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三天的陽光來得格外早,也格外鋒利。

早上六點不到,林星辰就被走廊裏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吵醒了。她睜開眼,看見窗外天光已經大亮,薄薄的窗簾遮不住那過於明亮的光線。廣州的夏天來得早,四月的早晨已經有了燥熱的預兆。

她坐起身,發現昨晚忘記關窗,窗台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遠處海關大樓的鍾敲了六下,鍾聲在清晨的空氣裏傳得格外遠。樓下已經傳來早餐攤的叫賣聲,是糯米飯和腸粉,用粵語喊出來,尾音拖得很長。

今天要重新布置攤位。

這是昨晚睡前做的決定。既然那批牛仔服布料有問題,既然被罵是“垃圾”,既然什麼都賣不出去——那至少要擺得像樣一點。

林星辰用涼水洗了臉,冰冷的水讓她清醒了些。對着斑駁的鏡子梳頭時,她仔細打量鏡子裏的自己:眼睛下的青色更深了,嘴唇因爲燥起了皮,但眼神……眼神裏有種陌生的東西,一種近乎固執的光。

她把頭發全部扎到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然後換上唯一一件像樣的白襯衫——領口已經磨得起毛,但熨得很平整。這是母親在她考上大學時買的,說“出門在外要穿得體面”。

體面。她咀嚼着這個詞,心裏泛起苦澀。

七點,展館開門。林星辰拖着重新整理過的編織袋,第一批走進去。晨光從高高的玻璃穹頂斜射下來,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展館裏還空蕩,只有清潔工推着機器在遠處嗡嗡作響,空氣裏有消毒水和地板蠟的味道。

598攤位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寒酸。金屬架歪歪扭扭,掛着的衣服皺巴巴地垂着,像打了敗仗的士兵。林星辰放下袋子,開始動手。

她把所有衣服都取下來,一件件重新熨燙——用的是從老陳那裏借來的老式電熨鬥,頭接觸不良,要用手按着才能發熱。蒸汽嘶嘶地冒出來,在晨光裏形成一道微弱的白煙。

熨一件掛一件。這次她不再按顏色分類,而是按品類:牛仔夾克一排,工裝褲一排,那些改良旗袍……她猶豫了很久,還是掛上去了,但在心裏做了決定:如果有人問,就實話實說——這是仿款,質量一般,價格可以低。

掛完衣服,她從背包裏拿出一塊深藍色的布——是昨天在展館外小攤上買的,兩塊錢,質地粗糙,但顏色很正。她把布鋪在攤位前的桌子上,又從編織袋底層翻出一個小玻璃瓶,上幾支在路邊摘的野花。淡紫色的小花,叫不出名字,但很精神。

做完這些,她後退幾步,看着自己的攤位。還是很簡陋,很不起眼,但至少……整齊了。像一個知道自己窮,但盡力把衣服洗得淨淨、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的人。

金海霞來的時候,林星辰正在調整最後一件衣服的位置。

“喲,收拾得挺像樣。”金海霞打量着她的攤位,又看看自己那邊——鞋子擺得整整齊齊,擦得鋥亮,旁邊還放了塊小牌子,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寫着“Genuine Leather”(真皮)。

“死馬當活馬醫。”林星辰說。

“能醫活就是好馬。”金海霞從手提袋裏拿出兩個包子,塞給林星辰一個,“豆沙的,還熱乎。”

包子是溫的,豆沙很甜。林星辰小口吃着,看着展館裏的人漸漸多起來。像退後又漲,很快,各種語言、各種膚色的人又填滿了過道。第一天的新鮮感已經完全消失,剩下的是疲憊而直接的商業博弈——問價、看貨、搖頭、離開,像一套被設定好的程序。

上午十點左右,一個美國男人在598攤位前停下了。

林星辰第一眼就注意到他——不是因爲他的金發或西裝,而是因爲他走路的樣子。腰板挺得很直,腳步不疾不徐,手裏拿着一個黑色的皮質文件夾,目光掃過兩旁的攤位時,帶着一種近乎冷漠的審視。那不是采購商常見的急切或挑剔,而是一種……評估。像博物館的專家在看贗品。

他在金海霞的攤位前停了幾秒,拿起一只鞋看了看鞋底,又放下,什麼也沒說。然後轉向林星辰這邊。

“Morning.”(早上好。)林星辰主動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平穩。

男人點點頭,算是回應。他開始看衣服,動作和昨天那個美國人很像——慢,仔細,但多了一種專業感。他拿起一件牛仔夾克,翻開領口看裏面的縫線,又摸了摸面料的厚度,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放大鏡,對着紐扣看了幾秒。

林星辰的心提了起來。那批扣子……舅父爲了省錢,用的是最便宜的塑料扣,表面粗糙,邊緣還有毛刺。

男人放下放大鏡,看了她一眼:“You speak English?”(你會說英語?)

