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突如其來的玉佩像一塊冰，瞬間凍僵了慕司橙的手心，也凍住了她剛剛因救人而稍顯鬆弛的神經。
是誰？！
哪家的主人？
爲何用這種方式道謝？
“後或有叨擾”又是什麼意思？
無數疑問像沸騰的氣泡在她腦中翻滾。她下意識地想追上去問個明白，但那名管事模樣的人早已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無跡可尋。
周圍依舊是各種好奇、探究、甚至帶着幾分敬畏的目光。慕司橙不敢再多看那玉佩一眼，飛快地將其連同那張小紙條一起攥緊，塞進袖袋深處，仿佛那是什麼燙手的山芋。
她心跳如鼓，低着頭，幾乎是小跑着回到了慕府那輛最不起眼的青篷小車，擠了上去。同車的嬤嬤和丫鬟們看她的眼神都變了，帶着一種混合着驚奇、羨慕和一絲疏離的復雜情緒，竟主動給她讓出了稍寬敞的位置。
慕司橙無心理會這些，她靠在搖晃的車壁上，緊閉着眼，袖袋裏的玉佩硌得她生疼，也讓她心亂如麻。
今天這事，鬧得太大了。
急救成功固然慶幸，但隨之而來的關注和這枚神秘玉佩，徹底打亂了她低調蟄伏的計劃。她幾乎可以預見，回到府中，將面對怎樣的狂風暴雨——來自大夫人的責難，來自各方的打探，以及……那隱藏在幕後的、“主人”的“叨擾”。
馬車在壓抑的沉默中駛回相府。
果然，剛一下車，大夫人冰冷的目光就掃了過來：“都回自己院裏待着！橙兒，你跟我來！”
該來的還是來了。
慕司橙深吸一口氣，低眉順眼地跟着大夫人來到了正院花廳。
一進門，屏退左右，大夫人猛地一拍桌子，厲聲道：“跪下！”
慕司橙依言跪下，垂着頭，準備迎接疾風驟雨。
“你好大的膽子！”大夫人氣得口起伏，“誰讓你沖出去的？啊？那是陳家老夫人！誥命之身！是你能隨便碰的嗎？還用那種……那種粗鄙不堪的手段！摟摟抱抱，成何體統！我慕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女兒知錯。”慕司橙聲音哽咽，帶着恰到好處的惶恐，“當時情急，只想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未曾思慮周全，沖撞了貴人，請母親責罰。”她認錯認得飛快，但 subtly 把動機拔高到了“救人”的高度。
“救人？就你能耐？！太醫都在場，需要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去逞強？萬一沒救過來呢？你想過後果嗎？陳家怪罪下來，你擔待得起嗎？慕家擔待得起嗎？！”大夫人顯然更氣的是她可能帶來的麻煩。
“女兒愚鈍，當時未曾想那麼多……只是見老夫人實在痛苦，於心不忍……”慕司橙繼續扮演沖動無腦但心腸好的角色。
“於心不忍？我看你是存心想出風頭！”大夫人本不信，冷笑道，“別以爲學了點歪門邪道就能耐了！我告訴你，今之事，若外面有一句不好的風聲，我唯你是問！”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丫鬟的通傳聲：“夫人，陳夫人派人送來謝禮，指名要謝三小姐！”
大夫人的訓斥戛然而止，臉色變得更加難看。謝禮都上門了，她再一味斥責，倒顯得慕家不識好歹了。
很快，幾個陳府家仆抬着兩個沉甸甸的禮盒進來，對着大夫人和慕司橙恭敬行禮。
爲首管事道：“慕夫人，三小姐，我家夫人回府後思及今驚險，愈發感念三小姐救命之恩。特備薄禮，聊表謝意，萬望笑納。我家夫人說，待老夫人身體好轉，再親自登門致謝。”
禮盒打開，一盒是上好的綾羅綢緞，顏色鮮亮，質地光滑；另一盒則是成套的赤金頭面，雖不算極度奢華，但也分量十足，金光閃閃，一看就價值不菲。
花廳裏伺候的丫鬟婆子們都看得眼睛發直，暗暗吸氣。
大夫人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像是被人無形中扇了一巴掌。她剛罵完慕司橙丟人現眼，人家苦主的謝禮就送到了門口，還是如此厚禮！這讓她剛才那番斥責顯得無比尷尬和可笑。
慕司橙也愣了一下。陳家倒是知恩圖報，但這禮……也太扎眼了。她一點都不想要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她只想要錢或者實用的物資啊！
大夫人強壓下怒火，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陳夫人太客氣了，小女不過是舉手之勞，當不得如此重禮。”
陳家管事卻十分堅持：“我家夫人再三叮囑，務必請三小姐收下，否則我等回去無法交代。”
大夫人無奈，只能讓人收下禮盒，又客套了幾句，送走了陳府的人。
花廳裏再次剩下她們二人。氣氛更加詭異了。
大夫人看着那兩盒刺眼的謝禮，又看看跪在地上的慕司橙，口堵得厲害。罵吧，人家剛得了厚謝，再罵顯得自己刻薄無理。不罵吧，這口氣實在咽不下去！而且這庶女突然得了這般際遇，以後怕是更難以拿捏了！
她深吸了好幾口氣，才陰沉着臉道：“起來吧！”
