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章:宴會陷阱
汪妍將警告信放在燭火上,紙張邊緣卷曲發黑,那五個字在火焰中扭曲變形,最終化作一縷青煙。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暗交錯,讓那雙眼睛顯得格外深邃。窗外天色漸亮,東方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賞花宴的時辰,也快到了。
***
卯時三刻,白芷端着銅盆走進閨房。
溫水蒸騰起淡淡的白霧,帶着茉莉花瓣的香氣。汪妍坐在梳妝台前,看着鏡中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十六歲的容顏,肌膚白皙細膩,眉眼間還帶着幾分青澀,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裏藏着的,是二十六歲的靈魂,是十年血淚的沉澱。
“小姐,今穿哪件衣裳?”白芷輕聲問道。
汪妍的目光掃過衣架上掛着的幾套衣裙。最終落在一件藕荷色的雲錦長裙上——那是前世蕭景然送她的第一件禮物。她記得很清楚,那他親手爲她披上這件衣裳,在她耳邊低語:“妍兒,你穿這顏色最美。”
“就這件。”汪妍的聲音平靜無波。
白芷愣了一下:“小姐,這衣裳……”
“我知道。”汪妍打斷她,“拿來吧。”
藕荷色的雲錦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澤,觸手溫潤細膩。汪妍任由白芷爲她更衣,一層層穿上中衣、襯裙,最後套上那件雲錦長裙。裙擺上繡着精致的纏枝蓮紋,針腳細密,每一針都像是扎在她心上。
梳妝時,汪妍特意讓白芷爲她畫了精致的妝容。
眉黛細長如遠山,眼尾用胭脂暈染出淡淡的粉色,唇上點了朱紅口脂。銅鏡中的女子美得驚心動魄,卻又帶着一種說不出的疏離感。汪妍拿起那支白玉簪——前世蕭景然送她的定情信物,緩緩入發髻。
“小姐……”白芷欲言又止。
汪妍從梳妝台的暗格裏取出那個布包。打開,裏面是銀針、辣椒粉、曼陀羅花粉,還有一小包解毒散。她將銀針進發髻深處,辣椒粉和曼陀羅花粉分別裝進兩個香囊,掛在腰間。解毒散則藏在袖袋裏。
“走吧。”她站起身。
裙擺拂過地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晨光透過窗櫺照進來,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白芷看着小姐的背影,突然覺得……小姐好像變了一個人。不是容貌,而是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氣質——冰冷,鋒利,像一把出鞘的劍。
***
禮部尚書府的馬車在辰時準時抵達汪府門前。
駕車的是個中年車夫,臉上帶着恭敬的笑容,但眼神裏卻藏着幾分審視。汪妍扶着白芷的手上車,簾子落下時,她聞到車廂裏淡淡的熏香——是上好的沉水香,混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
馬車緩緩駛過京城街道。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軲轆聲。窗外傳來早市的喧囂——小販的叫賣聲、行人的交談聲、馬蹄踏過路面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雜亂無章的曲子。汪妍閉着眼睛,手指輕輕摩挲着袖中的玉佩。
太子蕭景辰的玉佩。
溫潤的觸感提醒着她,這場宴會……絕不簡單。
大約兩刻鍾後,馬車停了下來。
“汪小姐,到了。”車夫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白芷先下車,然後伸手扶汪妍。簾子掀開的瞬間,刺目的陽光照進來,汪妍眯了眯眼睛。禮部尚書府的門前已經停滿了各色馬車,朱漆大門敞開,門前站着兩排青衣小廝,個個垂手肅立。
空氣中飄來濃鬱的花香。
