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將車勉強開到五公裏以外,頭又疼又暈,實在堅持不下去了,直接在車裏昏了過去。
再睜開眼,已經是第二天上午。
這場雪崩早已結束。
4
我想起虞若兮的爸媽,思考再三,還是決定回去看看他們的安危。
到處都是雪,我好不容易才趕到虞林鎮。
現在撤離的鎮民已經去而復返,鎮長見到我,一個勁兒向我道謝。
他又問我:“謝忱,你嶽父嶽母呢?怎麼不見他們?”
我悶聲回答:“他們怎麼都不肯跟我走,還鎖門不讓我進家門,眼看馬上要雪崩了,我只能走人。”
鎮長氣得跺腳,“這個老虞啊,怎麼就不肯聽你的話呢?他們恐怕性命不保了!”
我沒有回話,跟趕過來的救援隊一起救援。
兩個小時後,救援隊從深雪裏拖出兩具已經被凍僵的屍體。
虞若兮的爸媽竟然就這麼死了!
更讓人唏噓的是,他們兩個竟然是這場雪崩中唯二遇難的人。
鎮長拍了拍我的肩,“快通知他們家的那個丫頭吧,哎,那丫頭要是知道了,不知道會有多難受!”
我點了點頭,打電話給虞若兮。
然而給她打了幾次都提示正在通話中,顯然,她把我拉黑了。
我只得給她發微信:
【虞若兮,你爸媽在雪崩中遇難了,你趕快回來吧。】
怕她不相信,我還對着她爸媽的遺體拍了張照片,一並發了過去。
然而,過了半個小時他都沒有回應。
看來,她正跟邢超玩得開心。
我早就打算跟虞若兮離婚,我現在自然不好幫她處理她爸媽的遺體。
我和鎮長打了聲招呼,開車返回市裏。
接下來發生很多事。
因爲這次雪崩,老孟和我之前聯系的領導被,而我,所長親自請我回單位工作,並把我的職位提升一級。
鎮長在記者趕去采訪的時候毫不吝嗇地提起了我,說我是虞林鎮的救命恩人,要不是我,他們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我瞬間成爲媒體吹捧的英雄人物。
但對此我心裏一點想法都沒有,我只是盡我所能,做了我應該做的。
虞若兮是兩天後回的家,邢超跟她一起進了家門。
邢超看見我面無表情的樣子,他很惡劣地調侃我:“黑着臉什麼?家裏死了人啊?”
我不想理他,轉頭看向虞若兮,“這兩天你看我發的消息了嗎?”
她臉上有一閃而過的心虛。
邢超輕笑,拿出虞若兮的手機在我面前晃了晃,“你說這個手機啊?我早幫若兮關機了,省得你一直擾她。”
虞若兮寵溺地看他一眼,再看向我時,眼裏滿是冷意。
“謝忱,這兩天你反思了沒有?知道自己錯在哪裏了嗎?”
她兩天不理我,居然是要我反思。
要不是她的愚蠢,她爸媽本就不會死!
虞若兮不等我回答,便拉着邢超走開了。
她帶他去了主臥,不過一會兒,那邊就傳來譁啦啦的水聲,他們兩個好像在一起洗澡。
我現在一秒鍾都不想忍了,快步走進臥室,一把拽開洗手間的門。
果然,淋浴下,這對狗男女抱在一起。
虞若兮看到我,肉眼可見地慌了,試圖掙開邢超。
邢超卻是將她抱得更緊,然後挑釁看着我,“看見沒有,我跟若兮才是一對,你算個什麼東西?”
我把離婚協議書扔到洗衣機上,漠然道:“虞若兮,我們離婚吧。”
虞若兮又緊緊將邢超摟住,冷傲地看着我,“你確定?謝忱,我們要是離婚了,你可就一無所有了。”
“我很確定。”
“這可是你說的!”
她似乎有些惱了,從我手裏拿過筆,在離婚協議書上快速籤了字,然後把它狠狠砸我臉上。
看到她籤下的名字,這一刻,我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不過,有一件事我還要告訴她。
“虞若兮,你爸媽的遺體你打算什麼時候去處理?鎮長說,你再不過去,他們就要送殯儀館了。”
5
虞若兮聞言,臉色變得極爲難看。
邢超看小醜一樣的眼神看我,直接罵道:
“謝忱,就算你跟若兮要離婚了,也不能這麼詛咒兩位老人家吧?”
