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門開了。

走廊昏暗的燈光斜斜切進房間,把門口幾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爲首的是個高瘦男人,一頭白發在昏黃光線下泛着灰。他穿着花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開着,露出鎖骨上青色的蠍子紋身。嘴裏叼着煙,煙霧繚繞,眯着眼打量林炎。

正是剛才孫健口中的“白毛雞”——東坑鎮的話事人,手下管着兩條街的“看場”生意。

“就是你?”白毛雞彈了彈煙灰,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

他身後,下午火車站那個黃毛探出頭,指着林炎:“雞哥,就是他!把阿刀打了,現在還在診所躺着!”

白毛雞沒吭聲,就那麼盯着林炎。

空氣凝固了。

孫健在床邊哆嗦,陳新材推了推眼鏡,手裏的《刑法通則》捏得發白。

只有林炎,站在門後陰影裏,臉色平靜。

“叫什麼?”白毛雞問。

“林炎。”

“哪裏人?”

“江省。”

“來莞城做什麼?”

“找工。”

一問一答,平淡得像查戶口。

白毛雞忽然笑了。他笑起來嘴角歪向一邊,露出顆金牙:“小子,你把我的人打了,醫藥費五百,誤工費三百,精神損失費……就算二百吧。一千塊,這事了了。”

孫健倒吸一口涼氣。

陳新材小聲說:“這、這是敲詐……”

“敲詐?”白毛雞身後一個光頭壯漢上前一步,一巴掌拍在門框上,震得灰塵簌簌往下掉,“我兄弟現在還在診所躺着,腦震蕩!一千塊算便宜你們了!”

林炎看了眼那只手。手背上紋着個“忠”字,但“心”字被一道刀疤劈成兩半。

“我沒錢。”他說。

“沒錢?”白毛雞把煙扔地上,用腳尖碾滅,“那就用別的抵。”

他目光在林炎身上掃過,最後停在他臉上:“看你小子有點功夫,跟我混。東坑那邊缺個看場的,一個月給你八百,包吃住。不?”

這話一出,不僅孫健和陳新材愣住,連黃毛都傻了。

“雞、雞哥,這……”

“閉嘴。”白毛雞擺擺手,繼續看林炎,“怎麼樣?跟着我,比你在工廠扛包強。”

林炎沉默了幾秒。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着,夜風吹進來,帶着大排檔炒菜的油香,還有遠處卡拉OK跑調的歌聲。

“不。”他說。

白毛雞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小子,給你臉不要臉是吧?”光頭壯漢啐了一口,拳頭握得嘎嘣響。

白毛雞抬手攔住他,盯着林炎看了足足十秒鍾,然後點點頭。

“行。”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側過頭:“在莞城混,光能打沒用。你得懂規矩。”

說完,帶着人走了。

腳步聲咚咚咚下樓,漸漸遠去。

走廊裏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隔壁房間電視機裏傳出的粵語對白。

孫健一屁股坐在床上,擦着額頭的汗:“我、我……嚇死我了……林兄弟,你、你也太猛了,白毛雞你都敢懟……”

陳新材合上書,深吸一口氣:“據《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條,敲詐勒索公私財物,數額較大的,處三年以下、拘役或者管制。剛才的情況,完全可以報警……”

“報警?”孫健翻了個白眼,“陳眼鏡,你讀書讀傻了吧?白毛雞在派出所都掛上號的,關兩天就放出來,到時候死得更慘!”

“那也應該用法律武器保護自己……”

“保護個屁!你得用這個!”孫健比了比拳頭,又慫了,“不過林兄弟,你真不該拒絕。白毛雞雖然名聲不好,但跟着他混,來錢快啊。八百一個月,還包吃住,我在食堂打菜得打兩年……”

林炎沒接話。

他關上門,反鎖,走回床邊坐下,從蛇皮袋裏翻出個鐵皮水壺,擰開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順着喉嚨滑下去,鎮住了心裏那點躁。

“你們認識他?”他問。

“誰不認識白毛雞啊!”孫健來勁了,壓低聲音,“東坑鎮扛把子,手下三四十號人,管着兩條街的‘看場費’。聽說早年在香港混過,後來嚴打跑回來的,心狠手辣……”

“看場費?”

