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下起了雨。
不是溫州那種綿密的春雨,是廣州盛夏的急雨,噼裏啪啦地砸在招待所的鐵皮雨棚上,聲音大得像在耳邊放鞭炮。被吵醒的林星辰躺在溼的被褥裏,睜着眼睛看天花板上水漬的輪廓——昏黃的燈光下,那些黴斑像一幅抽象的地圖,邊緣還在緩慢地洇開。
隔壁房間傳來咳嗽聲,是老陳。他包下了這層樓三個房間,塞了七八個來參加廣交會的溫州老鄉。此刻,咳嗽聲、鼾聲、夢囈聲透過薄薄的木板牆傳來,混雜着雨聲,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嘈雜。
林星辰翻了個身。木板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枕頭上有一股陳年的汗味和樟腦丸混合的氣味,她把自己的外套疊起來墊在下面,但無濟於事。
腦海裏揮之不去的是白天的畫面。美國男人輕蔑的眼神,他敲照片時指尖的力度,還有那句“garbage”。這個詞在她腦子裏用英語回響了一遍,又自動翻譯成溫州話——“垃圾”,更直接,更刺耳。
她坐起來,摸黑找到桌上的水壺,晃了晃,空的。只好又躺下,盯着黑暗。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很輕,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門把手被輕輕轉動——是那種老式的球形鎖,轉動時會發出“咔嗒”的金屬摩擦聲。林星辰僵住了,心跳加速。
“小林子,睡了沒?”是金海霞壓得很低的聲音。
林星辰鬆了口氣,起身開門。走廊昏暗的燈光下,金海霞穿着睡衣——一件印着褪色牡丹花的棉布衫,頭發散下來,卷曲的發梢還滴着水。她手裏端着一個搪瓷缸,冒着熱氣。
“剛燒的水,給你倒點。”金海霞擠進來,反手帶上門,“這鬼地方,連個熱水壺都沒有。”
她熟門熟路地找到桌上的杯子——缺了個口的玻璃杯,倒了半缸熱水進去。熱氣在昏暗的房間裏蒸騰,模糊了彼此的臉。
“睡不着?”金海霞在床沿坐下,床又吱呀了一聲。
“嗯。”林星辰捧着杯子,熱水透過玻璃燙着手心,“雨太吵。”
“不是雨吵。”金海霞看着她,目光在黑暗裏格外銳利,“是心裏吵。”
林星辰沒說話,低頭喝水。水是溫的,帶着鐵鏽味。
“我也睡不着。”金海霞從睡衣口袋裏摸出煙盒,抽出一,又頓了頓,塞回去,“老陳不讓在屋裏抽。媽的,憋死了。”
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溼的空氣混着雨水的土腥味涌進來,稍微沖淡了屋裏的黴味。街燈的光從縫隙裏漏進來,在她臉上切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線。
“今天那個美國佬,”金海霞背對着她,聲音悶悶的,“他的話,你別往心裏去。”
“我沒往心裏去。”林星辰說,說完自己都覺得假。
金海霞笑了,笑聲短促而苦澀:“放屁。我第一年參加廣交會,被個香港人說‘你們大陸貨就是這樣,便宜沒好貨’,我氣得三天沒吃下飯。後來?後來習慣了。”
“習慣了?”
“嗯。習慣了被人看不起,習慣了壓價,習慣了陪笑臉。”金海霞轉過身,靠在窗框上,“習慣了就好。就像這雨,下多了,也就不覺得吵了。”
她走過來,從林星辰手裏拿過杯子,也喝了一口水:“可習慣歸習慣,心裏那口氣,咽不下去。每次被罵,我就想,等老子有錢了,等老子做大了,看你們還敢不敢這麼說話。”
“然後呢?”
