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色如墨,卻又被廣州城的燈火攪得渾濁。

林星辰坐在窗前,看遠處海關大樓的鍾樓隱在夜色裏,只剩一個發光的輪廓。那本攤開的筆記本還擺在桌上,鉛筆畫的圈圍着“Brand”這個詞,在台燈下顯得格外醒目。

她伸出手指,輕輕描摹那個圓圈。鉛筆的粉末沾在指尖,灰蒙蒙的,像這個城市的天空。

Brand。品牌。

一個她認識、會拼寫、卻從未真正理解過的詞。在大學英語課上,老師教過這個詞的用法——brand loyalty(品牌忠誠)、brand image(品牌形象)、brand value(品牌價值)。那時她覺得這些詞組很美,像詩,和她的生活隔着十萬八千裏。

可現在,這個詞有了重量。是卡特輕蔑的眼神的重量,是那件被扔在地上的夾克的重量,是克洛伊說“有特色”時眼裏的光的重量。

樓下傳來摩托車的轟鳴,尖銳地劃破夜的寂靜。緊接着是急促的腳步聲,有人上樓,停在隔壁房間門口,鑰匙串譁啦作響。是老陳回來了,大概又去和哪個老鄉喝酒了。

林星辰起身,輕輕推開窗。夜風帶着溼熱的氣息涌進來,混着遠處珠江的水汽、街上大排檔的油煙味、還有這個城市永遠散不去的塵土味。她深吸一口氣,卻覺得口發悶。

白天在展館裏發生的一切,此刻像水般回涌。卡特冰冷的聲音,他扔衣服時手臂劃出的弧線,他說的“China price”,還有最後那句“別指望能賣出黃金的價錢”。

黃金。她想起舅父作坊裏那些女工,她們在昏黃的燈光下縫紉,手指被針扎破,貼上膠布繼續。那些粗糙的線腳,那些歪斜的紐扣,那些洗一次就會褪色的布料——裏面是不是也藏着某種黃金?只是被粗糙的外表、被廉價的標籤、被那種“只要能賣出去就行”的卑微心態,深深埋住了?

走廊裏傳來開門聲,然後是金海霞的聲音,壓得很低:“……真的假的?”

“我親耳聽見的。”是另一個女聲,林星辰聽出是住隔壁房間的做紐扣生意的張姐,“那個香港佬,在廁所裏打電話,說這次要把價格再壓百分之五。說咱們溫州人好欺負,不壓白不壓。”

“王八蛋。”金海霞罵,聲音裏的疲憊藏不住。

“可不是嘛。可有什麼辦法?咱們的貨,不賣給他,還能賣給誰?”

腳步聲遠去,走廊重歸寂靜。

林星辰重新坐回桌前。筆記本攤開着,那個詞還在那裏,像個無聲的質問。她翻到前一頁,是今天記的:

“克洛伊,悉尼設計系學生。她說‘不完美但有手工感’。付了十二美元,要了我的地址。”

十二美元。按照當時的匯率,差不多一百塊人民幣。舅父這件夾克的成本是二十五塊,如果正常批發出去,能賣到四十塊。但今天,一個外國女孩,用比零售價還高的價格,買走了它,還說“有特色”。

這中間的差值是什麼?是“手工感”?是“特色”?還是……別的什麼?

她想起克洛伊翻看衣服時的眼神。那不是采購商在評估貨品的眼神,不是商人在計算利潤的眼神,而是一種更純粹的、近乎欣賞的眼神。像在集市上發現了一個有趣的舊物,像在沙灘上撿到一枚特別的貝殼。

那種眼神,和卡特的眼神,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林星辰拿起鉛筆,在“Brand”下面,慢慢地寫:

“What i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garbage’ and ‘character’?”(“垃圾”和“特色”的區別是什麼?)

筆尖停在紙上。她不知道答案。

第四天的廣交會,在一種奇異的平靜中開始。

也許是因爲前三天的高強度讓人疲憊,也許是因爲該看的都看過了,該談的都在談了,展館裏的氣氛鬆緩了些。采購商的腳步不再那麼匆忙,攤主的叫賣聲也不再那麼急切。空氣裏彌漫着一種近乎認命的倦怠。

林星辰的攤位前依然冷清。她把昨天剩下的樣品重新整理了一遍,把賣相最好的幾件掛在最前面。動作很慢,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十點左右,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

是蘇文靜。但她不是一個人——她帶着一個俄羅斯男人,五十來歲,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裝,手裏拿着一個鼓鼓的公文包。男人臉上的表情很嚴肅,甚至有些警惕。

“小林。”蘇文靜走過來,聲音很輕,“這位是伊萬先生,莫斯科一家百貨公司的采購經理。他對……對你的衣服有興趣。”

林星辰愣住了。她看看蘇文靜,又看看那個俄羅斯男人。伊萬朝她點點頭,用生硬的英語說:“Hello.”