“就是保護費。”陳新材推了推眼鏡,解釋道,“莞城這邊工廠多,打工的人更多。晚上下班,大排檔、錄像廳、遊戲廳,人擠人。有些混混就收錢‘看場’,說是防有人鬧事,其實就是變相收保護費。”

孫健補充:“白毛雞收得最狠,一條街一個月收兩萬。不過他確實‘辦事’,有別的混混來搗亂,他真敢砍人。所以不少老板寧願交錢,圖個清淨。”

林炎默默聽着。

爺爺說過,江湖不是打打,是人情世故。但爺爺也說過,有些錢,沾了手就洗不掉。

“對了林兄弟,”孫健忽然想起什麼,“你剛才說你來莞城找工,找着沒?”

“明天去貨運站看看。”

“貨運站?”孫健眼睛一亮,“哪個貨運站?‘好運來’還是‘順達’?”

“好運來。”

“我熟啊!”孫健一拍大腿,“好運來的管事老劉,經常來我們食堂吃飯!我打菜都給他多舀一勺肉!明天我陪你去,保準成!”

陳新材皺眉:“孫健,你又吹牛。上次你說認識電子廠人事主管,結果人家本不記得你。”

“這次是真的!”孫健急了,“老劉真認識我!他還說下次給我介紹個輕鬆活兒……”

“然後你就信了?”

“我……”

兩人鬥起嘴來。

林炎沒話。他躺到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看着上鋪的床板。

床板是薄木板,已經有些變形,中間凹下去一塊。上面貼着張舊報紙,期是1997年7月1,頭條是“香港回歸”。

窗外,莞城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

大排檔的喧鬧,摩托車的轟鳴,錄像廳傳來的槍戰片音效,還有女人高跟鞋敲擊水泥地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

這就是莞城。

這就是他以後要生活的地方。

他摸出懷表,按開表蓋。照片裏的父母依然在微笑,溫文爾雅,和他現在躺着的這張發黴的床,像是兩個世界。

“爸,媽,你們到底是誰……”他低聲說,合上表蓋。

腦子裏閃過爺爺臨走前的話。

“阿炎,去了南方,要是實在過不下去,就打開第一個錦囊。”

錦囊在他貼身的衣兜裏,用油布包着,縫在背心內側。不大,硬硬的,能摸出裏面是個小木牌的形狀。

爺爺說,非到萬不得已,不能打開。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閉上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孫健的鼾聲響起來,像拉風箱。陳新材也睡了,偶爾發出幾句夢囈,好像是“據《刑法》第二百六十三條……”

林炎睡不着。

他想起下午火車站那一架。刀疤臉的,黃毛的拳頭,胖子踹過來那一腳。

爺爺教他功夫時說過:“阿炎,功夫是的,不是傷人的。但要是有人你,你就得讓他記住,疼是什麼滋味。”

“那要是打不過呢?”

“打不過就跑。”爺爺抽着旱煙,煙霧繚繞裏,眼神很深,“但要是跑不掉,就往死裏打。打要害,太陽,咽喉,下陰。記住了,對想要你命的人,你不能留手。”

“可要是打死了人……”

“那就跑得更遠。”爺爺敲了敲煙杆,“但記住,人命關天。能不見血,就別見血。”