“然後第二天還是要去陪笑臉,還是要說‘good price,very good’。”金海霞把杯子放回桌上,聲音低下來,“這就是命。咱們這種沒背景、沒靠山的人,想出人頭地,就得先學會挨罵,學會低頭。”
林星辰看着她的側臉。卸了妝的金海霞看起來老了好幾歲,眼角的皺紋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明顯。這個女人白天在展館裏潑辣得像一團火,此刻卻像被雨澆透的柴,只剩下一點將熄未熄的餘溫。
“海霞姐,”林星辰輕聲問,“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做這行。”
金海霞沉默了很久。雨聲似乎小了些,變成綿密的沙沙聲。遠處傳來貨車的喇叭聲,沉悶地響了兩下,又消失在雨夜裏。
“後悔過。”她終於說,聲音很輕,“特別是去年,我老公出事那會兒。醫生說腿保不住了,要截肢。我坐在醫院走廊裏,想,要是當初老老實實打工,不去開什麼廠子,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他跑運輸,也是爲了給我拉貨。”
她頓了頓,從睡衣口袋裏摸出一個小鐵盒,打開,裏面是半盒薄荷糖。她遞給林星辰一顆,自己也含了一顆。清涼的薄荷味在口腔裏彌漫開。
“可後悔有什麼用?”金海霞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開弓沒有回頭箭。我廠子裏三十多號人,大部分是跟我從老家出來的鄉親。他們的老婆孩子等着吃飯,孩子等着交學費。我要是倒了,他們怎麼辦?”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着窗外被雨水打溼的街道:“所以不能後悔。只能往前沖。撞了南牆,就把牆撞穿。跌倒了,就爬起來。哭?哭可以,但只能哭一會兒。哭完了,還得接着。”
林星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忽然明白白天那股潑辣的勁頭從何而來——那不是天生的強悍,是被生活一刀一刀削出來的骨頭。
“那個蘇小姐,”金海霞忽然轉回話題,“你覺得她怎麼樣?”
“蘇姐?”林星辰想了想,“很厲害。俄語那麼好,做事也穩當。”
“嗯。”金海霞走回來,重新在床沿坐下,床又吱呀一聲,“我看人準。她不是池中物。在火車上我就看出來了——眼睛裏有不甘心。今天在展館,她給那個俄羅斯人翻譯,你注意沒?她不是簡單地翻,她在幫兩邊談條件。那俄羅斯人最後籤的合同,比攤主最開始報的價高了五個點。”
林星辰回憶起來。確實,蘇文靜翻譯時,會偶爾停頓,低聲和俄羅斯人交談幾句,又轉向攤主,語氣溫和但堅定。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像翻譯,倒像談判專家。
“她在給自己鋪路。”金海霞肯定地說,“外貿公司那種地方,留不住她這樣的人。”
“可她說她爸媽不同意她出來單。”
“父母?”金海霞嗤笑,“我當年要開廠,我爸拿扁擔追着我打了兩條街,說女孩子家拋頭露面不像話。現在呢?過年回家,他給我倒酒,說‘我閨女有出息’。”
她拍拍林星辰的肩膀:“父母的話要聽,但不能全聽。路是自己走的,腳長在自己身上。”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這次是兩個人的。停在隔壁房間門口,鑰匙叮當作響,門開了又關。是住隔壁的兩個老鄉回來了,壓低聲音說着什麼,語氣興奮,大概今天接到了單子。
“聽見沒?”金海霞朝牆壁努努嘴,“有人歡喜有人愁。廣交會就是這樣,幾家歡喜幾家愁。”
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發出咔咔的響聲:“睡吧,明天還得繼續。記住,今天被人罵垃圾,明天就把垃圾變成金子。咱們溫州人,最擅長的就是把別人不要的東西,變成寶貝。”
走到門口,她回頭,昏黃的燈光下,眼睛裏有種粗糙的溫柔:“小林子,你比你舅有想法。這是好事。但想法要落地,得先學會在地上爬。別急,慢慢來。”
門輕輕帶上了。房間裏重新陷入寂靜,只剩下雨聲,還有隔壁隱約傳來的談笑聲。
林星辰躺回床上,閉上眼睛。金海霞的話在腦海裏回響——撞了南牆,就把牆撞穿。把垃圾變成金子。在地上爬。
她忽然想起大學時讀過的一句英文詩,不記得是誰寫的了,只記得大意:種子要先在黑暗的土裏腐爛,才能長出新的生命。
腐爛。這個詞讓她打了個寒顫。
窗外,雨還在下。遠處海關大樓的鍾敲響了,沉悶的鍾聲穿透雨夜傳來——十二點了。新的一天已經開始,盡管天還黑着。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廣州的天空是一種渾濁的灰白色,像沒洗淨的臉。空氣溼得能擰出水來,呼吸都帶着重量。
林星辰起得很早。用走廊盡頭公廁裏冰涼刺骨的水洗了臉,水龍頭鏽得厲害,流出來的水帶着鐵鏽的紅色。她對着斑駁的鏡子扎頭發,鏡子裏的人眼睛下有淡淡的青色。
下樓時,老陳已經在門口抽煙。他穿着昨天的灰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黝黑結實的小臂。
“起了?”他吐出一口煙,“你舅剛來電話,問你情況。”
林星辰心裏一緊:“您怎麼說的?”