“你還有沒有良知啊?是不是讓狗吃了?”
虞若兮揚起手,這就要扇我巴掌。
“我真是受夠你了!你怎麼這麼惡心?!”
我緊緊抓住她手腕,看着她的眼睛平靜問:
“你最近看過本地新聞嗎?就在你們去旅遊那天,晚上十一點,虞林山,五級雪崩,兩個居民遇難。”
邢超在那邊鼓起了掌,“謝忱!你這演技,都能拿奧斯卡了!”
虞若兮的臉色卻是變得蒼白。
她掙開我,拿起自己關機了兩天的手機。
剛開機,便是一大堆消息涌進來。
她先聽老孟的語音——
【虞若兮,你真是我的好徒弟啊,你不是說謝忱是在演戲騙你嗎?虞林山怎麼真發生雪崩了?】
【我當時還親手把他上傳的災情報告給撤了,你讓我怎麼跟上面交待?!】
【怎麼不回消息?你啞巴了嗎?】
然後是我給她發的消息——
【虞若兮,雪崩馬上要來了,你爸媽不肯走,你快勸勸他們!】
【虞若兮,你爸媽在雪崩中遇難了,你趕快回來吧。】
【你不回來給你爸媽辦葬禮嗎?】
還有上百條未接來電提醒。
還有,虞林山發生五級雪崩的新聞推送。
她最後又點開我發的她爸媽遺體的照片,她睜大眼睛看着,下一刻,癱倒在地。
“若兮,你怎麼了?”邢超看到這一幕,嚇了一跳,趕忙上前關心。
虞若兮卻是無視他,她跪着爬過來,抓住我的腿。
她仰頭看着我,顫聲問:“謝忱,你騙我的對不對?我爸媽沒有死,他們還好好的,是不是?”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我冷漠看着這個愚蠢的女人,淡淡回道:
“因爲你說我在撒謊,在演戲,你爸媽無論如何都不相信我,還用煙灰缸砸我。”
“我剛走,雪崩就來了,整個虞林鎮被掩埋,救援隊把他們救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兩具遺體。”
虞若兮使勁搖頭,“不!肯定不是這樣的!你肯定在生氣我跟邢超曖昧不清,你絕對是在撒謊!我爸媽怎麼會死呢,我爸媽......”
他突然想起什麼,手指發抖着打電話給她爸媽。
結果,打了好幾次都是關機。
就在這時,一個電話打過來。
她臉上立即有了喜色,然而在看到那是鎮長的來電後臉色又變得煞白。
鎮長在那邊說:“丫頭,你總算是接電話了!你爸媽的遺體已經在那裏放兩天了,你得趕緊回來爲他們辦理喪事啊!”
虞若兮拿着手機,張了好幾次嘴,都沒能發出聲音。
鎮長疑惑地問:“你在聽嗎?”
她才緩緩問出一句:“我爸媽真的在雪崩中死了?”
鎮長都無語了。
“對啊,都兩天了,謝忱沒跟你說嗎?要不是他跑過來着我們撤離,這場雪崩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
“就是可惜你爸媽,也不知道他們爲什麼那麼倔,怎麼叫都不肯走......”
我知道他們爲什麼不肯走,因爲他們完全聽信了虞若兮的話。
此刻,虞若兮掛斷電話,她跑去穿衣服,好像是要出門。
她全程一言不發,像是突然變成啞巴了一樣。
邢超走過去,“若兮,你要去什麼?不陪我洗澡了嗎?”
虞若兮突然停下動作,抬頭直勾勾看着他。
他頓時慌了,“你......怎麼了?”
“這兩天你爲什麼把我手機關機?”虞若兮很突兀地問。
“因爲我不想讓你被謝忱擾......”
邢超正說着,虞若兮狠狠一巴掌甩過去。
6
“若兮,你怎麼打我?”邢超都被打懵了。
虞若兮卻是一個字都沒回答,她穿好衣服,拎着包就往外走。
我漠然看着他們離開,然後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虞若兮已經在離婚協議上籤了字,我也是時候離開了。
虞若兮回了虞林鎮,給他爸媽辦了葬禮。
聽鎮長說,她全程不吵不鬧,甚至一點眼淚都沒有。
但我知道,她心裏肯定難過到極點。
兩天後,鎮長突然給我打電話:“謝忱,你快過來看看虞家那丫頭吧,她一直跪在她爸媽墳前,說什麼都不肯走,再這樣下去,她肯定要出事的呀!”
