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淚沒忍住,順着眼角往下掉,砸在打補丁的褥子上,暈開一小片溼痕。陳山河從枕頭底下摸出個用塑料布層層裹着的紅布包,裏面是娘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懷裏抱着剛換牙的他,背景是滄州老家的土坯牆,牆頭上還曬着半串紅辣椒。這是娘走的時候唯一留下的東西,他怕被張家人糟踐,特意藏在床底的磚縫裏,每天睡前都要摸一摸。
“還哭?裝可憐給誰看?”
張建軍走進屋,看見他手裏的照片,嗤笑一聲,“趕緊起來做飯,俺爹說了,要是你不聽話,就把你娘的照片燒了。”
陳山河的身體猛地一僵,抬頭看向張建軍,眼神裏的隱忍突然變成了鋒利的刀。前世他就是太窩囊,才讓張家人得寸進尺,讓春杏和柳家受了那麼多苦。這一世,他重生了,絕不能再重蹈覆轍!
他撐着炕沿站起來,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用布條勒緊了,像是怕被人搶走。然後轉身去翻床底的紅漆木箱,那是娘留下的,邊角都磕掉了漆,鎖早就壞了,用麻繩拴着。箱子裏沒別的,就幾件打補丁的衣裳,一張1982年的半斤布票,還有娘留下的那只銀鐲子,用布包着放在最底下。
“你嘎哈?想偷東西跑?”
張建軍急了,伸手就去搶箱子,“指標還沒給俺呢,你想走?沒門!”
還沒來的及把手鐲拿起來就被張建軍蓋上了,他把牆上帆布包甩到肩上,看着張建軍,聲音冷得像胡同口的井水:“指標是我的,不會給你。這三年我在磚窯廠拉磚,在地裏活,掙的錢夠抵飯錢了。從今往後,我陳山河跟你們張家,兩清了。”
“反了你了!”張鐵柱從裏屋沖出來,手裏還攥着那把槐木板凳子,臉膛漲得通紅,“你敢走?俺打斷你的腿!”
陳山河早有防備,轉身就往門外沖。院子裏的王大媽正拎着菜籃子回來,看見這架勢,趕緊張開胳膊攔在中間:“鐵柱!你這是啥?山河還是個孩子,你咋能總打他?”
“他敢跟建軍搶指標,還敢頂嘴!”張鐵柱氣得直跺腳,手裏的凳子揮得呼呼響,卻被王大媽死死拽着胳膊。王大媽的力氣不小,年輕時在碼頭扛過包,張鐵柱掙了兩下沒掙開,急得臉都紫了。
陳山河趁機往胡同口跑,帆布包甩在肩上,裏面的玉米面 “沙沙” 響。胡同裏已經熱鬧起來,賣豆腐的推着小車走過,“磨剪子嘞戧菜刀” 的吆喝聲從巷尾傳來,街坊們探着頭看,指指點點的,卻沒人敢上前攔。
他沒敢停,一直跑到胡同口的早點攤。劉大爺正給人攤煎餅餜子,看見他這模樣,趕緊問:“山河啊,咋了這是?跟你繼父又置氣了?”
陳山河喘着氣,從兜裏摸出五分錢,放在攤車上:“劉大爺,來個煎餅餜子,不放蔥花。” 他得趕緊吃點東西,趕最早的一班公交去火車站,再晚就趕不上明天去伊春的火車了。
劉大爺嘆口氣,舀了勺面糊倒在鏊子上,用竹蜻蜓攤開,一邊攤一邊說:“那招工指標的事兒我聽說了,是你自己跑公社要的,憑啥給張建軍?你繼父也是糊塗,偏心也不能這麼偏。” 他偷偷多放了個雞蛋,“快吃吧,趁熱。”
陳山河接過煎餅餜子,咬了一口,香得眼睛都溼了。這是他重生後吃的第一頓熱乎飯,前世他被張建軍搶了指標後,在作坊裏啃了半個月的涼窩頭。他三口兩口吃完,跟劉大爺道了謝,轉身往車站跑去。
公交站在胡同口的拐角處,停着輛綠色的公交車,車身上印着 “1 路 火車站,紅旗橋”。他剛要上車,就聽見身後傳來張建軍的罵聲:“陳山河!你給俺站住!把指標留下!”
陳山河沒回頭,趕緊擠上公交車,投了兩分錢硬幣。車開的時候,他從車窗裏看見張建軍追在車後罵,張鐵柱拄着槐木凳站在路邊,氣得直跺腳。他終於鬆了口氣,靠在車窗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點點後退,津門的胡同,津門的早點攤,津門的一切,都要再見了。
公交車晃悠了四十分鍾,才到火車站。站前廣場上擠滿了人,扛着行李的知青、背着包袱的農民、穿着制服的工人,鬧哄哄的。陳山河攥着兜裏的二十八塊五毛錢,往售票窗口走,心裏有點發慌,他沒介紹信,不知道能不能買到票。
排了半個多小時的隊,終於輪到他了。售票員是個中年女人,戴着藍布帽,抬眼看他:“去哪兒?身份證和介紹信呢?”
陳山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從帆布包的夾層裏摸出爹的知青證復印件,雙手遞過去,聲音有點發顫:“俺去伊春,回燕窩島農場探親,介紹信忘帶了,這是俺爹的知青證,俺是他兒子。”
售票員接過復印件,看了看,又看了看陳山河後腦勺的腫包,眉頭皺了皺:“你爹是燕窩島的知青?我男人以前也是那兒的,叫李建國,你認識嗎?”
陳山河愣了一下,這人他還真認識,隨即點點頭:“認識,李叔跟我爹是一個隊的,以前還來我家吃過飯。”
售票員笑了,原來是熟人的兒子。她低頭劃了張票,遞給他:“天津到伊春,硬座二十八塊五,明天早上六點半的車,靠窗的位置。”
她又從抽屜裏摸出張站台票,“拿着,進去等吧,外面冷。”
陳山河接過車票和站台票,激動得說不出話,連連道謝。他攥着那張綠色的車票,感覺像是攥着整個未來。他走進候車室,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懷裏,靠在牆上閉着眼 ,還有十幾個小時,他就要去興安嶺了,就要去找春杏了,就要開始新的生活了。
正在他幻想着以後的生活時,想到了自己的生母,她去世的早,如今還孤零零的在郊外埋着,以後再回來就不知道時什麼時候了,想到這裏,他起身向外走去,買了一些祭品,準備往郊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