“Hello.”林星辰回應,努力讓聲音平穩。

伊萬開始看貨。他的動作和卡特很像——仔細,挑剔,翻看每一處細節。但他不說話,只是看,偶爾低聲用俄語對蘇文靜說什麼。蘇文靜翻譯:

“他問面料成分。”

“全棉。但……染色可能不太牢。”林星辰實話實說。

蘇文靜翻譯過去。伊萬皺眉,說了句什麼。

“他說,染色不牢是大問題。在俄羅斯,冬天衣服要經常洗。”

“我知道。”林星辰說,心裏一沉。

伊萬又拿起一件工裝褲,摸了摸厚度,問了價格。林星辰報了個價,比給卡特的報價高,但還算合理。蘇文靜翻譯過去,伊萬搖頭,說了很長一段話。

“他說,”蘇文靜轉向林星辰,語速很快,“你的價格沒有優勢。同樣的東西,他在沈陽的供應商那裏能拿到便宜百分之二十。而且,沈陽那邊能提供質檢報告,能保證色牢度。”

又是質檢報告。林星辰想起金海霞的鞋,想起那缺失的、卻至關重要的證明。

“那爲什麼還來看我的貨?”她問,直接看向伊萬。

蘇文靜翻譯。伊萬看着她,藍色的眼睛在展館的燈光下顯得很銳利。他說了幾句,這次語速慢了些。

“他說,”蘇文靜的聲音裏有種奇異的情緒,“你的東西……不完美。針腳不齊,線頭多,細節粗糙。但,有一種……”她頓了頓,尋找合適的詞,“有一種‘真實感’。不像那些大工廠出來的,完美,但冰冷。你的東西,能看出是人做的,不是機器。”

林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是這個詞。“真實感”。和克洛伊說的“手工感”那麼像。

“但真實感不能當飯吃。”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很平靜,“如果洗一次就褪色,再真實也是垃圾。”

蘇文靜翻譯過去。伊萬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計算器,按了幾下,報出一個數字。

價格比林星辰的報價低了百分之十五,但比卡特的“一塊五”高得多。而且,伊萬說,如果這批樣品通過他的測試——他會隨機抽幾件帶回莫斯科,做洗滌和耐磨測試——如果通過,他可以下一個小單,一千件。

一千件。對舅父的小作坊來說,是個不小的數字。

“但他有條件。”蘇文靜補充,“第一,必須改進染色工藝,他要看到質檢報告。第二,所有仿冒標籤必須去掉,換成你們自己的——哪怕只是一個簡單的布標,印上廠名。第三,”她看向林星辰,“他要見工廠的負責人。他要確認,這不是一個臨時湊起來的‘遊擊隊’,而是一個能穩定供貨的工廠。”

三條條件,像三道考題。林星辰腦子裏飛快地轉:染色工藝改進要錢,質檢報告要錢,做自己的布標要錢,舅父去莫斯科?那更是天方夜譚。

“我需要時間考慮。”她說。

“當然。”蘇文靜翻譯過去,伊萬點點頭,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是俄文和英文雙語的,質感比卡特的差,但至少是正式的。他遞給林星辰,又說了幾句。

“他說,給你三天時間。廣交會結束前,給他答復。”蘇文靜說,“還有……”她頓了頓,“他說,他喜歡和誠實的人做生意。你承認了染色的缺點,這很好。很多人不會承認。”

伊萬走了,腳步和他的表情一樣嚴肅。蘇文靜沒跟去,留在攤位前。

“你怎麼認識他的?”林星辰問。

“昨天幫他翻譯了一下午的合同。”蘇文靜說,聲音裏有種復雜的情緒,“他不是那種大貿易商,是莫斯科一家老牌百貨公司的直接采購。公司不大,但穩定,講信用。而且……”她看着林星辰,“他不喜歡那些完美但冰冷的大路貨。他說,俄羅斯人喜歡有溫度的東西。”

有溫度。林星辰看着手裏的名片,紙張粗糙,邊角有點卷。伊萬•彼得羅維奇,采購經理,莫斯科中央百貨。

“你爲什麼幫我?”她問。

蘇文靜沉默了幾秒。“也許因爲,”她輕聲說,“我也想看看,我們能不能做出點不一樣的東西。”

“我們?”