慕司橙乖乖站起來。
“別以爲得了陳家這點謝禮，就能忘了自己是誰！”大夫人語氣依舊冰冷，“今之事，功過相抵，我也不再罰你。但這些東西，”她指了指那兩盒禮物，“不是你該用的！沒得折了福分！暫且由我替你收着，等你後……再說。”
這是要明目張膽地克扣了。
慕司橙心裏冷笑，果然如此。她本來也不稀罕那些東西，但大夫人的吃相實在難看。
她正想順勢應下，忽然心念一轉，露出十分乖巧懂事又帶着點怯生生的表情道：“母親說的是，女兒年紀小，確實用不上這些貴重東西。只是……陳夫人一番心意，若是全然不用，似乎……似乎也有些辜負了？女兒聽聞母親近欲爲父親繡一扇屏風，正缺些好線料，這匹湖縐顏色沉穩，正合用。還有這套頭面，母親佩戴定然雍容華貴……不若……不若母親勉爲其難，替女兒用了它們，也算是全了陳夫人的心意，免得放在女兒院裏蒙塵……”
她這話說得極其漂亮，既順從了大夫人的意思（東西你拿走），又把理由拔高到了“爲父親盡孝”、“不讓禮物蒙塵”、“全了陳夫人心意”的高度，順便還拍了大夫人的馬屁。
大夫人完全沒料到她會來這麼一出，頓時愣住了。她看着慕司橙那真誠（？）無比、毫無不舍的臉，一時竟分辨不出她是真心這麼想，還是以退爲進。
但無論如何，這話極大地滿足了大夫人的虛榮心和占有欲。東西她想要，又怕傳出去不好聽，現在這庶女主動提出，還給了這麼冠冕堂皇的理由，簡直是打瞌睡送了枕頭！
她臉色瞬間緩和了不少，輕咳一聲，假意推辭道：“這……這怎麼好意思……”
“母親爲這個家勞，女兒不能分憂已是慚愧，些許身外之物，能入母親的眼，是它們的福氣。”慕司橙繼續給她戴高帽。
大夫人終於滿意了，臉上甚至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罷了，既然你一片孝心，我便暫且替你收着吧。你放心，母親也不會虧待你。”她心情一好，終於想起了要“賞罰分明”。
“錢嬤嬤，去取二十兩銀子來，給三小姐壓驚。再從我庫裏拿兩匹杭綢，給三小姐做兩身新衣裳。”她吩咐道。比起那盒赤金頭面和上等綾羅，這點賞賜簡直九牛一毛，但對她來說，已是難得的“大方”了。
“多謝母親！”慕司橙立刻露出“驚喜萬分”、“感激涕零”的表情，心裏卻樂開了花。
金首飾和漂亮布料對她屁用沒有，但二十兩白花花的銀子（相當於兩萬文錢！）和兩匹實在的料子，可是巨大的財富和資源！這波不虧！反而血賺！
錢嬤嬤很快取來了銀子和小山似的兩匹杭綢。慕司橙抱着沉甸甸的銀錠子和布料，再次“千恩萬謝”地告退了。
走出正院，她感覺空氣都清新了不少。雖然過程驚險，但結果……似乎還不錯？
回到小院，小桃早已焦急地等在那裏，看到她平安回來，還抱着這麼多東西，又驚又喜：“小姐！您沒事吧？夫人沒有責罰您？這、這些是……”
“沒事了，虛驚一場。這是夫人‘賞’的。”慕司橙把東西放下，揉了揉發酸的胳膊，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快，把銀子收好，藏嚴實點！這才是實在東西！”
小桃看着那亮閃閃的銀錠子，眼睛都直了，手都有些發抖：“二、二十兩？！小姐！我們發財了！”
“噓！小聲點！”慕司橙笑着提醒她，“財不露白。”
主仆二人興奮地將銀子和布料藏好，感覺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富有。
興奮過後，慕司橙終於有機會拿出袖袋裏那枚差點被遺忘的玉佩和紙條。
在燈光下，她仔細端詳那枚玉佩。羊脂白玉，溫潤無瑕，雕工極其精湛，雲紋環繞中間，那個篆體字也清晰起來——是一個“宸”字。
宸？這是什麼意思？封號？名字？還是某種代號？
她又展開那張小小的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小字，筆跡凌厲，卻透着一絲虛浮之氣，與那三皇子留下的藥方字跡截然不同：
“風荷苑一敘，靜候佳音。”
沒有落款，沒有時間。
慕司橙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這玉佩，這紙條，果然不是簡單的謝禮。
“宸”字……她隱約記得，皇子們的名諱似乎與這個字有關？難道是某位皇子？
風荷苑……聽起來像是一處莊園或者別院。誰在那裏等她？“靜候佳音”？等她什麼佳音？
這突如其來的、神秘的邀約，像是一道隱藏在暗處的門，門後可能是機遇，但更可能是萬丈深淵。
她救下的明明是陳老夫人，爲何會引來皇室中人的注意？是恰好被某位皇子目睹了過程，還是……陳府與某位皇子關系密切？
這枚玉佩，是信物？是報酬？還是……催命符？
慕司橙握着那冰涼的白玉，只覺得剛剛獲得的喜悅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不安和寒意。
這長安城的水，實在太深了。
她剛剛因爲一點醫術嶄露頭角，就被卷入了更復雜的漩渦之中。
這風荷苑，她去，還是不去？
這“佳音”，她該如何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