“Yes.”(是的。)

“Good.”(好。)他放下夾克,拿起旁邊那件改良旗袍,手指在蹩腳的蕾絲上劃過,“Who made these?”(誰做的這些?)

“My uncle’s factory. In Wenzhou.”(我舅的工廠。在溫州。)

“Wenzhou.”男人重復了一遍,發音準確得讓林星辰意外。他放下旗袍,直視她:“How long has your uncle been in this business?”(你舅做這行多久了?)

“Ten years.”(十年。)

“Ten years.”男人嘴角勾起一個弧度,不是笑,是某種更復雜的東西,“And he still makes... this.”(十年了,他還在做……這種東西。)

這話說得平淡,但每個字都像針。林星辰感到臉上發熱,但強迫自己站着不動。

“Can I help you with something?”(有什麼我能幫您的嗎?)她轉移話題。

男人沒有回答。他重新拿起那件牛仔夾克,翻到後領的標籤處——那裏縫着一個仿冒的商標,是某個美國牛仔品牌的粗糙仿品,字母的字體都不對。

“This,”他指着那個標籤,聲音冷了下來,“is illegal.”(這是違法的。)

林星辰的血一下子沖到了頭頂。她知道,舅父也知道,所有做仿牌的人都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被人當面指出來是另一回事。

“I’m sorry, I...”(對不起,我……)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男人放下衣服,拍了拍手,像是要拍掉什麼髒東西。然後他打開那個黑色文件夾,抽出一張名片,遞給林星辰。

“Michael Carter. Vice President of Global Sourcing, Urban Outfitters.”(邁克爾·卡特。Urban Outfitters全球采購副總裁。)

名片是厚重的卡紙,質感很好。林星辰接過,手指碰到紙面時,感覺到一種冰冷的光滑。

“Your English is good.”(你英語不錯。)卡特說,語氣聽不出是誇獎還是諷刺,“So I’ll speak frankly.”(所以我直說了。)

他環視了一下攤位,目光掃過那些衣服,最後回到林星辰臉上:“These are copies. Bad copies. The fabric is cheap, the stitching is uneven, the labels are fake. Do you know what this is in my country?”(這些是仿品。很差的仿品。面料廉價,針腳不勻,標籤是假的。你知道這在我們國家算什麼嗎?)

林星辰沒說話。她感到喉嚨發,像塞了一團棉花。

“Garbage.”(垃圾。)卡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We have a word for products like this. We call them ‘disposable fashion’. Wear once, throw away. Or...”他頓了頓,“don’t even wear. Just throw away.”(“一次性時尚”。穿一次,扔掉。或者……)他頓了頓,“連穿都,直接扔掉。)

周圍的聲音仿佛都消失了。林星辰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沉重得像是要撞碎腔。她看見金海霞在隔壁攤位朝這邊看,表情緊張。看見蘇文靜也注意到了這邊,正走過來。

“But,”卡特話鋒一轉,“there is a market for garbage. As long as the price is low enough.”(但是,垃圾也有市場。只要價格足夠低。)

他從文件夾裏拿出一個計算器,按了幾下,然後報出一個數字:“For these jackets, I can offer... one dollar and fifty cents each. For the pants, one dollar. For those...”他指了指旗袍,“fifty cents. Take it or leave it.”(這些夾克,我可以出……每件一塊五。褲子,一塊。那些……)他指了指旗袍,“五毛。要就要,不要就算了。)

林星辰愣在那裏。一塊五美元,按照當時的匯率,不到十三塊人民幣。而舅父這批夾克的成本就要二十五塊。

“That’s... too low.”(這……太低了。)她聽見自己說,聲音發虛。

“Too low?”卡特挑眉,“Let me tell you something. In Bangladesh, I can get the same quality for one dollar. In Vietnam, ninety cents. I’m offering you one-fifty because you’re here, because I don’t have to wait for shipping. But that’s it. That’s the ‘China price’.”(太低了?我告訴你。在孟加拉,同樣的質量我一塊錢就能拿到。在越南,九毛。我給你一塊五是因爲你在這兒,因爲我不必等海運。但就這樣了。這就是“中國價”。)

他說“China price”時,語氣裏有種特別的東西。不是輕蔑,是更可怕的東西——理所當然。好像中國制造天生就該便宜,就該賤賣,就該是垃圾的價格。

蘇文靜已經走到攤位邊。她聽懂了,臉色發白,但沒話。

“So?”卡特看着林星辰,“Yes or no?”(所以?要還是不要?)