說實話,我現在不想管虞若兮的死活,她上輩子可是要了我的命。
但她畢竟剛死了爸媽。
而且,有些事我覺得有必要跟她說清楚,免得再被她記恨上。
我開車去了虞林鎮。
我在一座墳前看到跪在那裏一言不發的虞若兮。
兩天不見,她看起來像是變了個人,身上的冷傲氣質完全看不到了。
她轉頭緩緩看過來,我才發現她眼睛一點光都沒有。
“謝忱,是不是我害死了我爸媽?”
我猜,這個問題已經將她困了很久。
我站在那裏與她對視,認真回答:
“虞若兮,你真覺得我是個撒謊精嗎?那天我都反復幾次跟你說,虞林山要發生雪崩,可是你無論如何都不相信。”
“不相信也就罷了,我上報災情,你卻跟老孟說我在鬧脾氣......”
“我又是給你爸打電話,又是跑過去苦口婆心勸他撤離,可你一個電話,讓他們本就不相信我。”
“甚至雪崩前二十分鍾,我給你打電話想讓你勸他們跟我離開,你卻本不理我......”
“我不知道這件事。”虞若兮蒼白着臉,回了我這麼一句。
還好我有打電話自動錄音的習慣,我找到通話錄音,播放給她聽——
“你就信我一次行不行?現在鎮上的人都撤了,就剩你爸媽還不肯走,你快跟他們說一下。雪崩還有二十多分鍾,馬上要來不及了!”
邢超在那邊輕蔑地笑。
“虞若兮呢?”
“她在洗澡,她已經跟我說了,不想跟你廢話。”
“你讓她接電話,這關系到她爸媽的死活!”
“謝忱,你是不是有病?到現在你還在用雪崩騙人呢?你知道若兮今晚會跟我做什麼嗎?她的溫柔似水、柔韌多姿,你本想不到......”
“你爲什麼不強拉着他們離開?”虞若兮這麼質問我。
我訝異看着他,真沒想到,她居然這麼快就開始在我身上找問題。
就和上輩子一樣,邢超在異國失蹤、慘死,跟我半毛關系都沒有,她居然要我給他陪葬。
我現在對她真的失望透頂了。
我又打開一條錄音,裏面清晰傳出她媽尖酸刻薄的罵聲——
“畜生,你詛咒我們老兩口是吧?我女兒真沒說錯啊,你就是個滿嘴謊言的騙子......”
錄音播放結束,我對她說:
“我是想強拉着他們走,但他們把我關在門外,本不給我機會。”
“還有十幾分鍾就要雪崩的時候,他們用煙灰缸砸我,把我砸得人都要暈過去了,沒有辦法,我只能離開。”
“你看我腦袋上的包,就是他們砸的,信不信由你。”
我說完,收起手機,這就要離開。
虞若兮卻抱住我的腿,可憐巴巴央求:“謝忱......不要走,陪陪我好不好?我現在真的好難受,我成孤兒了啊......”
我看過去,不知什麼時候,她已經淚流滿面。
我卻對她一點憐憫也沒有,只覺得寒心。
我毫不客氣掙開她的手,後退兩步,看着她。
“虞若兮,你害死了你爸媽,你現在所有的愧疚和傷心,都是你應得的。”
7
“回去記得跟我去民政局辦離婚,別忘了,你已經籤過離婚協議了。”
我轉身離開。
還沒走幾步,虞若兮就在墳前嚎啕大哭起來,哭得是那樣撕心裂肺。
我腳步頓了頓,然後走得更快。
她的喜怒哀樂,在她將我賣到國外的那一刻起,就與我無關了。
回到市裏,我開始專心忙災情預測工作,至於虞若兮,單位已經把她開除,她不用再回來了。
這天下班,她在外面等我。
我看到她,立即問:“什麼時候去民政局?”
她臉色僵了僵,過了好幾秒才反問我:“謝忱,你搬去哪裏住了?回來好不好?”
我冷冷回道:“不用了,虞若兮,我們要離婚了,你忘了嗎?”
她居然當着好些人的面抱住我,“謝忱,不要離開我好不好?我現在只剩你了。”
以前我是多麼渴望她的擁抱。
現在卻只覺得厭惡。
我用力掙開他,與她拉開距離,漠然看着她,“不,你還有邢超。”
她瘋狂搖頭,再說話,已經有些歇斯底裏,“他不配!要不是他,我爸媽不會死!我現在看到他就惡心!”
