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廣州的空氣是黏稠的,混雜着汽油、塵土和南方特有的熱植物氣息。林星辰拖着編織袋擠出火車站時,汗水已經浸透了襯衫後背。廣場上人聲鼎沸,舉着各地牌子接站的人像一片涌動的水,把剛下車的旅客沖得七零八落。

“這邊!星辰!”一個粗啞的聲音從右側傳來。

林國棟的老朋友陳建國正揮舞着一塊硬紙板,上面用歪扭的毛筆字寫着“溫州林”。他五十來歲,皮膚黝黑,穿着洗得發白的灰色襯衫,褲腿一高一低地卷着。

“陳叔。”林星辰擠過去,把手裏的編織袋放下。陳建國接過袋子掂了掂:“喲,帶了不少貨。你舅呢?”

“廠裏趕工,走不開。”林星辰抹了把額頭的汗,“陳叔,麻煩您了。”

“麻煩啥,你舅跟我多少年交情了。”陳建國咧嘴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走,先住下。廣交會明天開,今天得去占位置。”

他說着扛起編織袋,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那個袋子的重量。林星辰跟着他穿過廣場,坐上一輛破舊的面包車。車上已經塞滿了各種紙箱、麻袋,散發出混雜的氣味——皮革、塑料、橡膠,還有泡面的油膩香。

“這些都是老鄉的貨。”陳建國發動車子,引擎發出拖拉機般的轟鳴,“咱們溫州人,出門在外就得抱團。你舅托我給你找個便宜地方,我就讓你住我親戚家,在流花路後面,走過去十分鍾。”

面包車在擁擠的街道上緩慢爬行。廣州的繁華讓林星辰有些目眩——高樓比溫州多得多,街上的行人步伐更快,滿眼的霓虹燈招牌閃爍着陌生的粵語字。她貼在車窗上,看着那些巨大的廣告牌,上面都是她認識或不認識的洋品牌:Puma、Adidas、Nike……字母張牙舞爪地占據着最顯眼的位置。

“廣交會啊,”陳建國一邊開車一邊念叨,“就是個戰場。老外是將軍,咱們是小兵。小兵要活命,就得機靈點。”

“怎麼機靈?”林星辰問。

陳建國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你讀過書,腦子活。記住三點:第一,價格要報活,別一口咬死;第二,樣品要好,但別給最好的——最好的留着吊胃口;第三……”他頓了頓,“別把老外想得太高。他們也要賺錢,也要吃飯拉屎。你越怕,他們越欺負你。”

車子拐進一條狹窄的巷子,兩旁的樓房破舊,晾衣竿像蛛網般橫在空中,掛滿各色衣物。陳建國停在一個單元樓前:“到了,三樓。鑰匙給你,我先去展館看看攤位。下午四點,流花路117號展館東門碰頭。”

林星辰接過鑰匙,拖着編織袋爬上昏暗的樓梯。樓梯間的牆壁貼滿了小廣告,疏通下水道、辦證、搬家,層層疊疊,像這座城市蛻下的皮。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和一個缺了腿用磚頭墊着的凳子。但窗戶很大,望出去能看見一片灰色的天空,還有遠處一棟高樓上巨大的鍾——那是廣州的標志,海關大樓的鍾樓。

她放下行李,坐在床邊。木板床發出吱呀的響聲。樓下傳來小孩的哭鬧聲、電視機粵語劇的對白、還有鍋鏟碰撞的叮當聲。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卻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孤獨。

從背包裏拿出筆記本,她翻到昨天在火車上寫的那頁。“金海霞……蘇文靜……”她輕聲念出這兩個名字,然後在下面畫了一條線,寫上“廣交會”。

窗外,鍾樓的鍾聲敲響,沉悶而悠長。

下午四點,流花路117號展館東門。

林星辰以爲自己來早了,但門口已經擠滿了人。拉杆箱、編織袋、紙箱堆成小山,着全國各地口音的人大聲交談、爭吵、打電話。空氣裏彌漫着汗味、煙味和一種亢奮的焦灼。

她看見金海霞了——那頭卷發和紅西裝在人群中很顯眼。金海霞正跟一個戴工作牌的男人理論,聲音大得壓過周圍的嘈雜:“我這個攤位去年就在這兒!憑什麼給我換到角落去?”