“嗯。”蘇文靜點頭,很輕,但很肯定,“我昨晚想了很久。那個電報,我不打算回了。外貿公司那邊……我不想再待了。但單,我需要夥伴。我需要真正懂生產的人,需要真正想做點東西、而不只是倒買倒賣的人。”

她看着林星辰:“你舅的廠,雖然小,雖然有問題,但至少是實實在在做東西的。金老板的鞋廠也是。而我……”她苦笑,“我只會外語,只會看合同,只會談判。但如果只有這些,我永遠只能給人打工,永遠只能看着別人定規矩。”

林星辰的心跳加快了。她想起火車上金海霞的話,想起昨晚老陳的傳話,想起自己在筆記本上畫的那個圈。

“可是,”她說,聲音有點,“我舅的廠……你也看到了,問題很多。”

“有問題才能改進。”蘇文靜說,“沒問題的地方,不需要我們。”

這話說得很淡,但林星辰聽出了裏面的重量。她看着蘇文靜,這個看起來溫婉安靜的女人,眼睛裏有一種她熟悉的東西——不甘心。和自己心裏的那種不甘心,一模一樣。

“我需要和我舅商量。”她最終說。

“當然。”蘇文靜點頭,“廣交會還有兩天。我們可以慢慢談。”

她轉身要走,又停下:“對了,伊萬先生說的質檢報告……我可以幫忙。我有同學在省質檢院,可以問問流程和費用。”

“謝謝。”

“不謝。”蘇文靜笑笑,笑容很淡,但真實,“幫你們,也是幫我自己。”

她走了,背影在熙攘的人群中顯得很單薄,但背挺得很直。

林星辰站了很久。手裏那張名片被她捏得有點皺,她小心地撫平,放進襯衫口袋,貼着口放好。紙張的粗糙感透過薄薄的襯衫傳來,提醒她這不是夢。

中午,三個人又聚在一起吃飯。今天金海霞不知從哪裏弄來了一份燒鵝飯,油汪汪的,香氣撲鼻。

“今天上午怎麼樣?”金海霞一邊扒飯一邊問。

林星辰說了伊萬的事。金海霞聽得很認真,聽到“質檢報告”時,眉頭皺起來:“那玩意兒貴不貴?”

“不知道,蘇姐說幫忙問。”

“蘇姐?”金海霞挑眉,“叫得挺親熱。”

林星辰臉一熱:“她說可以幫忙。”

“她當然要幫忙。”金海霞說得理所當然,“她想合夥,不出力怎麼行?”她頓了頓,看着林星辰,“你怎麼想?”

“我不知道。”林星辰老實說,“這事太大了,得問我舅。”

“你舅?”金海霞嗤笑,“你舅要是能想明白,就不會十年了還在做仿牌。”她放下飯盒,語氣認真起來,“小林子,我不是說你舅不好。但他那代人,思路已經定了——有單就接,有錢就賺,不管明天。可你看現在,這路子還能走多久?”

她指着展館裏來來往往的人:“這些老外,越來越精了。昨天要便宜,今天要質量,明天要認證,後天要專利。咱們要是還按老路子走,遲早被淘汰。”

這話說得很重。林星辰沒反駁,因爲她知道金海霞說得對。舅父的電話,老陳的傳話,都在說同一件事:老路子走不下去了。

“那你的鞋廠呢?”她問。

金海霞沉默了很久。然後她從隨身帶的布包裏掏出一本厚厚的冊子,遞給林星辰。冊子是自己裝訂的,封面是硬紙板,上面用鋼筆寫着“海霞鞋樣集,1990-1995”。

林星辰翻開。裏面貼滿了鞋子的照片——有些是從雜志上剪下來的,有些是自己拍的,模糊不清。每張照片旁邊都有密密麻麻的筆記:用什麼皮,什麼跟型,成本多少,改進建議。字跡很潦草,但能看出是認真寫的。

“這些都是我這幾年攢的。”金海霞說,聲音裏有種近乎溫柔的東西,“有些做了,有些沒做。做了的,大部分賣了,小部分……砸手裏了。可我還是攢着,想着哪天,也許能用上。”

她翻到其中一頁。那是一雙女式短靴的照片,款式簡潔,線條流暢,旁邊寫着:“意大利雜志,1993年10月號。改:加寬鞋頭,亞洲人腳寬。皮料用軟牛皮,舒適。成本估算:85元。”

“這雙我做了。”金海霞說,“做了五十雙,全砸了。爲什麼?因爲老外說,不像意大利原版。我說我改了,更適合亞洲人腳型。他說,我們要的就是原版,誰要你改?”