下午那幾下,他留手了。

刀疤臉躺三天就能下床,黃毛吐完就沒事,胖子頂多腳腫兩天。

但白毛雞的出現,讓他心裏那弦繃緊了。

這不是老家那個小山村。這是莞城,是幾百萬外來人擠在一起,爲了活下去什麼都敢的地方。

“得盡快找活兒。”他想着,迷迷糊糊睡去。

------

第二天早上六點,天剛蒙蒙亮。

林炎睜開眼,聽見樓下已經有動靜。三輪車碾過水泥地的聲音,早點攤開火的噼啪聲,還有工人們趕早班的嘈雜聲。

他起身,動作很輕,沒吵醒還在打鼾的孫健和縮在被窩裏的陳新材。

用涼水沖了把臉,背上蛇皮袋,下樓退房。

禿頂老板還在睡覺,被叫醒很不耐煩,嘟囔着退了五塊押金。

清晨的莞城,空氣裏飄着煤煙味和油炸鬼的香。路邊早點攤已經支起來,油鍋滋滋響,蒸籠冒着白氣。

林炎花了五毛錢,買了兩個饅頭,就着免費的白粥吃了。

七點半,他走到振興制衣廠門口。

鐵門還關着,但小門開着。門衛室裏,禿頂老頭在聽收音機,咿咿呀呀的粵劇。

“等江組長?”老頭抬眼。

“嗯。”

“等着吧,還沒上班。”

林炎靠在牆邊等。

七點五十,工人們開始陸陸續續進廠。大多是女的,年輕的,中年的,穿着各色衣服,但臉上都帶着同樣的疲憊和麻木。

她們三三兩兩說着話,方言混雜,客家話、湖南話、四川話,像一鍋大雜燴。

“昨晚加班到十一點,困死了……”

“聽說這個月工資要拖。”

“管他呢,能發就行。”

“哎,你看那個人,好高哦……”

有人朝林炎這邊看,竊竊私語。

林炎低下頭,假裝沒聽見。

八點整,江福生從廠裏走出來,還是那身工裝,但換了個帽子。

“小林,等久了吧?”他笑呵呵的,遞過來一個塑料袋,裏面是兩個包子,“還沒吃吧?嚐嚐,廠裏食堂的,肉包,實在。”

林炎沒推辭,接過來咬了一口。面發得不錯,肉餡也足。

“走吧,好運來貨運站不遠,走過去二十分鍾。”

兩人沿着馬路走。早晨的太陽已經開始發威,照在水泥地上,蒸騰起熱浪。

路上車很多,自行車、摩托車、三輪車、小貨車,擠成一團。喇叭聲、叫罵聲、小販的吆喝聲,吵得人頭昏腦脹。

“小林啊,”江福生邊走邊說,“你爺爺在信裏說了,讓我照應你。但我也就是個小組長,沒什麼大本事。貨運站這活兒,累是累了點,但穩定。老劉跟我有點交情,你好好,他不會虧待你。”

“謝江叔。”

“謝什麼,你爺爺對我有恩。”江福生嘆了口氣,“那年我老婆難產,半夜送醫院,沒錢交押金。是你爺爺掏的錢,還守了一夜。後來孩子沒保住,你爺爺也沒要我還錢……”

他頓了頓,擺擺手:“不提了不提了。總之,在莞城,有事就找我。能幫的我一定幫。”

林炎默默聽着,心裏那點因爲陌生環境而生的躁,稍微平復了些。

走了大概一刻鍾,拐進一條小路。路兩邊全是倉庫,鐵皮屋頂在太陽下泛着刺眼的光。空氣裏飄着柴油味和貨物發黴的味道。

“到了。”江福生指着一棟藍色鐵皮房。

房子很舊,牆上的藍色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鏽蝕的鐵皮。門口掛着牌子:“好運來貨運站”。字是手寫的,紅漆,已經褪色。

院子裏停着幾輛貨車,工人們正在裝卸貨物。大多是編織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什麼。

“老劉!老劉!”江福生喊。

倉庫裏走出個中年男人。矮壯,光頭,穿着背心短褲,趿拉着拖鞋,手裏拿着個本子。

“老江?你怎麼來了?”老劉看見江福生,咧開嘴笑,露出一口黃牙。

“給你送個人。”江福生把林炎往前推了推,“我侄子,林炎。來找活兒,你看着給安排安排。”

老劉上下打量林炎,目光在他身上掃了幾圈,最後停在手臂和肩膀上。

“多大了?”

“十八。”

“過裝卸沒?”

“過。”

“能扛多重?”