“我說挺好,攤位位置不錯。”老陳彈了彈煙灰,“還能怎麼說?說昨天一筆沒成?說你被人罵垃圾?”
他看着她,眼神裏有種過來人的了然:“阿星,做生意就是這樣。十個客人,九個搖頭,一個點頭,就夠了。那個點頭的,說不定就是你的貴人。”
貴人。林星辰想起蘇文靜。她算不算貴人?
早餐是老陳老婆煮的稀飯,配榨菜和鹹鴨蛋。稀飯很稀,能照見人影。幾個老鄉圍坐在油膩的折疊桌旁,一邊吃一邊交換情報。
“聽說西區昨天個大單,做玩具的,接了二十萬美金!”
“二十萬?吹牛吧?”
“真的!我親眼看見籤合同的,那老外直接開了信用證!”
“媽的,運氣真好……”
金海霞下來時,已經恢復了昨天的模樣——卷發重新燙過,紅西裝熨得筆挺,臉上的粉遮住了眼下的疲憊。她端着稀飯碗,聽老鄉們聊天,偶爾一句:“什麼玩具?電動還是毛絨?”
“好像是遙控車。”
“那得看誰家的電機。”金海霞專業地說,“深圳那邊電機便宜,但容易壞。要是用了好電機,成本就上去了,利潤沒多少。”
“金老板懂行啊!”
“做久了,什麼都得懂點。”金海霞說,語氣裏聽不出昨晚的脆弱。
蘇文靜是最後一個下來的。她換了身淺藍色的襯衫裙,頭發在腦後綰成一個整潔的發髻,看起來清爽練。她安靜地盛了稀飯,坐在林星辰旁邊。
“蘇姐昨晚睡得好嗎?”林星辰問。
“還好。”蘇文靜小口喝着稀飯,“就是有點,被子沉。”
“廣州就這樣,一年到頭溼漉漉的。”一個老鄉接話,“習慣就好。”
正吃着,門外傳來摩托車的聲音。一個穿着郵政制服的小夥子跳下車,在門口喊:“302房間,蘇文靜!電報!”
所有人都停下筷子。這年頭,電報還是急事的代名詞。
蘇文靜臉色變了變,放下碗,快步走出去。不一會兒回來,手裏捏着一張薄薄的紙,指尖發白。
“怎麼了?”金海霞問。
蘇文靜沒說話,把電報放在桌上。字不多,就一行:“速回公司,趙主任有要事相商。”
空氣靜了一瞬。老陳先開口:“你們主任這時候叫你回去?廣交會才剛開始。”
“大概是有急事。”蘇文靜說,但聲音有點虛。
“急事?”金海霞嗤笑,“什麼急事比廣交會還急?我看是看你不在,想動你的客戶吧。”
這話說得很直白。蘇文靜抿着嘴唇,沒反駁。
“那你回去嗎?”林星辰問。
蘇文靜看着那張電報,看了很久。然後她慢慢把電報疊起來,放進襯衫口袋:“不回。等廣交會結束再說。”
“有骨氣!”一個老鄉豎起大拇指。
“不是骨氣。”蘇文靜輕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解釋,“回去也沒用。該動的,我不在他們也會動。不如在這裏,看看還能做點什麼。”
她端起碗,繼續喝稀飯,動作很慢,很穩,但林星辰看見她拿筷子的手在微微發抖。
吃完早飯,一行人又向展館出發。雨後的街道溼漉漉的,積水映出灰白的天空。路邊的榕樹垂着長長的氣,像老人稀疏的胡須。
展館裏,第二天的氣氛和第一天不太一樣。少了些第一天的新鮮和亢奮,多了些疲憊和焦躁。攤位前的人流量明顯少了,留下的采購商眼神也更挑剔。
林星辰把衣服重新整理了一遍。這次她學金海霞,把幾件顏色鮮亮的夾克掛在最外面,工裝褲疊放整齊,那幾件改良旗袍……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掛了上去,但挪到了最角落。
上午過去了,依然沒什麼人問津。隔壁金海霞那邊倒是有個中東客商看了很久鞋子,最後卻搖着頭走了,說“too expensive”(太貴)。金海霞追出去幾步,用她蹩腳的英語喊“price can talk!”(價格可以談!),那人頭也沒回。
中午,三人又聚在攤位後面吃飯。還是盒飯,今天的菜是豆腐和幾片肥肉。金海霞吃着吃着,突然把筷子一摔。
“媽的,不吃了!”