“金老板,攤位都是抽籤決定的,我也沒辦法啊……”工作人員一臉苦相。

“抽籤?我看你是收了誰的好處吧!”金海霞不依不饒。

林星辰擠過去,金海霞看到她,像是找到了援兵:“小林子,你來評評理!我這位置多好,正對大門,現在給我換到廁所旁邊!”

“海霞姐。”林星辰小聲說,“先別急,我們看看再說。”

“看什麼看!”金海霞瞪眼,但聲音還是低了下來,“這些廣東佬,欺負我們外地人。”

正說着,一個溫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金老板,您的攤位號是多少?”

蘇文靜不知什麼時候也到了。她今天換了身淺灰色的職業套裙,頭發整齊地梳在腦後,看起來和昨天火車上那個疲憊的女人判若兩人。

“598!東區598!”金海霞把攤位證拍在蘇文靜手裏。

蘇文靜仔細看了看,又對照手裏的一份展館平面圖:“598……確實在衛生間附近。不過,”她抬眼看着金海霞,“我聽說東區今年重新規劃了動線,衛生間旁邊會設一個休息區。人流量可能比正門更大。”

金海霞愣住了:“真的?”

“我公司有同事提前來看過,應該沒錯。”蘇文靜說着,從包裏拿出一個小本子,翻到某一頁,“你看,這是去年的布局,這是今年的。衛生間在這裏,休息區在這裏,主要通道改到這裏了。”

她指着圖上的線條,語速平穩,條理清晰。金海霞湊過去看,臉色漸漸緩和。

“行,信你一回。”她收起攤位證,又打量蘇文靜,“蘇小姐,你們公司攤位在哪兒?”

蘇文靜的笑容淡了些:“我不跟公司一起。這次……我是自己來的。”

空氣靜了一瞬。金海霞眼睛一亮,拍了下蘇文靜的肩膀:“自己來好!自己來掙的都是自己的!走,先去看看咱們的攤位!”

“咱們?”林星辰下意識重復。

“當然咱們!”金海霞理所當然地說,“溫州人不幫溫州人,難道幫外人?走走走,先把貨擺上。”

展館裏更亂。工人們推着運貨的小車橫沖直撞,各個攤位都在爭分奪秒地布置。有的已經掛起了鮮豔的橫幅,有的還在拆包裝箱。空氣中飄浮着木屑和油漆的味道,還有各種語言交織成的噪音交響曲——英語、語、韓語、粵語、溫州話、汕話……

598攤位確實在衛生間旁邊,但正如蘇文靜所說,對面正在搭建一個休息區,擺上了塑料椅子和飲水機。位置不算最差。

金海霞打開她的兩個大箱子,裏面整整齊齊碼着皮鞋樣品。女鞋、男鞋、童鞋,擦得鋥亮,在光燈下反射着光。她像擺弄寶貝一樣把鞋子一雙雙拿出來,擺在簡陋的架子上,又從箱底掏出幾個塑料模特腳,給鞋子套上。

“這些模特腳是我自己做的。”她有些得意,“老外喜歡看鞋子穿起來的效果,光擺着不行。”

林星辰也開始拆編織袋。舅父的牛仔夾克和工裝褲皺巴巴地擠在一起,她一件件拿出來,用手捋平褶皺,掛在租來的金屬架上。那些改良旗袍最難處理,蕾絲已經有些脫線,開衩處縫得歪歪扭扭。她咬了咬牙,還是掛了上去。

蘇文靜沒有貨要擺,但她也沒閒着。她拿出抹布,把攤位裏裏外外擦了一遍,又向隔壁攤位借了掃帚,把地上的木屑掃淨。

“你這樣不行。”金海霞忽然說,指着林星辰掛好的衣服,“太死了,要擺出層次感。”

她走過來,三兩下調整了衣架的間距,又把幾件顏色鮮豔的夾克挪到前面:“老外喜歡亮色。這些黑的灰的,往後放。”

林星辰看着她麻利的動作,忽然問:“海霞姐,你以前學過設計?”

“學什麼設計!”金海霞笑了,笑聲裏有種粗糲的自豪,“我十六歲就在鞋廠打工,從刷膠水開始。什麼款式好賣,什麼顏色受歡迎,都是自己摸出來的。設計?那是有錢人玩的東西。我們啊,就靠這雙眼,這雙手。”

她舉起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典型的女工的手——關節粗大,皮膚粗糙,食指和拇指上有厚厚的老繭,指甲縫裏還殘留着洗不淨的膠水痕跡。

蘇文靜靜靜看着,忽然說:“金老板,您這些鞋……有沒有質檢報告?”

