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四季總是分明。比如北京。
我在夕照寺已經二十年了。我經歷過春的和風,經歷過夏的寧靜,經歷過秋的喜悅,現在,正經歷冬。我很冷。沒有人爲我燃燒取暖,我們從來只爲人燃燒。
他在撫摸我歲月的傷痕。他總是喜歡仰起頭看我。
我能聽到他說話,卻不能說話。我也聽不懂。我們唯一的交流,是呼吸。
我讓人看不見的靈魂留下的蹤跡,此刻被他看見了。
冬清晨,無地方丈正看着窗花。
這窗花美的如同就象他院中銀杏和白楊的葉子。
是他們的靈魂來過吧。
無地總是對看不見的世界更感興趣。如果世上沒有暗秘和幽玄,他早無留戀。
萬法都有靈性和思。只是俗人不知,不懂。但人生最後,總是一場空無。
無地閉上眼睛。
小沙彌因色在爲他整理床榻。他疊好被子,看見纖塵不染的淨幾上,畫好了紅色的梅花,豔如紅衣少女。因色十六歲,已經是個男人了。他臉熱心跳,彎下腰裝作去倒紙桶。卻聞到石楠花味道。他臉更加紅了。
空色端着熱茶走進來。帶進嗆肺的一股寒冷和清新。他年過三十,心身俱如枯竹,一張臉如刀削斧劈,全無柔和之處。每當看見他,因色的心就會不自禁的泛起寒意。
無地問:“銀杏加了衣服嗎?”
空色放下茶:“我已吩咐給它綁了些草繩。”
無地說:“不是太緊吧。會傷到。”
空色說:“是的。這二十年的冬天,一直如此。”
因色說:“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看見公孫才能開花結果。”
空色說,“既然是公孫,當然是爺爺種,孫子才能看到。這棵才二十年,從前我們百姓家多種白楊,成材很快。但鄉裏的讀書人,卻都種白果,他們說這是給子孫留的--”。他雖然不動聲色,但因色看出,他對這種樹和這種做法,沒有好感,更不以爲然。
“我當然看不到了,但你和後來的人肯定能看到。”無地喝了一口茶,問“今天有什麼簡報嗎?”
空色說:“傳聞‘賭局在沉寂三年後又開了。聽說這次居然連開兩局。據說賭注和兩個江湖謎局有關。據線人說,他也是從蛛絲馬跡中推測。所以消息的準確性,不能確知。”
“有關賭局,本就都是秘密。但猜無妨。”
“是。”,但空色用的,仍是不確定的語氣:“第一局可能賭的是手組織十惡人能否攻破九宮城拿到東皇太一的首級。”
無地問:“盤口是多少?”
“從簿記的賬目上推測。第一局有兩個盤口。1賠200。和1賠償1.因爲賬本上用的都是隱語和秘碼,所以我們只能推知賠率,而不知道這賠率的兩端。但如果是賭的十惡人與九宮城。那麼。”
無地接過話頭,“所以十惡人勝出的賠率應該是1賠200.而九宮城勝出的概率是1賠2.”
“是的。因爲江湖三十年來,沒有一個人能活着從九宮城裏出去。就算是最頂尖的手組織十煞,也不會例外。”
他看見因色懵懂的目光,於是耐心的解釋給他聽:“據說江湖中的暗花已經出到黃金五十萬兩買東皇太一的首級。但要攻破他的狼巢,先要破白山城的九重鐵門,而每一重千斤鐵門,都有一把唯一的鑰匙。據說鐵門由當世第一大匠叱何利雜以精鋼機括所鑄。這七把鑰匙,就掌在九個人的手裏。而這九個人,都是武林第一流勇智兼備的好手。本沒可能全部擒。”
杯蓋輕輕的劃去遊於茶層的幾毛尖,無地問空色:“第二局呢?”
“是紫如意。”空色懷着懼意和抗拒說出這四個字。
因色手裏的拂塵掉在了地上。
無地已經七十三歲。老人一般都憎恨死亡,推及於一切和死亡相關的事。夕照寺雖在江湖,但畢竟都是禮佛者。佛徒四大皆空,若不能破空,不能破執,武功就不能精進。所以無地不禁皺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