林星辰的指甲陷進了掌心。很疼,但疼讓她清醒。她抬起頭,直視卡特的眼睛——那雙藍色的眼睛在晨光裏像冰。

“The cost is higher than that.”(成本比這個高。)她說,努力讓聲音不發抖。

卡特笑了。這是今天他第一次笑,但笑容裏沒有溫度:“Cost? Let me tell you about cost. The cost of doing business is knowing your place. Your place...”他環視展館,手臂劃了一個圈,“is at the bottom. You make cheap things for cheap prices. That’s your job. Don’t try to be something you’re not.”(成本?我來告訴你什麼是成本。做生意的成本是知道自己的位置。你的位置……)他環視展館,手臂劃了一個圈,“在最底層。你們用便宜的價格做便宜的東西。這就是你們的工作。別試圖成爲你們不是的東西。)

他拿起那件牛仔夾克,最後看了一眼,然後——做了一個讓林星辰血液凝固的動作。

他隨手一扔。

衣服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攤位旁邊的地上,正面朝下,攤開在那裏,像一具被丟棄的軀體。

“That’s what it’s worth.”(這就是它的價值。)卡特說,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Think about my offer. I’ll be here until noon.”(考慮我的報價。我會待到中午。)

他合上文件夾,轉身要走。又停下,回頭,像是突然想起什麼:“And tell your uncle... if he wants to stay in business, stop making fakes. Make something original. Or...”他聳聳肩,“keep making garbage. But don’t expect to be paid for gold.”(還有,告訴你舅……如果他還想繼續做生意,就別再做假貨。做點原創的東西。或者……)他聳聳肩,“繼續做垃圾。但別指望能賣出黃金的價錢。)

說完,他真的走了。腳步還是不疾不徐,腰板還是挺得很直。很快消失在人群裏。

林星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看着地上那件夾克,看着它粗糙的布料、歪斜的縫線、還有那個可笑的仿冒標籤。晨光從穹頂照下來,照在衣服上,每一處瑕疵都清晰得刺眼。

周圍的聲音漸漸回來了。討價還價聲,腳步聲,笑聲。世界繼續運轉,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她慢慢蹲下,撿起那件夾克。拍掉上面的灰——其實地上很淨,沒什麼灰。但她還是一下一下地拍,拍得很仔細,很用力。

“小林……”金海霞走過來,想說什麼。

“我沒事。”林星辰說,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驚訝。她站起來,把夾克重新掛好,掛得很端正,撫平每一道褶皺。

蘇文靜也走過來,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別往心裏去。這種人……”

“他說得對。”林星辰打斷她,轉過身,看着兩個女人,“他說得對。我們就是在做垃圾,還指望賣出好價錢。我們就是不懂自己的位置,還妄想往上爬。”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嚇人。那不是淚光,是別的東西。

“可是……”她頓了頓,聲音低下來,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位置是可以變的。垃圾……也是可以變成別的東西的。”

金海霞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後突然咧嘴一笑,笑容裏有種豁出去的蠻勁:“對!說得對!位置可以變!垃圾也能變成寶!”

她轉身回到自己攤位,從箱子裏拿出一雙鞋——是她最得意的款式,真皮,做工精細,款式是她照着意大利雜志改的,改得很巧妙。

“這雙鞋,我成本就要八十塊。”她舉着鞋,對林星辰說,“昨天有人出價一百二,我沒賣。我覺得它值更多。你說,我是不是也不懂自己的位置?”