“啥報告?”

“就是材質檢測報告,環保認證之類的。”蘇文靜解釋,“現在歐洲客戶很看重這些。”

金海霞愣住了:“還要那個?我這是真皮,裏外都是!你看這皮子,這做工……”她拿起一只鞋,用力掰鞋底,“結實的很!”

“我知道質量好。”蘇文靜語氣依然溫和,“但要有文件證明。不然他們沒法向公司交代。”

林星辰心裏一沉。舅父的牛仔服,更不可能有什麼質檢報告了。她甚至不知道那些布料含不含甲醛,染色劑達不達標。

金海霞沉默了一會兒,把鞋放回架子:“先賣着看。真要報告,回去補。”

話雖這麼說,但她的聲音裏沒了剛才的底氣。

廣交會第一天。

早上八點,展館外已經排起了長隊。林星辰擠在人群裏,手裏緊緊攥着參展證。周圍的人大多穿着西裝或職業裝,男士打着領帶,女士化着精致的妝。她低頭看看自己——最簡單的白襯衫,黑褲子,帆布鞋。像混入鶴群的一只麻雀。

九點整,大門打開。人群像開閘的洪水涌進展館。

林星辰被推搡着往前走,耳邊是各種語言的喧譁。英語、法語、德語、語、韓語、語……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令人眩暈的聲浪。她看見穿着筆挺西裝的白人采購商,看見包着頭巾的中東商人,看見膚色黝黑的非洲客商,每個人都行色匆匆,眼神銳利地掃過兩側的攤位。

598攤位前很快也圍攏了人。但大多只是看看,翻翻價格牌,搖搖頭離開。偶爾有停下來詢問的,金海霞就着她那口蹩腳的英語夾雜着手勢比劃:

“Leather!Real leather!”(真皮!真皮!)

“Good price!Very good!”(好價錢!非常好!)

林星辰站在自己的衣架前,手心全是汗。一個中東模樣的大胡子在她面前停了幾秒,拿起一件牛仔夾克看了看標籤,又放下,什麼也沒說就走了。另一個歐洲女人試了試旗袍,對着鏡子皺了皺眉,指着過高的開衩說了句什麼,林星辰沒聽清,女人已經離開了。

上午過去大半,她一筆詢價都沒接到。隔壁金海霞好歹還留了幾個客戶的名片,蘇文靜則一直在幫一個俄羅斯客商做翻譯——那客商在對面賣機械設備的攤位前比劃了半天,攤主急得滿頭大汗,蘇文靜走過去,流利的俄語一出,雙方眼睛都亮了。

林星辰看着蘇文靜從容的背影,心裏涌起復雜的情緒。羨慕,也有點不服氣。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站直,擠出微笑,對每一個經過的人說:“Hello, can I help you?”(您好,需要幫忙嗎?)

聲音太小,被淹沒在嘈雜裏。

中午時分,人流量稍微少了些。金海霞不知從哪裏變出幾個飯盒:“來來,吃飯!吃飽了下午再戰!”

飯盒裏是簡單的盒飯,米飯上蓋着幾片青菜和幾塊肥膩的叉燒。三人就站在攤位後面吃,金海霞邊吃邊罵:“媽的,這些老外眼睛都長在頭頂上,看了半天,問兩句就走。”

蘇文靜小口吃着飯,輕聲說:“他們看得多,見得廣。咱們的東西……確實普通了些。”

“普通?”金海霞不服,“我這鞋,用料做工哪點差了?”

“不差,但也不特別。”蘇文靜很直白,“我剛剛看了,光這一排就有五家做皮鞋的。您的價格比他們高兩美金,款式又差不多,客戶爲什麼要選您?”

金海霞被噎住了,扒了兩口飯,悶悶地說:“那你說怎麼辦?”