她苦笑:“你看,我們改,是錯。不改,也是錯。改,說我們亂改。不改,說我們抄襲。橫豎都是錯。”

林星辰看着那些照片,那些筆記。她仿佛看見無數個夜晚,金海霞在昏暗的燈光下,翻着從香港帶回來的過期雜志,一筆一劃地記錄,計算,夢想。然後第二天,繼續在展館裏陪笑臉,說“good price,very good”。

“那如果,”她輕聲問,“我們不做仿版了呢?就做你改過的,適合亞洲人腳型的鞋。就做我舅那種,雖然有瑕疵但是‘有手工感’的衣服。用我們自己的名字,掛我們自己的標。會有人買嗎?”

金海霞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合上冊子,動作很輕,像在合上一本經書。

“不知道。”她最終說,很誠實,“也許會,也許不會。但至少,”她頓了頓,聲音低下來,“至少是我自己做的東西。砸了,我也認。”

蘇文靜不知什麼時候過來了,安靜地坐在旁邊。她聽見了最後幾句話,沒嘴,只是靜靜地聽着。

展館的廣播響了,下午的開館時間到了。人群又開始涌動,像被無形的手推動的水。

金海霞站起來,拍拍屁股:“活了。想再多,不如做一點。”

她回到自己攤位,開始擦鞋。動作很仔細,很慢,像是在對待什麼珍貴的東西。

蘇文靜也站起來,對林星辰說:“下午我去問問質檢報告的事。晚上告訴你們結果。”

“好。”

蘇文靜走了。林星辰重新站回自己的攤位前。下午的陽光從穹頂斜射下來,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她看着那些衣服,看了很久。

然後,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沒想到的事。

她把那幾件改良旗袍取了下來,疊好,放回編織袋最底層。接着,她重新調整了衣架的排列,把款式最簡潔、做工相對最好的幾件衣服,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做完這些,她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用鋼筆工工整整地寫了一行字:

“Wenzhou Garment. Made with hands.”(溫州服裝。手工制作。)

沒有商標,沒有廠名,只有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她把紙貼在攤位前面的桌子上,用膠帶仔細粘好。

字寫得不算漂亮,但很工整。在滿眼花哨的廣告牌和宣傳冊中,這張簡陋的紙條顯得格格不入,但也因此格外醒目。

下午,有幾個客人在攤位前停下,看了看那張紙條,又看了看衣服。有人搖頭走了,有人問了價,有人只是好奇地多看兩眼。

其中有一個本客商,五十多歲,戴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學者。他在攤位前站了很久,拿起一件工裝褲,翻來覆去地看,最後指着褲腰內側一處不太明顯的線頭,用生硬的英語問:“This, not good. Why not fix?”(這個,不好。爲什麼不修好?)

林星辰看着那處線頭。其實不算嚴重,不仔細看本發現不了。舅父作坊裏的女工,每天要縫幾百件衣服,這種小瑕疵在所難免。

“Because it’s made by human hands.”(因爲這是人手做的。)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很平靜,“Human hands make mistakes. But they also make... character.”(人手會犯錯。但它們也能做出……特色。)

本客商愣住了。他推了推眼鏡,重新打量林星辰,又打量那件褲子。然後,他笑了——不是禮貌的笑,是真的笑了,眼角的皺紋堆起來。

“Interesting.”(有意思。)他說,放下褲子,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張名片,“I’m from a small boutique in Tokyo. We sell... special things. Not perfect, but special.”(我在東京有一家小店。我們賣……特別的東西。不完美,但特別。)

他指着那張紙條:“This idea, good. But need better execution.”(這個想法,好。但需要更好的執行。)

他問了價格,林星辰報了和給伊萬一樣的價。本客商想了想,說:“I’ll take three pieces. For test. If sell well, maybe more.”(我要三件。試試。如果賣得好,也許更多。)

他又看了看那張紙條:“Next time, maybe make a real label. Even simple, but real.”(下次,也許做個真正的標籤。即使簡單,但要真實。)