“沒試過極限。”

老劉笑了:“口氣不小。來,試試那個。”

他指了指旁邊一個編織袋。袋子很大,鼓鼓的,上面印着“化肥”兩個字。

林炎走過去,彎腰,雙手抓住袋子兩邊,腰腹發力,一提——

袋子離地。

不算輕,但也沒到極限。他估摸着一百斤左右。

走了幾步,放在旁邊板車上,臉不紅氣不喘。

老劉眼睛亮了。

“行啊小子!”他拍了下林炎肩膀,“這袋化肥一百二十斤。不錯,有把子力氣。”

江福生笑道:“怎麼樣?能要吧?”

“要!當然要!”老劉摸出煙,遞給江福生一,自己也點上,“我這兒正缺人。最近貨多,那幫兔崽子天天喊累,昨天還跑了倆。”

他吐了口煙,看向林炎:“一個月六百,包住不包吃。住就在後面宿舍,八人間。每天工作十個小時,早七點到晚六點,中午休息一小時。加班另算,一小時三塊。不?”

“。”林炎點頭。

“爽快!”老劉拍拍他,“今天就開始?還是明天?”

“今天。”

“成!跟我來,給你拿工牌,安排宿舍。”

老劉領着林炎往倉庫後面走。江福生又叮囑了幾句,說晚上來請他吃飯,然後回廠去了。

倉庫後面是一排平房,紅磚砌的,很舊。牆長着青苔,窗戶上的玻璃破了幾塊,用報紙糊着。

“就這兒。”老劉推開一扇門。

一股黴味撲鼻而來。

房間不大,擺着四張上下鋪。其中三張下鋪都堆着東西,衣服、鞋子、臉盆,亂七八糟。只有靠門的下鋪空着,床板上光禿禿的,連席子都沒有。

“你就睡這兒。被褥自己買,旁邊小賣部有。臉盆、毛巾、牙刷,也都自己置辦。”老劉說着,從兜裏掏出個塑封的卡片,用圓珠筆寫上“林炎”兩個字,“這是工牌,進出倉庫要戴。丟了補辦,扣五塊錢。”

林炎接過工牌,掛脖子上。

“行了,先去活。今天有一車服裝要卸,在3號倉庫。”老劉指了指東邊那棟,“找王組長,他會安排。”

林炎把蛇皮袋放床上,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老劉忽然叫住他。

“對了,小林。”

林炎回頭。

老劉抽着煙,煙霧裏,眼神有點復雜。

“在這兒活,就好好活。別惹事,但也別怕事。”他頓了頓,“貨運站這地方,雜。什麼人都有。機靈點,懂嗎?”

“懂。”

“去吧。”

林炎走出宿舍,朝3號倉庫走去。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照在鐵皮屋頂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遠處,貨車的喇叭聲,工人的吆喝聲,還有不知哪裏傳來的收音機歌聲,混在一起。

他摸了摸前的工牌。

塑封卡片還帶着老劉手上的溫度。

“林炎。”他默念自己的名字,走進倉庫的陰影裏。

倉庫很大,很高。頂上是鋼架結構,陽光從縫隙漏下來,形成一道道光柱。灰塵在光柱裏飛舞。

貨物堆成山,用帆布蓋着。十幾個工人正在卸一輛貨車,都是男的,大多三四十歲,光着膀子,身上油亮亮的全是汗。

“新來的?”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走過來,戴着草帽,手裏拿着本子。

“嗯,林炎。劉管事讓我來找王組長。”

“我就是。”男人打量他幾眼,“年輕啊。能扛嗎?”

“能。”

“行,去卸那車服裝。袋子不大,一袋五十斤左右。搬下來,堆到B區,碼整齊。”

林炎點頭,朝貨車走去。

車廂裏堆滿了編織袋,印着“服裝輔料”的字樣。幾個工人正在卸貨,看見他,都停下動作。

“新來的?”一個臉上有疤的漢子問。

“嗯。”

“多大了?”

