一大盤。

粉炒得油亮,加了雞蛋、豆芽和幾片肉,撒了蔥花。林炎埋頭就吃,筷子用得飛快。

“靚仔,慢點吃,沒人跟你搶。”老板娘笑着又給他加了勺粉,“看你這餓的,剛下工?”

“嗯。”

“在哪兒做啊?”

“好運來貨運站。”

“哦,老劉那兒啊。”老板娘擦擦手,“老劉人不錯,就是性子軟,老被人欺負。今天肥仔強又來收錢了吧?”

林炎抬頭看她。

老板娘壓低聲音:“這一片都知道。肥仔強每個月都來,有時候還來兩回。唉,做生意難啊……”

正說着,旁邊桌子坐下兩個人。

一男一女。男的二十出頭,長得白淨,穿着花襯衫,頭發抹得油亮,眼睛滴溜溜轉,一看就是那種“機靈”人。女的挽着他胳膊,穿着碎花連衣裙,身材嬌小,脯卻鼓鼓囊囊的,裙子下擺很短,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

“老板娘,兩份炒粉,加蛋!”男人喊了聲,聲音有點尖。

“好嘞!”

女人靠在男人身上,嬌聲說:“浮子哥,今天贏了多少錢呀?”

“不多,這個數。”叫浮子的男人伸出三手指。

“三百?”

“三千!”

“哇!”女人眼睛亮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浮子哥真厲害!”

浮子得意地笑,手在女人大腿上摸了一把。女人咯咯笑着躲,脯跟着顫。

林炎收回目光,繼續吃粉。

但浮子卻注意到了他。

“哎,兄弟。”浮子湊過來,遞了煙,“面生啊,新來的?”

林炎搖頭:“不抽。”

“不抽煙好,省錢。”浮子自己點上,吐了口煙圈,“在哪發財啊?”

“貨運站,扛包。”

“扛包?”浮子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手臂和肩膀上停了停,“看你這一身肌肉,扛包可惜了。跟我混怎麼樣?一天掙的比你一個月都多。”

“不混。”

“嘖,又一個死腦筋。”浮子搖搖頭,但也沒生氣,反而笑着拍拍林炎肩膀,“行,人各有志。不過兄弟,在莞城混,光有力氣沒用,得靠這個。”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林炎沒接話,吃完最後一口粉,放下筷子:“老板娘,多少錢?”

“五塊。”

林炎掏錢付賬,起身要走。

“哎,兄弟,留個名字唄。”浮子叫住他,“我叫蘇浩,外號‘浮子’。交個朋友,以後有事可以找我。”

林炎看了他一眼。蘇浩笑得真誠,眼睛彎成月牙,但眼底深處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林炎。”

說完,轉身走進人群。

蘇浩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夜市的人裏,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浮子哥,你看他嘛呀?”女人靠過來,撒嬌道。

“這人,有意思。”蘇浩彈了彈煙灰,“手上老繭的位置,是練拳的。走路步子穩,下盤扎實。眼神……嘖,像頭沒睡醒的豹子。”

“豹子?我看就是個土包子。”

“你不懂。”蘇浩把煙摁滅,“這種人,要麼一輩子窩囊,要麼……一飛沖天。”

他掏出十塊錢扔在桌上:“老板娘,不用找了。”

說完拉起女人:“走,帶你去買裙子,剛才你看上的那條。”

“真的?浮子哥你真好!”

兩人摟抱着走了。

林炎在夜市裏逛了逛,買了條草席、一床薄被,又買了毛巾牙刷,花了二十五塊。剩下四十五塊五,得撐到下個月發工資。

回到貨運站宿舍,其他工人都睡了。呼嚕聲此起彼伏,空氣裏彌漫着腳臭味和汗味。

林炎把草席鋪在光禿禿的床板上,躺下。

硬,硌得背疼。但他太累了,閉上眼睛,很快睡去。

夢裏,他回到了老家。爺爺在院子裏劈柴,斧頭起落,木屑飛濺。灶房裏飄出炒米餅的香味,周小雅系着圍裙,回頭對他笑,眼睛彎成月牙……

“小林!小林!”