林星辰接過他遞來的錢——是元,她不太會算,但大概相當於一百多人民幣。三件褲子,這個價格,比正常批發價高了。

“Thank you.”(謝謝。)她說。

“No, thank you.”(不,謝謝你。)本客商說,很認真,“In Tokyo, everything is too perfect. Sometimes, people want something... not perfect. Something with story.”(在東京,一切都太完美了。有時候,人們想要點……不完美的東西。有點故事的東西。)

他把褲子仔細包好,放進手提袋,又朝林星辰點點頭,走了。

林星辰站在原地,手裏握着那疊元。紙張很新,散發着油墨味。她忽然想起卡特扔下的一塊錢五,想起伊萬報的價,想起這個本客商給的價格。

同樣的東西,在不同的眼睛裏,價值完全不同。

在卡特眼裏,是垃圾,只值一塊五。

在伊萬眼裏,是有“真實感”的貨品,值一個合理的批發價。

在這個本客商眼裏,是“有故事的東西”,值得更高的價格。

那麼,在誰眼裏,它能值更多?在誰眼裏,它不再是一件“貨品”,而是一件……作品?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今天下午,她看見了那條模糊的、但確實存在的分界線——一邊是“中國制造”的廉價與卑微,一邊是某種尚未命名、但已隱約可見的可能性。

晚上,三個人又聚在那家小餐館。

蘇文靜帶來了消息:質檢報告,最簡單的幾項檢測,大概要兩千塊,時間一周。如果要做全套,要五千,時間一個月。

“這麼貴!”金海霞倒吸一口涼氣。

“而且,”蘇文靜補充,“伊萬先生要的應該是全套。俄羅斯那邊現在對進口紡織品的標準越來越嚴。”

“那怎麼辦?”林星辰問。

“先做最簡單的。”蘇文靜說,“至少證明我們有心改進。至於全套……看第一批訂單的情況。如果賣得好,再投錢做。”

她頓了頓,又說:“我問了同學,他說,現在很多小廠都不做檢測,因爲貴,因爲覺得沒必要。但以後……肯定會越來越必要。”

“以後,以後。”金海霞煩躁地抓頭發,“可我們現在都活不下去,談什麼以後?”

沒人接話。豬肚雞煲在爐子上咕嘟着,熱氣模糊了彼此的臉。

老板過來加湯,這次多送了一碟拍黃瓜。“食多D啦,靚女們,睇你地都唔開心。”(多吃點,美女們,看你們都不開心。)

等老板走了,金海霞突然說:“我決定了。”

兩人看向她。

“這次回去,我要注冊個商標。”金海霞說,語氣很平靜,但很堅定,“就叫‘海霞’。不搞那些洋名,就用我自己的名字。鞋盒上,鞋底上,都印上。哪怕一開始沒人認,我也要印。”

她看着林星辰:“你不是寫了個‘Brand’嗎?我也要搞一個。不爲什麼遠大理想,就爲了一件事——以後我的鞋賣出去,人家罵,罵的是我金海霞的名字。誇,誇的也是我金海霞的名字。我不要當那個無名無姓、做了東西還要貼別人標籤的冤大頭了。”

林星辰的心跳加快了。她看着金海霞,這個白天在展館裏扯着嗓子喊“good price”的女人,此刻眼睛裏有一種近乎悲壯的光。

“那要是……賣不出去呢?”蘇文靜輕聲問。

“賣不出去就賣不出去。”金海霞說,灌了一口啤酒,“至少我試過了。至少我女兒以後知道,她媽不是只會仿別人東西的。至少我廠裏那些工人知道,他們做的鞋,有自己的名字了。”

她放下酒杯,看着兩人:“你們呢?不?”

蘇文靜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慢慢點頭:“我。但我沒錢,只有這點外語的本事。我可以負責對外,談合同,辦手續,要認證。但生產,我不懂。”

兩人看向林星辰。

林星辰感到喉嚨發。她想起舅父期待的眼神,想起母親省吃儉用供她讀書的辛苦,想起作坊裏那些女工長年累月伏在縫紉機前的背影。這條路太難了,太不確定了。也許踏出去,就是萬丈深淵。

可是,不踏出去呢?繼續做仿牌,繼續被罵垃圾,繼續在“中國價”的魔咒裏掙扎,直到某一天,被孟加拉、被越南、被更便宜的地方徹底取代?

她想起今天下午那個本客商的話:“人們想要點不完美的東西。有點故事的東西。”

故事。她舅的作坊,金海霞的鞋廠,那些粗糙的、不完美的、但實實在在用雙手做出來的東西——它們沒有故事嗎?那些女工手上的老繭,那些熬夜趕工的通紅眼睛,那些爲了省幾毛錢跑遍整個市場的辛苦——這些不是故事嗎?