“十八。”

“十八就來這個?”漢子笑了,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小子,這活兒累,別把腰廢了。”

旁邊幾個人跟着笑。

林炎沒說話,爬上車廂,抓住一個袋子,一提,甩到肩上,跳下車,穩穩落地。

動作淨利落。

笑聲停了。

缺牙漢子愣了愣,上下打量他:“喲,還真有點力氣。行,那就吧。不過醜話說前頭,咱們這兒按件算,卸一車,一人三十。你新來的,今天算你試用,二十。不?”

“。”

“成!”

林炎不再說話,埋頭活。

袋子確實不重,五十斤左右,對從小農活的他來說不算什麼。但一車幾百袋,扛下來,汗水很快溼透了背心。

其他工人也繼續,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貨物落地的悶響。

了大概兩個小時,太陽越來越高,倉庫裏像個蒸籠。

缺牙漢子喊了句“歇會兒!”,衆人放下手裏的活,坐到陰涼處喝水。

林炎也找了個地方坐下,用胳膊抹了把汗。

“小子,哪來的?”缺牙漢子遞過來一個水壺。

“江省。”

“江省?遠啊。一個人來的?”

“嗯。”

“來找活兒?”

“嗯。”

“家裏還有什麼人?”

“爺爺。”

“哦……”缺牙漢子喝了口水,沒再問。

旁邊一個瘦小的男人湊過來,遞了煙:“抽不?”

“不抽,謝了。”

“不抽煙好,省錢。”瘦小男人自己點上,美美吸了一口,“我叫阿明,廣西的。來了三年了。”

“林炎。”

“知道。”阿明笑,“剛才老劉帶你來,我們都看見了。你小子行啊,一來就扛大包,臉不紅氣不喘。練過?”

“過農活。”

“農活也沒這麼大力氣。”缺牙漢子話,“我看你下盤穩,走路帶風,練過武吧?”

林炎沒否認,也沒承認。

“練過武好啊。”缺牙漢子嘆了口氣,“在這兒混,沒點本事,容易挨欺負。”

“這兒常有人鬧事?”林炎問。

“貨運站嘛,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阿明壓低聲音,“收保護費的,偷貨的,搶生意的……上個月,‘順達’那邊還打了一架,動了刀,進了醫院三個。”

“警察不管?”

“管啊,怎麼不管。抓進去,關兩天,又放出來。沒出人命,警察也懶得管。”缺牙漢子冷笑,“這世道,就這樣。”

正說着,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怎麼回事?”阿明探頭去看。

只見大門口,停着兩輛摩托車。車上下來四五個人,都穿着花襯衫,戴着墨鏡,叼着煙。

爲首的是個胖子,挺着個大肚子,脖子上掛着條小指粗的金鏈子。

“肥仔強!”阿明臉色一變。

“誰?”

“虎門那邊的話事人。”缺牙漢子沉下臉,“他怎麼來了……”

只見肥仔強帶着人,大搖大擺走進來。老劉從辦公室跑出來,賠着笑臉迎上去。

“強哥,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肥仔強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眯縫眼:“老劉,這個月的‘管理費’,該交了吧?”

老劉臉色變了變,但還是賠笑:“強哥,這還沒到月底呢……”

“我提前收,不行啊?”肥仔強拍拍老劉的臉,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極強,“還是說,你不想交了?”

“不敢不敢……”老劉額頭冒汗,“只是這個月生意不好,貨少,錢也緊……”

“緊?”肥仔強冷笑,“我剛才可看見了,一車服裝,一車電器。這還叫生意不好?”

他身後的小弟起哄:

“就是!老劉,別給臉不要臉!”

“趕緊的,三千塊,一分不能少!”

“不然你這貨運站,也別想開了!”

老劉臉色發白,手都在抖。

林炎坐在陰影裏,默默看着。

他想起了白毛雞。一樣的做派,一樣的語氣,只是人不同。

這就是莞城的江湖。

,直接,弱肉強食。

“老劉,”肥仔強湊近,聲音壓低,但倉庫裏所有人都能聽見,“我知道你不容易。但哥哥我也不容易啊。手下幾十號兄弟要吃飯,上面還要打點。這樣,三千塊,我給你減五百,兩千五。夠意思了吧?”