有人推他。

林炎猛地睜眼,天已經蒙蒙亮。推他的是缺牙漢子,大家都叫他“老陳”。

“快起來,來活了,急貨!”老陳急匆匆地說。

林炎翻身下床,用涼水抹了把臉,跟着老陳跑到倉庫。

院子裏停着三輛大貨車,發動機還嗡嗡響着。老劉正在跟貨主說話,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裝,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快快快!這批貨中午前必須裝完,發往深圳!”老劉揮手。

工人們開始活。

這批貨是電子產品,箱子不大,但很沉。林炎一次扛兩箱,腳步沉穩。其他工人看他這樣,也咬牙多扛,誰也不甘落後。

到上午十點,太陽已經毒辣。汗水把衣服浸透,貼在身上,能擰出水來。

“歇會兒!喝水!”老劉喊。

衆人癱坐在陰涼處,抱着水壺猛灌。

林炎也坐下,汗水順着下巴往下滴。他撩起背心下擺擦臉,露出精壯的腹肌,幾道汗水順着肌肉溝壑流進褲腰。

“小林,你這身板,真可以。”老陳遞過來一煙,林炎擺擺手,他給自己點上,“以前練過武?”

“跟爺爺學過幾年。”

“怪不得。”老陳吐了口煙,“昨天你那手捏磚,把我們都看傻了。肥仔強那王八蛋,平時囂張得很,昨天臉都綠了。”

旁邊幾個工人笑起來。

“不過小林,你得小心。”一個瘦高個工人說,“肥仔強那人,睚眥必報。你駁他面子,他肯定會找回來。”

“我知道。”

“知道就好。”老陳拍拍他肩膀,“在莞城混,能忍就忍。咱們是來掙錢,不是來拼命的。”

正說着,倉庫門口傳來腳步聲。

衆人抬頭,看見周小雅站在門口,手裏拎着個飯盒。

她今天換了件水紅色的短袖襯衫,下身是條藍色牛仔褲,褲腿有些短,露出一截白皙的腳踝。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開着,能看見鎖骨和一抹若隱若現的溝壑。麻花辮解開了,頭發披在肩上,發梢微卷,在陽光下泛着柔光。

臉上化了淡妝,嘴唇塗了點口紅,是那種很淺的粉色。眼睛比昨天更大,睫毛又長又翹,看人時水汪汪的。

“請問……林炎在嗎?”她聲音軟軟的,帶着客家口音特有的糯。

所有工人都愣住了,然後齊刷刷看向林炎。

老陳嘴裏的煙差點掉下來。

林炎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走過去。

“你怎麼來了?”

“我給你送飯。”周小雅舉起飯盒,臉有點紅,“廠裏食堂中午有紅燒肉,我打了一份,給你帶過來。”

飯盒是鋁制的,有些舊,但洗得很淨。蓋子用橡皮筋扎着,能聞到隱約的肉香。

“謝謝。”林炎接過飯盒,沉甸甸的。

“不、不客氣。”周小雅手指揪着衣角,“你……你吃了嗎?”

“還沒。”

“那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她說着,眼睛往倉庫裏瞟了瞟,看見那些光着膀子的工人,臉更紅了,“我、我先回去了,下午還要上班。”

“我送你。”

“不用不用,你吃飯。”周小雅擺手,轉身要走,又想起什麼,回過頭,從口袋裏掏出個小紙包,“這個……給你。”

紙包遞過來,林炎接過,打開,裏面是幾塊餅,烤得金黃,上面撒着芝麻。

“我自己烤的,當零食。”她說完,轉身小跑着走了。

背影纖細,腰肢在牛仔褲的包裹下一扭一扭的,臀部的曲線隨着跑動輕輕晃動。

直到她消失在路口,工人們才“轟”地炸開鍋。

“!小林,可以啊!”

“那姑娘誰啊?這麼水靈!”

“還給你送飯!行啊你小子,不聲不響的!”

老陳湊過來,擠眉弄眼:“昨天那個?在火車站救的那個?”

林炎“嗯”了一聲,打開飯盒。

滿滿一盒米飯,上面鋪着七八塊紅燒肉,肥瘦相間,醬汁濃鬱。旁邊還有炒青菜和半個鹹鴨蛋。

“嘖,這待遇。”瘦高個工人咽了口唾沫,“我家那口子都沒給我送過飯。”

“你有人家小林帥嗎?”有人起哄。

“去你的!”

林炎埋頭吃飯。紅燒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青菜清脆,鹹鴨蛋流油。

他吃得很香。

工人們笑鬧了一陣,也各自拿出飯盒吃飯。老陳蹲在他旁邊,邊吃邊問:“小林,那姑娘在哪個廠?”