只是從來沒有人去講。從來沒有人覺得,這些值得被講。

“我……”她開口,聲音有點抖,“我得問我舅。廠子是他的。”

“行。”金海霞點頭,“你問。但你要告訴他——這不是你一個小姑娘的胡思亂想。這是三個女人,想正經做點事。我們也許沒多少錢,沒多大本事,但有一條:不坑人,不騙人,做什麼就是什麼。賣得出去就賣,賣不出去,我們自己穿,自己用。”

她舉起酒杯:“來,爲咱們的‘不坑人,不騙人’,一杯。”

三個杯子碰在一起。啤酒濺出來,灑在油膩的桌子上。

那天晚上,林星辰回到招待所,很晚都沒睡。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廣州。夜色深濃,但城市的燈火永不熄滅。遠處工地上,塔吊上的燈像紅色的眼睛,在夜空中緩緩移動。

她拿出筆記本,翻到畫着圈的那頁。看着那個詞,看了很久。

然後,在下面,很慢地寫:

“第一步:說服舅父。”

“第二步:改進工藝,做質檢。”

“第三步:設計自己的標籤,哪怕很簡單。”

“第四步:接第一個真正的訂單。”

“第五步:……”

她停住了。第五步是什麼?她不知道。也許是把東西賣到莫斯科,賣到東京,賣到更遠的地方。也許是把“海霞”鞋、“國棟”衣(或者別的什麼名字),做成真的有人認、有人願意花錢買的東西。

也許,只是也許,有一天,有人拿起她們做的東西,不會先看標籤上的價格,不會先挑瑕疵,而是會說:“這個有意思。這個有故事。”

窗外,海關大樓的鍾敲響了。凌晨一點。新的一天已經開始,盡管天還黑着。

林星辰合上筆記本,躺到床上。木板床發出熟悉的呻吟。她閉上眼睛,卻睡不着。腦海裏翻騰着白天的一切——伊萬嚴肅的臉,本客商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金海霞說“我要注冊個商標”時的表情,蘇文靜安靜但堅定的點頭。

三個女人。一個鞋廠老板娘,一個外貿公司翻譯,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沒資金,沒背景,沒經驗。想在一片紅海裏,出一條血路。

這想法太瘋狂了。瘋狂到她自己都覺得可笑。

可是,可是。

她想起瑪麗老師的話:語言是權力。

那麼,命名是不是一種權力?給一件東西起名字,給它一個身份,一個故事,一個存在的理由——這是不是一種最本的權力?

如果她們能給那些粗糙的鞋、不完美的衣服,起一個名字,講一個故事,賦予它們某種價值——哪怕一開始只有很少人認可,哪怕一開始會被嘲笑,會被否定。

但至少,那是她們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故事。

夜色深濃。遠處貨船的汽笛聲傳來,悠長,低沉,像一聲嘆息,也像一聲呼喚。

林星辰翻了個身,面對着牆壁。牆上那張年畫還在,抱着鯉魚的胖娃娃在昏暗的光線下模糊不清。阿芳的筆跡還在那裏:“1989年春,阿芳到此一遊。”

阿芳現在在哪裏?是不是也曾經在這樣的夜晚,躺在這張床上,想着明天,想着未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現在躺在這裏的是她,林星辰。想着三個女人也許瘋狂的、也許注定失敗的計劃。

但她不覺得害怕。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也許是因爲,這是她第一次,不是爲了完成誰的期待,不是爲了應付什麼,而是自己選擇的路。哪怕這條路荊棘密布,哪怕盡頭可能是懸崖。

但至少,是她自己選的。

窗外,天色漸漸泛白。新的一天真的要開始了。廣交會還有最後一天。然後,她們將各自回到溫州,回到那個江邊的小城,開始一場不知結局的跋涉。

林星辰閉上眼睛,終於睡着了。

夢裏,她看見一片無邊的麥田。金黃的麥穗在風裏起伏,像金色的海。三個女人走在田埂上,赤着腳,手裏拿着鐮刀。她們要收割這片麥子,用它們磨面,烤面包。面包也許不完美,也許粗糙,但那是她們自己種、自己收、自己烤的面包。

風吹過來,麥浪翻滾,發出沙沙的響聲。像無數的低語,在說同一句話:

“總要開始的。總要有人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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