老劉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肥仔強等了等,不見回應,臉色沉下來。

“怎麼,嫌多?”

他抬手,身後一個小弟遞上來一鋼管。

肥仔強掂了掂鋼管,走到旁邊一堆貨物前,掄起來——

“砰!”

帆布被砸破,裏面的紙箱露出來,上面印着“電視機”的字樣。

“哎呀,手滑了。”肥仔強咧嘴笑,金牙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老劉,你說這電視機,砸壞了,得賠多少錢啊?”

老劉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強哥,別、別……我給,我給……”

“早這麼說不就完了。”肥仔強把鋼管扔給小弟,拍拍手,“拿錢吧。現金,現在就要。”

老劉哆哆嗦嗦,從兜裏掏出錢包,數了又數,只有一千多。

“強哥,我、我身上就這些……剩下的,我明天去銀行取,行不行?”

肥仔強看了眼那疊錢,忽然笑了。

“老劉啊老劉,你把我當要飯的?”

他猛地一腳,踹在老劉肚子上。

“啊!”老劉慘叫一聲,捂着肚子蹲下去。

“媽的,敬酒不吃吃罰酒!”肥仔強啐了一口,“兄弟們,給我砸!砸到他有錢爲止!”

幾個小弟掄起鋼管就要動手。

工人們嚇得往後退,沒人敢上前。

林炎看着,手慢慢握緊。

爺爺說,不要惹事。

但爺爺也說,路見不平,能幫就幫。

老劉雖然跟他剛認識,但畢竟是江叔的朋友,給了他這份工。

而且,這胖子太囂張了。

他站起來,朝那邊走去。

“林炎!”阿明想拉他,沒拉住。

林炎走到肥仔強面前,停下。

肥仔強正在點煙,看見他,愣了愣:“你誰啊?”

“新來的。”

“新來的就滾一邊去!”一個小弟罵道。

林炎沒理他,看着肥仔強:“劉管事欠你多少錢?”

“兩千五。怎麼,你要替他還?”

“我現在沒有。”

“那你說個屁!”肥仔強不耐煩地擺手,“滾開!”

“但我可以幫你活抵債。”林炎說。

肥仔強正要發火,忽然停住,上下打量林炎。

“活抵債?你會什麼?”

“裝卸,搬運,看場,都行。”

“看場?”肥仔強笑了,“小子,你知道看場是什麼意思嗎?”

“知道。有人鬧事,我擺平。”

“你擺平?”肥仔強嗤笑,“就你?毛長齊了嗎?”

他身後的小弟一陣哄笑。

林炎沒笑。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磚頭。紅磚,大概三四斤重。

“你什麼?”一個小弟警覺。

林炎沒說話,右手握住磚頭,五指收緊。

“咔嚓——”

磚頭碎了。

不是裂成兩半,而是碎成十幾塊,譁啦啦掉在地上。

哄笑聲戛然而止。

肥仔強的笑容僵在臉上。

整個倉庫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林炎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肥仔強:“這樣,夠資格嗎?”

肥仔強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鍾,忽然哈哈大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走過來,繞着林炎轉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貨物。

“小子,你叫什麼?”

“林炎。”

“林炎……”肥仔強念叨着,忽然一拍他肩膀,“行!你小子對我胃口!這樣,老劉欠的兩千五,我免了!”

老劉抬起頭,一臉不敢相信。

“不過,”肥仔強話鋒一轉,“你得跟我混。虎門那邊缺個看場的,一個月給你一千,怎麼樣?”

又來了。

林炎心裏嘆口氣。

莞城這些人,是不是都只會這一套?

“我不混。”他說。

肥仔強臉上的笑容又消失了。

“小子,你要知道,在莞城,不是朋友,就是敵人。”他聲音冷下來,“我肥仔強看得起你,才給你機會。別給臉不要臉。”

“我只是來打工的。”林炎平靜地說,“不想混江湖。”

“打工?”肥仔強笑了,笑得很大聲,“打工能掙幾個錢?一個月六百?八百?跟我混,一個月一千,還不用這麼累!你要是有本事,以後還能更多!”