看,虞若兮總有理由把錯誤歸咎到別人身上。
我平靜回了一句:“隨便吧,虞若兮,我現在只想跟你離婚。”
她怔怔看着我,好一會兒才乞求道:“能陪我再吃一次東西嗎?”
我點了點頭。
我們去了經常去的那家餐廳。
餐桌上擺着我最喜歡的菜肴,我卻是一點胃口都沒有,只是坐在那裏,與虞若兮沉默對峙。
她慘笑,“你真的不愛我了。”
我沒有回答。
邢超在這時候突然沖了進來,“虞若兮,你不是說要跟謝忱離婚嗎?你們這是在什麼?”
“對不起,他吵到你了。”虞若兮對我歉意道。
然後她站起來,揚起手就去扇邢超的臉,一巴掌,又一巴掌。
“你打我?若兮,你不是最愛我了?你怎麼忍心打我?”
“是不是因爲這個畜生?我了他,你是不是就肯跟我在一起了?”
邢超突然拿出一把刀,這就要刺向我。
我還沒來得及躲避,虞若兮就緊緊抓住刀,任由刀刃劃破她的手心。
鮮血直流。
“你這是在保護他嗎?你不是很討厭他?你怎麼會爲了他這麼傷害自己......”邢超看到這一幕,一臉的不相信,不自覺鬆開了刀。
“不,我愛謝忱,這輩子,我不會再愛第二個人了。”
“可他不要我了。”
虞若兮說着,那雙漆黑的眸子,深深看了我一眼。
不知怎麼,我心裏忽然有種極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刻,她雙手抓着那把刀,毫不猶豫地往邢超心髒處捅去......
餐廳早已陷入混亂,然而虞若兮像是完全沒受到影響,邢超倒在地上,她坐在上面,一刀又一刀刺過去。
“都是因爲你,要不是你,我爸媽不會死,謝忱也不會離開我......”
“你爲什麼要出現在我的人生裏,爲什麼,你說,你說啊!”
邢超本回答不了她的問題,他馬上要死了,他只是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這個瘋子。
一直到警察趕到,虞若兮才停手。
他們要將她帶走,她眼神空洞看着我,“謝忱,我已經把邢超了,你是不是能原諒我了?”
我沉默看着她,一個字都沒說。
我只是覺得,她還是上輩子那樣子,從沒有變。
她總是把自己的不幸歸咎在別人身上,甚至爲此要了對方的命。
上次是我,這次是邢超。
8
虞若兮被判。
在等待的這段時間,她良心發現,同意了離婚。
拿到離婚證的那一刻,我感覺無比輕鬆。
虞若兮死前想見我一面,我想了想,還是答應了。
鐵欄的另一邊,她瘦了好大一圈,看起來很陌生。
她看到我,立即湊上來,很激動地跟我說:
“謝忱!我昨晚做了一個很真實的夢!”
“那天我沒跟邢超去旅遊,我被你拉着去虞林鎮了,我們說服了鎮長,也說服了我爸媽,他們早早就撤離了!我爸媽本沒死!”
“你知道這場夢的後半部分嗎?”我淡淡問。
“什麼?”他一臉茫然。
我深吸一口氣,回道:“你爸媽沒死,但邢超在旅遊的時候出事了,你把這件事怪在我頭上,後來,你爲了報復我,騙我坐郵輪,把我賣到國外,我被關押、折磨,不斷生提供優質基因,直到死......”
虞若兮使勁搖頭。
“不!不可能!我那麼愛你,怎麼會對你做出這種事?不,不會的!”
我冷眼看着她,毫不客氣地說:
“那場夢裏,你愛的人是邢超。”
“不過也不是,其實你只愛你自己,你一旦犯了不可挽回的錯,就想歸罪到別人頭上。”
虞若兮聞言,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正要告別,她忽然抬頭看過來,哭着跟我說:
“謝忱!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能原諒我嗎?”
“不能。虞若兮,永別了。”我已經沒興趣跟她再說什麼,這就要走人。
她在另一邊用力拍打玻璃,“謝忱!我都要死了,你都不肯原諒我嗎?哪怕騙騙我也好,我求求你了!”
我沒回答,只是加快了腳步。
我急着趕往人生下一段旅途。
而虞若兮,已經從我的人生中徹底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