“得有點不一樣的東西。”蘇文靜看向林星辰,“小林,你的牛仔服也是。我觀察了一上午,經過的客戶最多看一眼,連摸都不會摸。”

林星辰的筷子停在半空。飯盒裏的叉燒突然變得難以下咽。

“那怎麼辦?”她問,聲音澀。

蘇文靜正要說話,攤位前來了一個人。

是個白人男性,四十歲左右,金發梳得一絲不苟,穿着合身的深藍色西裝,手裏拿着一個皮質文件夾。他先看了看金海霞的鞋,搖了搖頭,又轉向林星辰的衣架。

“這些是你的?”他開口,英語帶着明顯的美式口音。

“Yes.”林星辰趕緊放下飯盒。

男人拿起一件工裝褲,摸了摸面料,又看了看裏面的縫線。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眉頭微皺。

“你從哪裏來?”他問,眼睛還盯着褲子。

“溫州。Wenzhou.”林星辰補充道。

“溫州。”男人重復了一遍,發音古怪。他翻出標籤看了看,“Made in China。當然。”語氣裏有什麼東西讓林星辰不舒服。

“What's the price?”(什麼價格?)他問。

林星辰報出舅父交代的價格:“Eight dollars per piece.”(八美元一件。)

男人挑了挑眉:“Eight? For this?”(八塊?就這?)

他放下褲子,又拿起那件改良旗袍,手指在蹩腳的蕾絲上劃過,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你在開玩笑嗎?這東西,在紐約只能賣進二手店,還是最便宜的那種。”

林星辰的臉燒了起來。她想說什麼,但英語單詞堵在喉嚨裏。

金海霞看不下去了,走過來用她那口蹩腳英語說:“Good quality! Look!”(質量好!你看!)她用力扯了扯旗袍的布料。

男人後退一步,像避開什麼不潔的東西。他打開文件夾,抽出一張照片,舉到林星辰面前。

照片上是一件精致的絲綢旗袍,繡着繁復的龍鳳圖案,掛在明亮的櫥窗裏。

“This,”(這個,)他敲了敲照片,“is Chinese garment. From Hong Kong. Fifty dollars each.”(這才是中國服裝。香港來的。五十美元一件。)

他又指了指林星辰衣架上的衣服:“And this... this is garbage.”(而這些……是垃圾。)

說完,他把照片收回文件夾,轉身就走,沒再多看一眼。

林星辰僵在原地。周圍的聲音——討價還價聲、笑聲、腳步聲——都消失了。她只聽見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嗡嗡作響。旗袍上那粗糙的蕾絲像無數針,扎進她的眼睛。

金海霞罵了句髒話,溫州話,很粗俗。蘇文靜走過來,輕輕碰了碰林星辰的手臂:“別往心裏去。這種人很多。”

林星辰沒說話。她彎腰,撿起剛才男人翻看時掉在地上的工裝褲,慢慢撫平上面的褶皺。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他說得對。”她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驚訝,“這些確實是垃圾。”

“小林!”金海霞急了。

“海霞姐,”林星辰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他說的對。我們就是在生產垃圾。貼着別人的商標,用最便宜的料子,做最粗糙的仿款。然後求着別人買,還要被罵是垃圾。”

她拿起那件旗袍,手指摩挲着劣質的蕾絲:“我舅媽熬夜改的,她說老外喜歡這樣。她連香港都沒去過,怎麼知道老外喜歡什麼?”

蘇文靜沉默地看着她。

“那你說怎麼辦?”金海霞問,語氣軟了下來。

林星辰把旗袍掛回去,掛得很端正。然後她轉身,看着展館裏涌動的人,看着那些金發碧眼的采購商,看着他們手裏拿着的樣品冊、計算器、合同。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但我不想再這樣了。”

下午的時光在煎熬中流逝。林星辰的攤位前依然冷清,金海霞好歹賣出了兩雙鞋——價格被壓得很低,幾乎沒利潤。蘇文靜幫幾個俄羅斯客商做了翻譯,對方給了她二十美金小費,她推辭不掉,收下了。

四點半,展館響起閉館廣播。人群開始往外涌,像退一樣迅速。留下的是一片狼藉——滿地傳單、空水瓶、還有被遺棄的樣品。

三人默默收拾東西。金海霞把沒賣出的鞋子一雙雙擦淨,放回箱子,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嬰兒。蘇文靜幫林星辰疊衣服,她疊得很專業,棱角分明。

“晚上我請你們吃飯。”金海霞突然說。

林星辰想拒絕,金海霞瞪眼:“不許說不!都是溫州人,在外頭不互相照應,等着被外人欺負?”