“振興制衣廠。”

“制衣廠啊……那廠子不錯,工資高,就是累。”老陳扒了口飯,“不過制衣廠姑娘多,你小子有福了。”

林炎沒接話,但嘴角微微揚了揚。

吃完飯,繼續活。

下午三點,貨裝完了。三輛大貨車轟隆隆開走,留下一地灰塵。

老劉給每人發了十塊錢加班費。林炎揣進兜裏,現在有五十五塊五了。

洗了把臉,準備回宿舍躺會兒,門口保安跑過來:“小林,有人找!”

林炎走到門口,看見蘇浩蹲在樹蔭下,嘴裏叼着草,正跟保安聊天。

“浩哥!”保安很殷勤地遞煙。

“謝了兄弟。”蘇浩接過,看見林炎,咧嘴笑,“喲,下班了?”

“有事?”

“請你吃飯。”蘇浩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交個朋友。”

“不用。”

“別這麼見外嘛。”蘇浩湊過來,壓低聲音,“有好事,帶你發財。”

林炎看着他。蘇浩眼睛很亮,透着股機靈勁,但又不讓人覺得討厭。

“什麼事?”

“去了就知道。”蘇浩眨眨眼,“放心,不犯法,就是……賺點外快。”

林炎想了想,點頭。

“爽快!”蘇浩一拍他肩膀,“走,我知道一家館子,燒鵝一絕。”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貨運站。蘇浩很健談,一路說個不停,從莞城的天氣說到哪家賭場荷官漂亮,又說昨天贏了三千塊,請兄弟喝酒花了五百。

“其實吧,錢不錢的,不重要。”蘇浩叼着煙,吐了個煙圈,“重要的是開心。人生在世,不就圖個開心嗎?”

林炎“嗯”了一聲。

“哎,你就不能多說幾個字?”蘇浩笑,“跟個悶葫蘆似的。昨天那姑娘,怎麼看上你的?”

“她沒看上我。”

“得了吧,都送飯了,還沒看上?”蘇浩擠眉弄眼,“那姑娘我看見了,真不錯。是,腰是腰,屁股也翹。就是膽子小了點,一看就是剛出來的。”

林炎腳步頓了頓。

蘇浩察覺到了,趕緊說:“我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在莞城這地方,這麼單純的姑娘不多。你得保護好人家。”

“嗯。”

“對了,你昨天那手捏磚,跟誰學的?”

“爺爺。”

“你爺爺是什麼的?”

“種地的。”

“種地的有這本事?”蘇浩不信,“我看你那手法,是正經練過的。你爺爺以前……混過江湖?”

林炎沒說話。

蘇浩識趣地沒再問。

走了十幾分鍾,拐進一條小巷。巷子很窄,兩邊是低矮的平房,牆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盡頭有家小館子,招牌寫着“肥姨燒鵝”,字都褪色了。

店裏很小,就四張桌子。老板是個胖阿姨,系着圍裙,正在剁燒鵝。

“肥姨,半只燒鵝,一盤青菜,兩瓶啤酒!”蘇浩喊。

“好嘞!”

兩人坐下。桌子油膩膩的,蘇浩用紙巾擦了擦,給林炎倒茶。

“這兒的燒鵝,莞城一絕。”他神秘兮兮地說,“肥姨以前在香港鏞記過,後來嫁到這邊,開了這家店。一般人我都不告訴。”

很快菜上來了。燒鵝皮脆肉嫩,蘸上酸梅醬,一口下去,滿嘴油香。

林炎確實餓了,埋頭就吃。

蘇浩一邊吃一邊說:“小林,說正事。我有個朋友,在夜市擺攤,賣衣服。最近老有人搗亂,收保護費。他不想給,又不敢惹。我看你身手好,想請你晚上去幫忙看看場,一晚上五十,怎麼樣?”

林炎抬頭:“看場?”

“就是站着,啥也不用。有人搗亂,你露個臉就行。”蘇浩說,“放心,不是肥仔強那種人,就是幾個小混混。你昨天那手捏磚,足夠嚇住他們了。”

“爲什麼找我?”

“因爲你夠狠,也夠穩。”蘇浩喝了口啤酒,“我看人很準。你這種人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正好。”

林炎想了想:“幾點到幾點?”

“晚上七點到十一點,四個小時,五十塊。要是真打起來,另算。”

“行。”

“爽快!”蘇浩舉起酒杯,“來,走一個!”

兩人碰杯。啤酒是冰鎮的,喝下去透心涼。

吃完飯,蘇浩搶着付了錢。走出店門,天已經擦黑。

“晚上七點,夜市東頭,‘阿芳服裝攤’,我朋友在那兒等你。”蘇浩說,“記住,穿精神點,別穿工裝。”

林炎點頭,往貨運站走。

回到宿舍,工人們都在。老陳看他回來,擠眉弄眼:“喲,約會回來了?”

