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荷苑的邀約像一片沉重的陰雲,籠罩在慕司橙心頭。去,還是不去?這個問題讓她寢食難安。
那枚刻着“宸”字的玉佩被她用軟布包了又包,藏在箱底最深處,與三皇子那張藥方作伴,仿佛藏着兩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紙條則被她小心燒掉,灰燼撒進了院子裏的花盆。
她反復推敲。 “宸”字常與帝王、宮廷相關,十有八九指向某位皇子。是那天也在護國寺的某位?還是通過陳府得知消息的?目的又是什麼?招攬?試探?抑或是看她醫術奇特,想抓去研究?
無論哪種,都不是她現在能應付的。她毫無基,一旦卷入皇室鬥爭,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最終,慕司橙下定決心:不去!至少現在不能去。裝傻充愣,假裝沒收到,或者脆看不懂那紙條!對方既然用這種隱秘的方式傳遞消息,想必也不願聲張。她只要按兵不動,對方在摸清她底細前,大概率不會強行迫。
打定主意,她反而稍稍安心,將注意力轉回眼前。那二十兩銀子和兩匹杭綢可是實打實的好處,必須好好利用。
她讓小桃偷偷找相熟的婆子,將其中一匹顏色稍鮮亮些的杭綢換成了更實用的棉布、糧食和一批質量好得多的藥材原料,甚至還有一小包珍貴的蔗糖!另一匹素雅的杭綢則留下,準備以後有機會再做新衣。銀子更是分成幾份,藏在不同的地方,作爲戰略儲備。
有了充足的原料,她的“實驗室”終於可以升級了。她開始嚐試制作更精細的產品:用新買的精致小瓷盒分裝面脂口脂,加入更稀有的花瓣提取物和精油;用多層紗布反復過濾草木灰水,得到更純淨的鹼液來制作更細膩的肥皂;甚至還嚐試用雞蛋清和蜂蜜調制面膜。
小院的子似乎又恢復了某種平靜的忙碌,充滿了淡淡的藥香和花香。慕司橙嚴格控制着產量,只做不說,產品都小心藏好,等待後風頭過去再找機會出手。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午後,慕司橙正在院裏小心地給新一批肥皂脫模,院門被不緊不慢地敲響了。
小桃跑去開門,門外站着的,又是那位溫文爾雅的大公子慕少恒。他今穿着一身月白長衫,手持一柄折扇,越發顯得風度翩翩,只是那笑容看在慕司橙眼裏,總帶着幾分深意。
“大哥哥。”慕司橙放下手中的活計,起身行禮,心裏拉響警報。這位大哥,每次出現都沒好事。
“三妹妹不必多禮。”慕少恒笑着走進院子,目光狀似隨意地掃過石桌上那些半成品的肥皂和一旁晾曬的藥材,鼻翼微動,“三妹妹這院裏,總是縈繞着別致香氣,令人心曠神怡。不知這次又是在鑽研什麼新奇點心?”
他又把話題往“吃”上引,試圖讓她放鬆警惕。
慕司橙心裏冷笑,面上卻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讓大哥哥見笑了,不過是瞎鼓搗些清洗衣物的小玩意兒,登不得大雅之堂。”她絕口不提護膚美容。
“哦?清洗衣物?”慕少恒挑眉,顯然不信,但也沒深究,轉而道,“爲兄今來,是有一事想請教三妹妹。”
來了!慕司橙打起十二分精神:“大哥哥請講,妹妹愚鈍,只怕幫不上什麼忙。”
慕少恒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線裝書,封面上寫着《百草雜錄》四個字。
“爲兄近整理書齋,偶得這本前朝醫家散佚的雜錄,其中記載了不少奇聞偏方。”他翻開一頁,指給慕司橙看,“譬如這裏提到,南山有一種異草,汁液能迅速凝血,用於金瘡有奇效。還有這裏,說東海硨磲煅燒成灰,可美白潤膚……諸如此類,光怪陸離,不知真假。”
他抬眼看向慕司橙,目光溫和卻帶着不容回避的探究:“爲兄想起三妹妹似乎對這些偏方雜學頗有興趣,見識亦是不凡,故特來請教。三妹妹覺得,這書中記載,有幾分可信?”
慕司橙看着那本書,心裏警鈴大作。這本不是請教,這是裸的試探!他懷疑她那些“土方”並非來自什麼遊方郎中,而是另有傳承!甚至可能懷疑她得到了某種失傳的醫書!