是菊花。各種品種的菊花在府門前擺成花壇,金黃、雪白、淡紫、嫣紅……層層疊疊,像一片絢爛的雲霞。花香混着秋清晨的涼意,鑽進鼻腔,帶來一種清冽的感。
“汪小姐,這邊請。”一個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迎上來,臉上帶着標準的笑容。
汪妍點了點頭,跟着丫鬟走進府門。
穿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禮部尚書府的花園比汪府大了不止一倍,亭台樓閣錯落有致,假山流水相映成趣。此刻花園裏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各府的夫人小姐,穿着華麗的衣裙,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說笑。
絲竹聲從遠處的水榭傳來。
是《春江花月夜》的曲子,琵琶聲清脆如珠落玉盤,簫聲悠揚如清風過林。樂聲混着女眷們的笑語,飄蕩在花園上空,營造出一種歌舞升平的假象。
“妍妹妹!”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汪妍轉頭,看見柳如煙正朝她走來。今的柳如煙穿了一身鵝黃色的織錦長裙,頭上戴着赤金點翠步搖,走起路來環佩叮當,光彩照人。她臉上帶着親熱的笑容,但那雙眼睛裏……卻藏着冰冷的算計。
“柳姐姐。”汪妍微微屈膝行禮。
柳如煙快步走過來,親昵地拉住汪妍的手:“你可算來了!我都等你好久了。”她的手很涼,像一塊冰,握在汪妍溫熱的手掌裏,帶來一種不舒服的觸感。
“路上有些耽擱,讓姐姐久等了。”汪妍輕聲說道,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歉意。
“無妨無妨。”柳如煙拉着她往花園深處走,“今林大人府上的菊花可是京城一絕,我帶你好好看看。”
兩人穿過一條蜿蜒的回廊。
回廊兩側掛滿了鳥籠,裏面養着各種珍稀的鳥兒——畫眉、百靈、鸚鵡……鳥鳴聲此起彼伏,混着遠處絲竹聲,熱鬧得有些刺耳。汪妍的目光掃過花園裏的每一個人,大腦飛速運轉。
兵部侍郎的夫人、戶部尚書的千金、鎮遠侯府的小姐……
都是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
而她們此刻聚集在這裏,絕不僅僅是爲了賞花。
“妍妹妹你看,”柳如煙指着不遠處的一片花圃,“那是林大人特意從江南運來的‘金背大紅’,據說一株就要百兩銀子呢。”
花圃裏種着大片大片的菊花,花瓣金黃,背面卻透着深紅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確實名貴,也確實……奢侈得過分。汪妍記得,前世禮部尚書林文淵就是因爲貪腐被抄家的,時間就在明年春天。
“確實很美。”汪妍輕聲贊嘆。
柳如煙笑了笑,突然壓低聲音:“妍妹妹,我聽說……汪大人最近在朝中不太順心?”
來了。
汪妍心中冷笑,臉上卻露出擔憂的神色:“父親……確實遇到些麻煩。柳姐姐也聽說了?”
“京城就這麼大,什麼事能瞞得住人?”柳如煙嘆了口氣,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樣,“要我說,汪大人就是太耿直了。這朝堂之上,哪有什麼絕對的黑白?有時候退一步,反而海闊天空。”
“姐姐說的是。”汪妍垂下眼簾,“只是父親性子倔,怕是聽不進勸。”
“那倒也是。”柳如煙頓了頓,突然話鋒一轉,“不過……若是有人願意幫忙,事情或許還有轉機。”
汪妍抬起頭,眼中適時地露出希冀的光芒:“姐姐的意思是……”
柳如煙左右看了看,確定周圍沒人注意,才湊到汪妍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說道:“我父親說了,若是汪大人願意……他可以在陛下面前美言幾句。畢竟,汪大人也是朝廷老臣了,就這麼被冤枉,實在可惜。”
溫熱的氣息噴在耳畔,帶着脂粉的香氣。
汪妍只覺得一陣惡心,但臉上卻露出感激的神色:“丞相大人……真的願意幫忙?”