飯盒砸在地上,米飯和豆腐灑了一地。周圍幾個攤位的人看過來,又漠然地轉回頭——在廣交會,這種情緒崩潰太常見了。
蘇文靜默默起身,找掃帚打掃。林星辰也幫忙。金海霞站在那兒,口劇烈起伏,眼睛通紅,但沒哭。
“海霞姐……”林星辰想說什麼。
“我沒事。”金海霞打斷她,聲音嘶啞,“就是憋得慌。你們說,我們差在哪兒?料子?我用的真皮!做工?我一針一線盯着的!款式?我天天看雜志,香港的、意大利的,我都學着改!可爲什麼就是賣不上價?”
沒有人能回答。
下午,一個轉機意外地來了。
是個俄羅斯客商,五十來歲,身材高大,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裝,肚子把襯衫扣子繃得緊緊的。他在蘇文靜的攤位前停下——蘇文靜雖然沒有貨,但她擺了個小桌子,放了個牌子,用俄語寫着“翻譯服務”。
俄羅斯人看了牌子,又看看蘇文靜,用俄語說了句什麼。蘇文靜立刻站起來,流利地回應。兩人交談了幾句,俄羅斯人臉上露出笑容,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
蘇文靜仔細看文件,眉頭漸漸皺起。她抬頭用俄語說了幾句,語氣嚴肅。俄羅斯人攤手,又說了什麼。兩人似乎有分歧。
“怎麼了?”林星辰小聲問。
蘇文靜用中文快速說:“他是俄羅斯一家貿易公司的采購,想買一批五金配件。但這合同有問題——付款條件太苛刻,違約條款全是保護買方的。而且,”她壓低聲音,“他要求回扣。”
“回扣?”
“嗯,貨款的百分之五,以現金形式給他個人。”蘇文靜的聲音很冷,“還說這是‘慣例’。”
金海霞湊過來:“那你怎麼說?”
“我說這不合規,我們公司不接受。”蘇文靜說,眼睛還看着俄羅斯人,“但他堅持,說不給回扣就不籤。”
俄羅斯人等得不耐煩了,用生硬的英語說:“You Chinese, all same. No commission, no business.”(你們中國人都一樣。沒回扣,沒生意。)
這話說得很大聲,周圍幾個攤位的人都看過來。俄羅斯人臉上帶着那種“我懂你們”的表情,讓人惡心。
蘇文靜的臉白了,但背挺得很直。她用俄語清晰地說:“先生,不是所有中國人都一樣。我們靠質量做生意,不靠回扣。如果您堅持要回扣,那很遺憾,這生意做不成。”
俄羅斯人愣住了,大概沒想到會被這麼脆地拒絕。他盯着蘇文靜看了幾秒,突然笑了,笑容裏有種令人不適的東西。
“You are woman. You not understand business.”(你是女人,你不懂生意。)他用英語說,然後轉向旁邊一個男性攤主,“I talk with him.”(我跟他談。)
裸的性別歧視。蘇文靜的手指攥緊了,骨節發白。但她沒說話,只是平靜地看着那個俄羅斯人走向隔壁攤位。
隔壁攤主是賣螺絲的,英語不太好,俄羅斯人比劃了半天,攤主一臉茫然。俄羅斯人煩躁地揮手,轉身走了,臨走前還回頭看了蘇文靜一眼,眼神輕蔑。
“王八蛋。”金海霞低聲罵。
蘇文靜慢慢坐回椅子,拿起水杯喝水。林星辰看見她的手在抖,水灑出來一些。
“蘇姐,你沒事吧?”
“沒事。”蘇文靜放下杯子,抽了張紙巾擦手,動作很慢,很用力,“習慣了。做外貿,特別是對俄貿易,這種事……常見。”
她說“常見”兩個字時,聲音裏有什麼東西碎了。
林星辰想起昨天金海霞的話:習慣了就好。可有些事,真的能習慣嗎?
下午剩下的時間在沉悶中度過。四點半,閉館廣播響起時,三個人都鬆了口氣——又熬過了一天。
收拾東西時,老陳過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星辰,你舅來電話了。”他說,“那邊出事了。”
林星辰心裏一沉:“什麼事?”