林星辰看着那雙鞋。確實漂亮,比攤位上其他鞋都漂亮。

“那爲什麼不賣?”她問。

“因爲我想賣更高。”金海霞說,眼睛裏有狼一樣的光,“因爲我覺得它值更高。如果我覺得它只值一百二,那我永遠只能賣一百二。如果我覺得它值兩百,那總有一天,我能賣出兩百。”

她放下鞋,走到林星辰面前,粗糙的手握住林星辰的手——那雙手溫暖,有力,滿是老繭。

“小林子,今天這個人,是來教我們‘規矩’的。他告訴我們:你們就在這裏,別想上去。可規矩是人定的,就能改。”她握緊林星辰的手,“我們要改規矩。不是現在,可能不是今年,但總有一天。”

蘇文靜站在一旁,輕聲說:“可是很難。”

“難才要做。”金海霞說,“容易的事,輪得到我們嗎?”

正說着,攤位前來了一對中東夫婦。女人對金海霞的鞋子感興趣,男人在問價。金海霞立刻換上笑容,用她那口蹩腳的英語迎上去。

林星辰回到自己的攤位前。她看着那些衣服,看了很久。然後從背包裏拿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寫下:

“1995年4月14,廣交會第三天。”

“邁克爾·卡特。他說我們是垃圾。他說這是‘中國價’。”

“他說得對。現在。”

“但不會永遠對。”

她停下筆,看着最後那句話。字寫得很用力,筆尖幾乎劃破紙背。

上午剩下的時間,她又接待了幾個客人。有問價的,有看貨的,有搖頭離開的。卡特沒有再回來。中午時,金海霞過來說,那對中東夫婦訂了二十雙鞋,價格比她預期低了百分之十,但她還是接了——“先活下來,再想別的。”

蘇文靜整個上午幫三個俄羅斯客商做了翻譯,收了五十美金的小費。她把錢小心地收進錢包,對林星辰說:“晚上我請客。”

中午吃飯時,三個人坐在攤位後面,分享金海霞買來的盒飯。今天的菜是茄子和幾片叉燒。陽光從穹頂直射下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展館裏的喧囂達到頂峰,各種語言混雜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湯。

“下午有什麼打算?”金海霞問。

“繼續。”林星辰說,扒了一口飯,“還能有什麼打算。”

“我是說,”金海霞壓低聲音,“那個卡特的話,你真往心裏去了?”

林星辰放下筷子,看着手裏的一次性飯盒。白色的泡沫塑料,很輕,很廉價,用一次就要扔掉。

“海霞姐,”她輕聲問,“你覺得,我們真的只能做這種……一次性東西嗎?”

金海霞沉默了很久。她夾起一塊茄子,放進嘴裏,慢慢嚼,像是在咀嚼這個問題。

“我不知道。”她最終說,很誠實,“我只知道,現在我只能做這個。因爲我得活,我廠子裏的人得活。但……”她看向林星辰,眼睛裏有種復雜的東西,“但我不想我的女兒以後也做這個。我不想她以後被人罵垃圾,被人隨手扔在地上。”

這話說得很輕,但落在林星辰心裏,很重。

蘇文靜突然開口:“我在大學時,讀過一本俄語書,講蘇聯工業史。書裏說,蘇聯早期也是靠仿制起家,抄德國,抄美國,抄英國。抄了幾十年,才開始有自己的東西。”

她頓了頓,繼續說:“後來我去外貿公司,看文件,看合同,看那些發達國家怎麼定規矩。他們用標準、用認證、用知識產權,給自己築起高牆。我們想進去,就得按他們的規矩來。但他們的規矩,是不想讓我們進去的規矩。”

“那怎麼辦?”金海霞問。

“學。”蘇文靜說,聲音很平靜,但很堅定,“學他們的語言,學他們的規矩,然後……要麼適應,要麼改變。”

“怎麼改變?”

“不知道。”蘇文靜誠實地說,“但第一步,是要知道規矩是什麼。要知道牆有多高,才知道怎麼翻過去,或者……怎麼把牆拆了。”

林星辰聽着,沒說話。她想起瑪麗老師給她的那本《經濟學人》,想起裏面那些圖表、術語、分析。那不是雜志,是地圖。是告訴她這個世界是怎麼運轉的地圖。

而她現在,才剛剛看到地圖的邊緣。

下午,她接待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個年輕女孩,看起來二十出頭,金發扎成馬尾,穿着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背着一個巨大的雙肩包。她在攤位前停下,好奇地看着那些衣服。

“Hi.”(嗨。)她主動打招呼,英語帶着明顯的澳大利亞口音。

“Hello.”(你好。)林星辰回應。

女孩拿起一件工裝褲,摸了摸面料,又看了看做工。“This is interesting.”(這挺有意思的。)她說,不是客套,是真的感興趣,“The stitching is a bit uneven, but the fabric has character.”(針腳有點不勻,但面料很有特色。)

林星辰愣住了。這是三天來,第一次有人不是批評,而是說“有意思”。

“You think so?”(你這麼覺得?)