“自然。”柳如煙笑道,“不過……我父親也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汪大人手中,是不是有一本賬冊?”柳如煙的聲音更低了,“關於去年江南水災賑災銀的賬冊。”
汪妍的心髒猛地一跳。
賬冊。
前世導致汪家覆滅的關鍵證據之一。
父親確實有一本賬冊,記錄了江南水災賑災銀被層層克扣的明細。其中牽扯到的,不止柳元豐一人,還有朝中大半權貴。前世父親就是因爲不肯交出賬冊,才被柳元豐陷害致死。
“賬冊……”汪妍露出茫然的表情,“什麼賬冊?我沒聽父親提起過。”
柳如煙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才笑道:“或許是我記錯了。不過……若是汪大人真有這樣的賬冊,還是早點交出來的好。有些東西留在手裏,反而是禍害。”
“姐姐說的是。”汪妍乖巧地點頭。
柳如煙又拉着她說了些閒話,然後借口要去招呼其他客人,轉身離開了。汪妍看着她遠去的背影,鵝黃色的衣裙在花叢中穿梭,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美麗,卻有毒。
***
賞花宴正式開始時,已是巳時。
賓客們被引到花園中央的敞軒裏。敞軒四面通透,掛着竹簾,此刻簾子卷起,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景致。中央擺着十幾張紅木圓桌,桌上已經擺好了茶點——精致的桂花糕、酥脆的杏仁餅、晶瑩的冰糖葫蘆,還有各色時令水果。
空氣中彌漫着茶香和點心的甜香。
汪妍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同桌的是幾位御史台官員的家眷,都是些謹小慎微的婦人,說話輕聲細語,生怕得罪了誰。汪妍安靜地坐着,小口抿着茶,目光卻不着痕跡地掃視着全場。
禮部尚書林文淵坐在主位上。
他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子,身材微胖,臉上總是掛着和善的笑容,但那雙細長的眼睛裏,卻藏着精明的光。此刻他正舉着酒杯,向賓客們致意:“今承蒙各位賞光,寒舍蓬蓽生輝。來,林某敬各位一杯!”
衆人紛紛舉杯。
汪妍也端起面前的茶杯,假裝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龍井,清香撲鼻,但她卻嚐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苦味。她不動聲色地將茶杯放下,從袖中取出銀針,借着桌布的遮掩,悄悄探入茶水中。
銀針沒有變黑。
不是毒。
但那種苦味……不對勁。
汪妍將銀針收回,目光落在同桌一位夫人身上。那位夫人正小口吃着桂花糕,突然皺了皺眉,用手帕掩住嘴,輕輕咳嗽了兩聲。
“李夫人怎麼了?”旁邊有人問道。
“沒什麼,”李夫人擺擺手,“就是覺得這茶……有點苦。”
“苦嗎?”另一位夫人嚐了一口,“我覺得還好啊。”
汪妍心中警鈴大作。
她再次端起茶杯,這次沒有喝,只是湊到鼻尖聞了聞。龍井的清香之下,確實藏着一絲極淡的苦味,像是……像是曼陀羅花粉的味道。但分量很輕,輕到幾乎察覺不到。
慢性毒。
不會立刻致命,但會讓人精神恍惚,反應遲鈍。
汪妍的目光掃過全場。幾乎每一位賓客都在喝茶,包括林文淵自己。但他喝的是另一種茶——丫鬟專門爲他泡的,用的是單獨的茶壺。
果然。
這場宴會,從一開始就是陷阱。
汪妍悄悄從袖袋裏取出解毒散,借着喝茶的動作,將少許粉末倒進茶杯。然後端起茶杯,假裝喝了一口,實際上卻讓茶水順着嘴角流下,用手帕輕輕擦拭。
動作自然,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
宴會進行到一半時,林文淵突然站起身。
“各位,”他笑着說道,“光賞花喝茶未免單調。林某特意請了京城最有名的戲班子,爲大家助興。”
掌聲響起。
幾個小廝抬着屏風、道具上來,在敞軒外的空地上搭起簡易的戲台。樂師們調整樂器,很快,鑼鼓聲響起,戲子們粉墨登場。
唱的是《牡丹亭》。
杜麗娘婉轉的唱腔飄蕩在花園上空,哀怨纏綿,如泣如訴。賓客們看得津津有味,不時低聲交談幾句。汪妍卻無心看戲,她的目光一直盯着林文淵。
就在戲唱到最精彩處時,林文淵悄悄離席了。
他沿着一條小徑,往花園深處走去。汪妍等了一會兒,確定沒人注意,也站起身,借口更衣,離開了敞軒。
秋的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花園深處很安靜,只能聽到遠處隱約的戲文聲。汪妍提着裙擺,小心翼翼地跟在林文淵身後,保持着安全的距離。
林文淵穿過一片竹林,來到一座假山後面。
假山旁有個涼亭,此刻亭子裏已經坐着一個人。那人背對着汪妍的方向,看不清面容,但從衣着打扮來看……是個男人,而且身份不低。
汪妍躲在一叢茂密的桂花樹後,屏住呼吸。
“大人。”林文淵走進涼亭,恭敬地行禮。
那人轉過身。
汪妍的心髒幾乎停止跳動。
是丞相府的大管家——柳福。前世她見過這個人很多次,每次都是他來傳達柳元豐的命令。柳福今年四十多歲,長得平平無奇,但那雙眼睛卻像毒蛇一樣陰冷。
“東西準備好了嗎?”柳福的聲音很沙啞,像砂紙摩擦。
“準備好了。”林文淵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雙手奉上,“這是賬冊的副本。原件……還在汪文淵手裏。”
柳福接過錦盒,打開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做得不錯。相爺說了,事成之後,少不了你的好處。”
“多謝相爺。”林文淵躬身,“只是……汪文淵那邊,恐怕不會輕易交出原件。”
“那就讓他交不出來。”柳福冷笑,“今這場宴會,不就是爲此準備的嗎?”
