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來自八十七年前的凝視
陳二狗的手垂下去了。
但他沒死透。
那顆大白兔糖似乎真的有點神力，或者是那股子甜味兒吊住了他最後一口氣。
但他聽到了聲音。
那種聲音，他在夢裏都被嚇醒過無數次。
“咔嚓。”
“咔嚓。”
那是厚底大頭皮鞋踩在碎磚爛瓦上的聲音。
很沉。
很硬。
帶着一股子要把這片土地踩碎的囂張勁兒。
陳二狗原本渙散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費力地把耳朵貼在滿是泥漿的地面上。
近了。
就在牆後面。
“哇啦哇啦”的說話聲傳了過來，那是鬼子話。
陳二狗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觸電了一樣。
他不知道哪來的力氣，那只滿是血污的手突然抬起來，一把推在小柚子的肩膀上。
力氣不大，但他已經用盡了全力。
“走......”
陳二狗喉嚨裏發出破風箱一樣的聲音，血沫子順着嘴角往下淌。
“娃兒......快跑......”
“鬼子......鬼子來了......”
因爲太急，他的方言土話變得含混不清。
加上嘴裏含着糖，聽起來更是模模糊糊的。
小柚子被推得一屁股坐在了泥坑裏。
她沒覺得疼。
她身上的小黃鴨雨衣滑溜溜的，只是沾了點泥巴。
她茫然地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眼前這個突然變得很凶的叔叔。
她不懂。
明明剛才叔叔還吃了她的糖，還沖她笑。
爲什麼現在要趕她走？
“叔叔？”
小柚子爬起來，兩只小手在空中抓了抓，想要去拉陳二狗的手。
“不走......柚子不走......”
“爸爸說，不能丟下朋友。”
小柚子聲氣的，小嘴巴撅得高高的。
她看着陳二狗裂起皮的嘴唇，那是失血過多的表現。
小家夥腦瓜子一轉。
一定是叔叔渴了！
爸爸渴了的時候，也會變得凶巴巴的，喝了水就好了。
小柚子趕緊低頭，在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前面摸索。
她的雨衣裏面，掛着一個小水壺。
那是爸爸給她買的，是個草莓形狀的塑料水壺，粉紅色的，很可愛。
她笨手笨腳地把水壺掏出來，遞到陳二狗面前。
“叔叔喝水。”
“喝了水就不凶了。”
陳二狗看着眼前這個粉紅色的、形狀古怪的“水壺”。
他絕望了。
這娃兒是個傻的嗎？
都要沒命了啊！
“跑啊！！！”
陳二狗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了一聲。
也就是這一聲，徹底暴露了位置。
“那邊！有動靜！”
斷牆後面，突然傳來一聲生硬的吼叫。
緊接着。
譁啦一聲。
半截搖搖欲墜的磚牆被粗暴地推倒了。
煙塵四起。
三個穿着土黃色軍裝的身影，像是從裏爬出來的惡鬼，出現在了煙塵後面。
他們的頭上戴着那種兩邊垂着布條的帽子，看起來滑稽又醜陋。
那是軍的“屁簾帽”。
手裏端着的長槍上，明晃晃的刺刀在灰暗的天空下閃着寒光。
刺刀尖上，甚至還帶着沒擦的血跡。
這一刻。
直播間裏，億萬龍國人的心髒都停跳了半拍。
“！鬼子！真是鬼子！”
“這特麼不是演習！那刺刀是真的！”
“快跑啊！柚子快跑啊！”
“別回頭！別看！孩子快跑！”
彈幕瘋了。
那種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氣，讓無數坐在空調房裏的現代人手腳冰涼。
那不是電視劇裏那種爲了劇情需要而變得弱智的鬼子。
那是真正的侵略者。
他們的眼神裏沒有一絲人性，只有像野獸看到獵物一樣的凶殘和貪婪。
領頭的一個軍伍長，滿臉橫肉，眼角還有一道疤。
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泥地裏的陳二狗。
“喲西。”
伍長獰笑了一聲，嘴裏露出一口黃牙。
他本沒把這個腸穿肚爛的傷兵放在眼裏。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一具還能喘氣的屍體，是他的戰功。
他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一步步近。
皮鞋踩在泥水裏，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觀衆的心口上。
而在陳二狗和這個軍伍長之間。
還站着一個小小的、亮黃色的身影。
小柚子。
她就被夾在中間。
那個軍伍長只要再往前走一步，那把鋒利的刺刀就能把她像糖葫蘆一樣穿透。
“不要啊！！！”
屏幕前，無數母親捂住了眼睛，發出了尖叫。
陳二狗的眼睛瞪得都要裂開了。
他想爬起來。
他想撲過去擋住那個娃兒。
可是他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連動一手指頭都難。
“跑......”