“沒有,吃飯。”

“跟誰啊?那個姑娘?”

“不是,一個朋友。”

“朋友?”老陳來了興趣,“男的女的?”

“男的。”

“嘖,沒意思。”老陳躺回床上,“我還以爲你跟那姑娘……不過小林,那姑娘真不錯。抓緊啊,莞城這地方,好姑娘搶手。”

林炎沒接話,拿了毛巾肥皂去洗澡。

澡堂是公用的,一排水泥隔間,沒有門,只有個簾子。水是太陽能的,這會兒還有點溫。

林炎沖了個澡,換上淨衣服——還是那件軍綠色背心,但洗過了,有肥皂的清香。

六點半,他出門往夜市走。

夜市已經熱鬧起來。燈泡拉成一串一串的,照亮一個個攤位。賣衣服的,賣小吃的,賣盜版碟的,人擠人,吵得頭疼。

東頭果然有個服裝攤,掛着個牌子“阿芳服裝”。攤主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燙着浪,穿着花裙子,正在招呼客人。

看見林炎,她上下打量:“你是小林?”

“嗯。”

“浮子跟我說了。”阿芳笑,“來,坐這兒。”

她指了指攤子後面一個小板凳。

林炎坐下,看着人來人往。

阿芳的攤子賣女裝,連衣裙、襯衫、牛仔褲,掛得滿滿當當。來逛的大多是女工,下班後來買衣服,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

“靚女,這裙子五十,最低價了!”

“四十行不行?我上次在別家買才三十五……”

“哎呀,我這質量好嘛!你看這料子……”

林炎不太懂這些,就安靜坐着。他個子高,坐着也顯眼,不時有姑娘偷瞄他,然後竊竊私語。

七點半左右,蘇浩來了,還帶着昨晚那個穿碎花裙的女人。

“介紹一下,我馬子,阿麗。”蘇浩摟着女人的腰,“阿麗,這是小林,我新認識的兄弟。”

阿麗打量林炎,眼睛亮了亮:“浮子哥,你這兄弟真帥。”

“帥吧?”蘇浩得意,“比我可差遠了。”

“臭美!”阿麗捶他。

兩人打情罵俏,林炎就當沒看見。

八點多,人最多的時候。阿芳忙得團團轉,蘇浩也幫忙招呼客人。林炎就坐在那兒,像個。

九點左右,人漸漸少了。

阿芳數着錢,笑得合不攏嘴:“今天生意不錯,多虧了浮子你叫人來。那幾個王八蛋,這幾天都沒來。”

“不來最好。”蘇浩點了煙,“來了也不怕,有小林在。”

正說着,攤子前來了三個人。

都是二十出頭的小年輕,穿着花襯衫,頭發染得五顏六色。爲首的是個黃毛,嘴裏叼着牙籤,吊兒郎當的。

“阿芳姐,生意不錯啊。”黃毛嬉皮笑臉。

阿芳臉色一變,但還是賠笑:“阿強啊,今天怎麼有空來?”

“來看看你啊。”黃毛眼睛在攤子上掃,“這個月生意這麼好,是不是該表示表示?”

“阿強,這個月不是給過了嗎……”

“那是上個月。”黃毛打斷她,“這個月的,還沒給呢。”

蘇浩站起來,笑嘻嘻地遞煙:“兄弟,抽煙。阿芳姐小本生意,不容易。”

黃毛沒接煙,瞥了他一眼:“你誰啊?”

“我叫浮子,這一片混的。兄弟給個面子,這個月就算了,下個月一起給。”

“給你面子?”黃毛笑了,“你算老幾?”

他身後兩個小弟也笑。

蘇浩臉色不變,還是笑:“兄弟,出門在外,多個朋友多條路。沒必要鬧這麼僵。”

“少他媽廢話!”黃毛一巴掌拍在攤子上,衣架譁啦響,“兩百塊,現在給!不給就砸攤子!”

阿芳嚇得臉發白。

蘇浩收起笑容,正要說話,林炎站了起來。

他個子高,站起來比黃毛高半個頭,陰影籠罩下來。

黃毛下意識後退半步:“你、你誰啊?”

林炎沒說話,走到攤子旁邊,那裏堆着幾塊墊貨的磚頭。他彎腰撿起一塊,握在手裏。

“你想嘛?”黃毛警惕。

林炎還是沒說話,右手五指收緊。

“咔嚓——”

磚頭碎了,碎成十幾塊,譁啦啦掉在地上。

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夜市裏,格外清晰。

黃毛嘴裏的牙籤掉了。

他身後兩個小弟,笑容僵在臉上。

阿芳捂住嘴。

蘇浩眼睛亮了。

林炎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黃毛:“還要錢嗎?”