她立刻露出茫然又好奇的表情,湊近看了看那書上的字(幸好是繁體字,她連蒙帶猜能看懂大半),然後皺起小臉:“大哥哥真是問住我了。這些字我都認不全呢……異草?硨磲?聽起來像是神話志怪裏的東西……這書靠譜嗎?別是騙人的吧?”
她完美扮演了一個識字不多、對醫道一竅不通的閨閣少女。
慕少恒看着她那毫無破綻的懵懂表情,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笑容不變:“是嗎?爲兄還以爲三妹妹會感興趣。畢竟你救治丫鬟和二哥的法子,看似土拙,卻頗有奇效,與這書中某些理念,似乎隱隱有暗合之處呢。”
他還在步步緊!
慕司橙心裏罵娘,臉上卻顯出幾分後怕和慚愧:“大哥哥快別取笑我了!那都是被我瞎蒙上的!當時嚇得要死,胡亂用了些聽來的法子,現在想起來還後悔呢,幸好沒出事……下次可再不敢了!”
她堅決否認,並將一切歸功於“運氣”和“沖動”。
慕少恒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合上書,輕笑一聲:“三妹妹過謙了。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或許三妹妹於此道確有天賦,只是無人引導,埋沒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愈發“誠懇”:“爲兄雖不才,於詩書經義略通一二,但這岐黃之術,亦是心向往之。可惜無人探討,常覺遺憾。若三妹妹真有興趣,後若再看到或想到什麼新奇方子,不妨來與爲兄說說,你我兄妹一同參詳,豈不快哉?總好過你一人獨自摸索,萬一出了差錯,反而不美。”
圖窮匕見了!他還是不死心,想用“共同探討”的名義,套取她那些“新奇”知識的來源和內容!
慕司橙心裏冷笑,面上卻受寵若驚般連連擺手:“大哥哥折煞我了!我哪裏懂這些?不過是女兒家閒着無聊,擺弄些香花香草罷了,實在不敢耽誤大哥哥讀書的正經功夫!若是讓父親母親知道我跟大哥哥討論這些不入流的東西,定要責罰我的!”
她再次抬出父母做擋箭牌,堅決地把門關上。
慕少恒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幾分。他深深看了慕司橙一眼,似乎想從她那雙清澈又帶着怯懦的眼睛裏看出些什麼,但最終一無所獲。
他收起書,語氣依舊溫和,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既然三妹妹無意於此,那便罷了。是爲兄唐突了。不過……”
他話音一頓,目光再次掃過院子裏的瓶罐,意有所指道:“三妹妹心思靈巧,弄出的這些東西也頗有趣味。只是這深宅大院,人多眼雜,有些東西,還是收斂些好,免得惹來不必要的麻煩。須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這是警告!裸的警告!讓她安分點,別再搞小動作,否則會有麻煩!
慕司橙心裏一凜,面上卻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怯怯道:“是……妹妹知道了,多謝大哥哥提點。我、我以後一定安分守己,再不瞎鼓搗了……”
慕少恒似乎終於滿意了她的“識趣”,點點頭:“如此甚好。那爲兄便不打擾三妹妹清淨了。”
他轉身,施施然離去,衣袂飄飄,依舊是那個風度翩翩的相府公子。
慕司橙看着他消失在院門口,臉上的惶恐瞬間褪去,變得一片冰冷。
這位大哥,果然從未放棄過對她的懷疑和試探。他今天來,軟硬兼施,招攬不成便改爲警告,心思深沉得可怕。
他到底想從她這裏得到什麼?僅僅是對她醫術來源的好奇?還是……有更深的目的?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他是在暗示她已經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嗎?是指大夫人?父親?還是……那些隱藏在更深處,連他都要忌憚的力量?
慕司橙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在這個府裏,她仿佛置身於一張無形的大網中,每一步都走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她看着石桌上那些凝聚了她心血的瓶瓶罐罐,忽然生出一種強烈的沖動——必須盡快給自己找一條後路!一條即使離開相府,也能活下去的後路!
光靠這些小打小鬧的生意是不夠的,她需要更強大的依仗,或者……更隱蔽的勢力。
可是,路在何方?
就在她心緒紛亂之際,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喧譁聲,似乎有很多人正朝着她這個偏僻院落的方向而來!
緊接着,錢嬤嬤那尖利跋扈的聲音遠遠響起,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憤怒和惡意:
“把院子給我圍起來!不準放走一個人!給我搜!仔細地搜!我倒要看看,是哪個黑了心肝的下作東西,敢在府裏行那巫蠱厭勝的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