林文淵愣了一下:“大人的意思是……”
“汪文淵的女兒來了吧?”柳福問道。
“來了,就在席上。”
“很好。”柳福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把這個下到她的茶水裏。分量不用多,夠她睡上一天一夜就行。”
林文淵接過瓷瓶,手有些發抖:“這……萬一被人發現……”
“發現?”柳福盯着他,“林大人,你該不會以爲,相爺讓你辦這件事,是讓你淨淨地脫身吧?”
林文淵的臉色白了。
“汪文淵的女兒在禮部尚書府出事,”柳福緩緩說道,“你說,汪文淵會怎麼想?他會懷疑誰?到時候你再出面‘調解’,讓他用賬冊換女兒的清白……這不是很合理嗎?”
好毒的計策。
汪妍緊緊握住拳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前世父親就是被這樣的手段死的——他們綁架了她,父親交出賬冊。父親交出了賬冊,但他們還是沒有放過她,反而以“私通外敵”的罪名,將汪家滿門抄斬。
“我……我明白了。”林文淵的聲音在顫抖。
“明白就好。”柳福拍了拍他的肩膀,“記住,相爺要的是賬冊原件。至於汪家……一個不留。”
說完,柳福轉身離開了涼亭。
林文淵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瓷瓶,許久沒有動。陽光照在他臉上,那張總是掛着笑容的臉,此刻卻慘白如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汪妍悄悄後退,準備離開。
但就在她轉身的瞬間,腳下踩到了一枯枝。
“咔嚓——”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花園裏格外刺耳。
林文淵猛地轉頭:“誰?!”
汪妍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迅速躲到一棵大樹後面,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腳步聲傳來,越來越近,林文淵正在往這邊走。
怎麼辦?
被發現就完了。
汪妍的手摸向腰間的香囊——裏面是辣椒粉。如果林文淵走過來,她就撒出去,然後趁機逃跑。但那樣也會暴露自己……
腳步聲在離她只有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了。
“喵——”
一聲貓叫突然響起。
汪妍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是白芷!她之前交代過白芷,如果她離開太久,就想辦法制造動靜掩護她。
“原來是只貓。”林文淵鬆了口氣,腳步聲漸漸遠去。
汪妍等了一會兒,確定林文淵走遠了,才從樹後走出來。她快步往回走,心髒還在狂跳,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
剛走出竹林,就看見白芷焦急地等在那裏。
“小姐!”白芷快步迎上來,“您沒事吧?”
“沒事。”汪妍搖搖頭,“剛才多謝你。”
“奴婢看見林大人往這邊來,就趕緊跟過來了。”白芷壓低聲音,“小姐,我們快回去吧,離開太久會惹人懷疑。”
兩人沿着原路返回。
剛走到敞軒附近,就聽見裏面傳來一陣動。絲竹聲停了,戲文聲也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女眷們壓抑的驚呼聲。
“怎麼了?”汪妍拉住一個匆匆走過的丫鬟。
丫鬟臉色發白:“是……是成親王來了。”
成親王。
蕭景然。
汪妍的心髒猛地一沉。她快步走進敞軒,只見所有賓客都站了起來,目光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那裏站着一個男人。
一身玄色蟒袍,腰系玉帶,頭戴金冠。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在他周身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他緩緩走進來,步伐從容,姿態優雅,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
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掃過全場,最終,直直地落在了汪妍身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仿佛靜止了。
汪妍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擂鼓一樣。她能感覺到血液在血管裏奔流,能感覺到指尖的冰涼,能感覺到……那種從骨髓裏滲出來的恨意。
蕭景然。
前世那個口口聲聲說愛她,卻親手將她送上斷頭台的男人。
此刻就站在她面前,微笑着,像從未離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