“你們那批牛仔服,布料有問題。染廠用了劣質染料,洗了一次就掉色。已經發出去的貨,被退回來一半。”老陳嘆氣,“你舅急得嘴上起泡,讓你……讓你想辦法,看看能不能在廣交會上處理掉剩下的樣品,價格低點也行,別全砸手裏。”
林星辰看着攤位上那些牛仔夾克。在展館的燈光下,它們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粗糙。現在她知道了,它們還會掉色,洗一次就褪成難看的斑駁。
垃圾。這個詞又冒出來,這次是從她自己心裏。
“知道了。”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澀。
回招待所的路上,三個人都很沉默。雨又開始下,淅淅瀝瀝的,不大,但惱人。林星辰拖着裝着“問題貨”的編織袋,覺得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晚飯還是在昨晚那家小餐館。金海霞點了同樣的菜,但誰都沒什麼胃口。豬肚雞煲在爐子上咕嘟着,熱氣模糊了彼此的臉。
吃到一半,金海霞的手機響了——那種笨重的大哥大,她隨身帶着,用布套仔細包着。她看了眼號碼,臉色變了變,起身到門外接。
透過餐館油膩的玻璃窗,林星辰看見金海霞站在屋檐下打電話。雨絲在昏黃的路燈下像無數銀線,她側着身,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拿電話,表情從開始的平靜,到激動,到最後……是一種深重的疲憊。
電話打了很久。她回來時,眼眶是紅的,但沒哭。
“我老公。”她坐下,端起已經涼了的啤酒,灌了一大口,“醫院催費了。手術費,材料費,復健費……加起來又要兩萬。”
蘇文靜輕聲問:“那怎麼辦?”
“能怎麼辦?借唄。”金海霞笑,笑容比哭還難看,“親戚朋友借一圈,總能湊上。就是……”她頓了頓,“就是廠子裏下個月的工資,還沒着落。”
豬肚雞煲還在咕嘟,可誰也沒動筷子。
“我有時候想,”金海霞看着鍋裏升騰的熱氣,聲音飄忽,“我這麼拼,到底圖什麼?老公殘了,孩子一年見不到幾次,自己累得像條狗,還欠一屁股債。圖什麼?”
沒有人能回答。
老板過來加湯,是個五十多歲的廣東女人,身材微胖,系着油膩的圍裙。她一邊加湯一邊用生硬的普通話說:“靚女,食多D啦,唔好咁愁。”(美女,多吃點,別這麼愁。)
金海霞勉強笑笑:“老板,你這店開多久了?”
“十幾年啦。”老板用圍裙擦手,“我老公走佐之後,我就一個人做。細仔要讀書,要食飯,唔做唔得。”(我老公走了之後,我就一個人做。兒子要讀書,要吃飯,不做不行。)
她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加完湯,她又回後廚了。
“聽見沒?”金海霞對兩人說,“不做不行。咱們都一樣。”
她拿起筷子,夾了塊雞肉,狠狠咬了一口:“吃!吃飽了明天繼續!我就不信,我金海霞會餓死!”
那頓飯吃得很慢。雨一直下,餐館裏的客人換了幾撥,她們還坐在那裏。後來老板送了一碟花生米,說是“送的,慢慢食”。
結賬時,金海霞搶着付錢。蘇文靜說:“昨天你請,今天該我了。”
“分那麼清什麼?”金海霞瞪眼,“都是姐妹,誰付不一樣?”
姐妹。這個詞讓林星辰心裏一動。在溫州話裏,“姐妹”不只是血緣,更是一種認同,一種聯盟。
走出餐館時,雨小了些,變成蒙蒙的雨霧。街道溼漉漉的,霓虹燈的倒影在水窪裏破碎成斑斕的色塊。
“明天……”林星辰開口,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金海霞說,抬頭看看灰蒙蒙的天空,“廣交會還有三天。三天,夠做很多事了。”
她拍拍林星辰的肩膀,又拍拍蘇文靜的:“走了,回去睡覺。養足精神,明天再戰。”
回到招待所,林星辰躺在床上,聽着雨聲。腦子裏是今天發生的一切——舅父的壞消息,俄羅斯人的嘴臉,金海霞紅着的眼眶,還有那句“不做不行”。
她起身,從背包裏翻出筆記本,就着昏黃的台燈,寫:
“第二天。布料出問題。俄羅斯人要回扣。海霞姐丈夫的醫藥費。蘇姐被羞辱。”
“不做不行。”
“可怎麼做?”
筆尖停在紙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墨點。她想起餐館老板那句話:“細仔要讀書,要食飯,唔做唔得。”那麼平淡,那麼理所當然。
也許生存本身就是答案。不是爲了什麼偉大的理想,就是爲了活着,爲了活着的人能繼續活着。
窗外,海關大樓的鍾又敲響了。十點。夜還長。
她躺下,閉上眼睛。這次,居然很快就睡着了。夢裏沒有垃圾,沒有回扣,沒有催費單。只有一片無邊的黑暗,和黑暗深處,一點極其微弱的、固執的光。
雨還在下,溫柔地覆蓋着這座不眠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