“Yeah.”女孩笑了,笑容很燦爛,“I’m a design student. From Sydney. Here for research.”(是啊。我是設計系的。從悉尼來。來做調研。)

她把褲子翻過來,看裏面的縫線:“See, this unevenness... it’s not perfect, but it has a... handmade feel. Like it was made by a person, not a machine.”(看,這種不勻整……不完美,但有一種……手工感。像是人做的,不是機器。)

她放下褲子,又看那件被卡特扔在地上的牛仔夾克:“And this... the color is actually nice. A bit uneven, but that gives it depth.”(還有這件……顏色其實不錯。有點不均勻,但反而有了層次。)

林星辰看着她,一時不知該說什麼。這個女孩看到的,和別人看到的不一樣。別人看到瑕疵,她看到“特色”;別人看到粗糙,她看到“手工感”。

“How much?”(多少錢?)女孩問。

林星辰報了個價,比舅父交代的低,但比卡特出的高。

女孩想了想,從錢包裏掏出錢——是美元,皺巴巴的。“I’ll take this one.”(我要這件。)她指着那件牛仔夾克。

成交。這是三天來第一筆真正的生意。金額很小,只有十二美元,但林星辰接過錢時,手有點抖。

“Thanks.”(謝謝。)女孩把夾克塞進背包,又拿出一個小本子,“Can I have your name? And... do you have a card?”(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還有……你有名片嗎?)

“I don’t have a card.”(我沒有名片。)林星辰說,然後想起什麼,從筆記本上撕下一角,寫下自己的名字和溫州老家的地址,“But you can write to me here.”(但你可以寫信到這裏。)

女孩接過紙條,仔細看了看:“Lin Xingchen. Beautiful name.”(林星辰。好聽的名字。)她把紙條夾進本子,“I’m Chloe. Maybe I’ll write. Or maybe I’ll see you again someday.”(我是克洛伊。也許我會寫信。或者也許哪天我們會再見。)

她揮揮手,背着巨大的背包走了,很快消失在人群裏。

林星辰握着那十二美元,站了很久。錢很輕,但握在手裏,沉甸甸的。

那天閉館時,她賣出了三件衣服——除了克洛伊那件,還有兩件工裝褲,是一個非洲客商買的,價格壓得很低,但畢竟賣出去了。金海霞又接了三個小單,加起來五十雙鞋。蘇文靜幫人翻譯,收了八十美金。

回去的路上,天還沒黑。夕陽把廣州的天空染成橙紅色,雲朵鑲着金邊。三個人拖着箱子走在流花路上,影子在身後拉得很長。

“今天……”金海霞開口,又停下,搖搖頭,“他媽的,像過了三年。”

沒人接話。但都懂。

晚飯還是在老地方。豬肚雞煲,炒青菜,珠江啤酒。吃到一半,老陳過來了,臉色比昨天好點。

“星辰,你舅又來電話了。”他說,“問今天怎麼樣。”

“您怎麼說的?”

“我說賣了三件。”老陳給自己倒了杯啤酒,“他聽了,沉默了好久。然後說,‘告訴阿星,能賣就賣,賣不掉……就帶回來。不丟人。’”

不丟人。林星辰鼻子一酸,趕緊低頭喝湯。

“你舅還說,”老陳看着她,“這次回去,讓你別急着找工作。他想跟你聊聊,廠子以後……怎麼弄。”

林星辰抬起頭。

“他開竅了。”金海霞在旁邊說,灌了一口啤酒,“被現實打醒了。好事。”

那天晚上,林星辰很晚才睡。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廣州。夜色中的城市依然繁忙,車燈匯成流動的河,高樓上的霓虹燈明明滅滅。遠處海關大樓的鍾敲了十二下,鍾聲在夜空裏傳得很遠。

她拿出筆記本,翻到白天寫的那頁。看着那句話:“但不會永遠對。”

然後,在下面,很慢很慢地,寫下一個詞:

“Brand.”(品牌。)

字寫得很工整,很用力。寫完,她看着那個詞,看了很久。然後拿出鉛筆,在詞外面,畫了一個圈。

一個不太圓的圈,但首尾相連,很完整。

窗外的夜色無邊無際。但遠處,總有燈火,固執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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