“我不。”

“……”

肥仔強不笑了。

他盯着林炎,眼神變得危險。

“小子,你是真不怕死,還是裝傻?”

“我怕死。”林炎說,“但有些事,不能做。”

“什麼事?混江湖丟人?”

“不丟人。但我爺爺說過,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頭。”

肥仔強沉默了幾秒,忽然又笑了。

這次笑得有些無奈。

“行,你小子有種。”他拍拍林炎肩膀,力道不重,“我肥仔強混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見你這樣的。不混就不混吧,不強求。”

他轉身,對老劉說:“老劉,今天給你面子。錢,下個月一起給。要是再拖……”

他頓了頓,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老劉連連點頭:“謝謝強哥!謝謝強哥!”

肥仔強擺擺手,帶着人走了。

摩托車轟鳴着遠去。

倉庫裏重新安靜下來。

工人們圍過來,看着林炎,眼神復雜。

老劉爬起來,拉着林炎的手,聲音發抖:“小林,謝謝,謝謝……今天要不是你……”

“劉管事客氣了。”林炎抽回手,“我該活了。”

他轉身,朝貨車走去。

身後,工人們竊竊私語。

“這小子什麼來頭……”

“那磚頭,說捏碎就捏碎……”

“肥仔強都給他面子……”

“以後可得小心點,別惹他……”

林炎沒聽見似的,爬上貨車,繼續扛包。

汗水順着下巴滴下來,落在灰塵裏,砸出一個小坑。

他腦子裏回響着肥仔強的話。

“在莞城,不是朋友,就是敵人。”

是嗎?

他抬頭,透過倉庫頂棚的縫隙,看見一小塊藍天。

白雲慢悠悠地飄過。

爺爺,莞城的天,和老家不一樣。

這裏的雲,飄得快。

猜你喜歡

秦亮小說全文

最近非常火的現代言情小說相親極品摳門男講述了秦亮之間一系列的故事,大神作者姜萬萬對內容描寫跌宕起伏,故事情節爲這部作品增色不少,《相親極品摳門男》以5981字完結狀態呈現給大家,希望大家也喜歡這本書。
作者:姜萬萬
時間:2026-01-11

令狐沖最新章節

最近非常熱門的一本男頻衍生小說,我的師父是僞君子?反手救贖師娘,已經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小說的主角令狐沖以其獨特的個性和魅力,讓讀者們深深着迷。作者天不生郭奉孝以其細膩的筆觸,將故事描繪得生動有趣,讓人欲罷不能。
作者:天不生郭奉孝
時間:2026-01-11

令狐沖最新章節

《我的師父是僞君子?反手救贖師娘》是“天不生郭奉孝”的又一力作,本書以令狐沖爲主角,展開了一段扣人心弦的男頻衍生故事。目前已更新132532字,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天不生郭奉孝
時間:2026-01-11

舟書至免費閱讀

精品小說《二次重生,我被京城大佬團寵了》,類屬於古代言情類型的經典之作,書裏的代表人物分別是舟書至,小說作者爲蘭果,小說無錯無刪減,放心沖就完事了。二次重生,我被京城大佬團寵了小說已更新了240745字,目前完結。
作者:蘭果
時間:2026-01-11

舟書至最新章節

二次重生,我被京城大佬團寵了這書“蘭果”寫得真是超精彩超喜歡,講述了舟書至的故事,看了意猶未盡!《二次重生,我被京城大佬團寵了》這本完結的古代言情小說已經寫了240745字。
作者:蘭果
時間:2026-01-11

沈湘顧寒玉小說全文

喜歡短篇小說的你,有沒有讀過“愛吃草莓”的這本《曾共春風嘆離別》?本書以沈湘顧寒玉爲主角,講述了一個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目前小說已經完結,精彩內容不容錯過!
作者:愛吃草莓
時間:2026-0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