他只能發出絕望的氣音。
那個軍伍長走到了小柚子面前。
此時此刻。
小柚子正仰着頭，看着這個高大的壞人。
她的小手裏還舉着那個粉紅色的草莓水壺。
她被這個壞人凶狠的眼神嚇到了，小身板在微微發抖。
但是。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個軍伍長，那雙充滿意的三角眼，竟然直勾勾地穿過了小柚子。
就像是......
就像是他面前本沒有這個人一樣！
他的視線焦點，完全落在了小柚子身後的陳二狗身上。
甚至。
當他的大腿邁步向前，即將撞到小柚子的時候。
他的身體竟然極其不自然地扭了一下，下意識地繞開了一個弧度。
就像是走路時避開一塊石頭、一樹樁那樣自然。
但他自己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這個動作。
他就這麼端着刺刀，和小柚子擦肩而過。
那鋒利的刀刃，距離小柚子的小黃鴨雨衣帽子，只有不到五厘米。
甚至割斷了帽子上的一絨毛。
但是，沒有傷到她分毫。
不僅僅是這個伍長。
後面跟上來的兩個軍士兵，也同樣如此。
他們就像是中了邪一樣，完全無視了這一抹在灰暗戰場上最顯眼的亮黃色。
這一幕，太詭異了。
太不可思議了。
直播間裏原本瘋狂刷屏的彈幕，出現了短暫的真空。
緊接着，是一種更加瘋狂的爆發。
“？？？？？？”
“？隱身術？”
“不對！不是隱身！我們明明能看見柚子！”
“是認知屏蔽！這絕對是認知屏蔽！”
“那個金光！你們看柚子身上的金光！”
細心的網友發現了。
在軍靠近的那一瞬間，小柚子周身那層淡淡的金色光暈，突然變得濃鬱了幾分。
就像是一個金色的蛋殼，把她嚴嚴實實地包裹在裏面。
系統提示音在小柚子的腦海裏響起，但只有她自己能聽到：
【絕對守護已觸發。】
【敵對陣營仇恨值強制清零。】
【當前狀態：不可視，不可觸，不可傷。】
小柚子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轉過身，看着那三個壞人背對着她，圍住了地上的叔叔。
她不明白爲什麼這些壞人不抓她。
但她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
“叔叔......”
她小聲地喊了一聲。
但是那三個軍士兵本聽不見。
領頭的伍長已經站在了陳二狗面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還在喘氣的中國士兵，看着陳二狗那雙充滿了仇恨和絕望的眼睛。
“死吧。”
伍長冷笑一聲，雙手握緊了槍托。
刺刀高高舉起。
對準了陳二狗的膛。
陳二狗不再看那些鬼子。
他費力地偏過頭，目光越過鬼子的褲腿，看向了身後那個安然無恙的小娃娃。
看到那個穿着黃衣服的娃娃還好好的站在那裏。
看到鬼子像是瞎了一樣沒去動她。
陳二狗笑了。
那張滿是血污的臉上，露出了一抹解脫的笑意。
那是他這輩子最淨、最純粹的笑。
老天爺開眼了。
這是顯靈了。
這娃娃......果然是天上來的小仙女啊。
只要她沒事就好。
只要她沒事，俺這條爛命，值了。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