黃毛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他看看地上碎成渣的磚頭,又看看林炎的手,那雙手骨節分明,指節上有厚厚的老繭。

“你、你等着!”黃毛撂下句狠話,轉身就走。兩個小弟趕緊跟上,走得飛快,差點撞到人。

攤子前安靜了幾秒。

然後,阿芳“噗嗤”一聲笑出來。

“哈哈哈……你看他們那慫樣!”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小林,你太厲害了!一招就把他們嚇跑了!”

蘇浩也笑,拍拍林炎肩膀:“行啊兄弟,我就說你行!”

林炎彎腰撿起碎磚塊,扔到垃圾桶裏。

“他們還會再來。”他說。

“來就來,怕他個鳥!”蘇浩意氣風發,“有你在,來一個嚇跑一個!”

阿芳數出五十塊錢,塞給林炎:“小林,這是今晚的。明天你還來不?我給你漲到六十!”

林炎接過錢:“來。”

“好!就這麼說定了!”

十一點,收攤。

阿芳把沒賣完的衣服收進編織袋,蘇浩幫她搬到三輪車上。

“我送阿芳回去。”蘇浩對林炎說,“你先回吧,明天晚上七點,老地方。”

林炎點頭,往回走。

夜市還沒散,但人少了很多。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一個岔路口,他停下。

路口站着個人。

是周小雅。

她換了身衣服,白色短袖襯衫,藍色裙子,腳下是雙塑料涼鞋。頭發扎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臉上有汗,在路燈下泛着光。

看見林炎,她眼睛一亮,小跑過來。

“你、你怎麼在這兒?”她問,口因爲跑動微微起伏。

“剛下班。”林炎看着她,“你呢?”

“我……我出來買點東西。”周小雅舉起手裏的塑料袋,裏面是卷衛生紙,“廠裏小賣部關門了。”

“嗯。”

兩人並排走。路燈把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

“你吃飯了嗎?”周小雅問。

“吃了。”

“吃的什麼?”

“燒鵝。”

“哦……”周小雅低頭看腳尖,“我晚上吃的食堂,有蒸魚,但刺好多。”

“嗯。”

又走了幾步,周小雅忽然說:“今天……今天廠裏有個男工,給我送電影票。”

林炎腳步頓了頓。

“我、我沒要。”周小雅趕緊說,臉有點紅,“我跟他說,我有喜歡的人了。”

林炎沒說話。

“你……你不問是誰嗎?”周小雅小聲說。

“誰?”

“你。”

空氣安靜了幾秒。

夜市的聲音,遠處的車聲,都模糊了。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還有心跳聲——不知道是誰的。

周小雅臉更紅了,像熟透的蘋果。她手指絞着衣角,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我知道我們才認識兩天……但、但我就是……就是……”

她說不下去了。

林炎停下腳步,轉身看着她。

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在她臉上投下睫毛的陰影。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含着水。嘴唇微微抿着,塗了點口紅,是淡淡的粉色。

“周小雅。”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在貨運站扛包,一個月六百,住八人間,身上只有幾十塊錢。”林炎說得很慢,“我給不了你什麼。”

“我不要你給我什麼。”周小雅抬起頭,眼睛裏有光,“我就是……喜歡你。”

林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很輕地摸了摸她的頭發。

“等我站穩腳跟。”他說。

周小雅愣了下,然後笑了。眼睛彎成月牙,梨渦淺淺的。

“嗯!”

兩人繼續走。這次,周小雅挨得近了些,手臂偶爾碰到林炎的手臂。

很輕,一觸即分。

但兩個人都感覺到了。

走到制衣廠門口,周小雅停下。

“我到了。”

“嗯。”

“你……你晚上小心點。”

“嗯。”

“明天還上班嗎?”

“上。”

“那我……我明天中午還給你送飯?”

“好。”

周小雅笑了,揮揮手,小跑進廠門。馬尾在腦後一跳一跳的,像只歡快的兔子。

林炎站在門口,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樓裏,才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

制衣廠三樓的某個窗戶,窗簾動了一下。

有人。

林炎眯起眼,但沒看清。窗戶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站了幾秒,轉身繼續走。

夜色裏,他的背影挺拔,腳步沉穩。

但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剛才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一種熟悉的、危險的氣息。

像被什麼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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