她們在流花路附近找了家小餐館。店面很舊,桌椅油膩膩的,但生意很好,坐滿了說着各地方言的人——都是來參加廣交會的。

金海霞點了幾個菜:白切雞、清蒸魚、炒青菜,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豬肚雞煲。菜上來後,她又叫了三瓶珠江啤酒。

“來,了!”她給每人倒滿一杯,自己先仰頭灌了一大口。

林星辰從沒喝過啤酒,苦澀的液體嗆得她咳嗽。金海霞哈哈大笑,拍她的背:“慢點慢點!酒量要練!”

蘇文靜小口抿着,眉頭微皺,但也沒放下杯子。

幾杯下肚,話匣子打開了。金海霞說起她的廠子,說起她斷腿的丈夫,說起等着發工資的工人。“我不拼,誰拼?”她又說了這句話,眼睛有點紅,“可拼了又怎麼樣?今天那個美國佬的話,你們也聽到了。垃圾。我們辛辛苦苦做出來的東西,在人家眼裏就是垃圾。”

她猛地灌了一口酒:“可我有什麼辦法?好皮子貴,好工人貴,好機器更貴。我提價,客戶就跑。不提價,我就是白。我難啊……”

林星辰默默聽着。她想起舅父作坊裏那些女工,想起她們被縫紉機針扎破的手指,想起她們熬夜趕工時紅腫的眼睛。那些“垃圾”,是她們一針一線做出來的。

“蘇小姐,”金海霞轉向蘇文靜,“你讀的書多,你告訴我,我們到底差在哪兒?”

蘇文靜握着酒杯,指尖因爲用力而發白。餐館昏黃的燈光照在她臉上,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許多。

“差在……”她斟酌着詞句,“差在我們只是在生產,不是在創造。差在我們沒有自己的名字,只能貼着別人的標籤。差在……”她頓了頓,“差在我們自己都不相信,我們能做出好東西。”

這話說得很重。三個人都沉默了。

豬肚雞煲在酒精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熱氣蒸騰,模糊了彼此的臉。

“那要是……”林星辰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要是我們做自己的東西呢?不仿別人的款,不貼別人的牌。就做我們自己的,哪怕一開始醜,哪怕沒人買。”

金海霞看着她,像看一個瘋子:“那誰買?老外?國內?誰會買一個沒聽過的牌子?”

“我不知道。”林星辰老實說,“但今天那個美國人,他給我看的那件旗袍,是香港的。香港也是中國的。他們能做出來,我們爲什麼不能?”

蘇文靜放下酒杯:“因爲香港人更懂外面的世界。他們知道老外要什麼。”

“那我們就去學。”林星辰說,語氣裏有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執拗,“學他們怎麼設計,怎麼包裝,怎麼……怎麼讓人看得起。”

餐館外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聲,還有小販的叫賣聲。夜已經深了,但廣州的夜似乎永遠不會真正安靜。

金海霞盯着林星辰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裏有酒意,也有別的東西:“小林子,你比你舅有種。你舅就知道埋頭做貨,你還會抬頭看路。”

她又倒滿一杯酒,舉起來:“來,爲咱們的‘垃圾’杯!爲咱們還不知道在哪兒的‘自己的東西’杯!”

三個杯子碰在一起,聲音清脆。

那天晚上,林星辰躺在親戚家硬邦邦的木板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窗戶開着,廣州溼的夜風灌進來,帶着遠處珠江的水汽。她睜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黴斑的輪廓。

腦海裏反復回放着白天那一幕——美國男人輕蔑的表情,他敲照片的手指,還有那句“garbage”。

垃圾。

這個詞像一刺,扎在肉裏,碰一下就疼。

她忽然想起瑪麗老師的話:語言是權力。

那麼,被定義爲垃圾的人,要怎樣奪回定義自己的權力?

沒有答案。只有窗外隱隱傳來的輪船汽笛聲,悠長,低沉,像某種來自遠方的呼喚。

第二天還要繼續。還要站在那個攤位後面,還要對那些來來往往的人說“Can I help you”,還要看着自己的東西被翻檢、被嫌棄、或者被無視。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林星辰能感覺到。像一顆種子,被那句“垃圾”狠狠踩進土裏,卻在黑暗的深處,開始生出細小而尖銳的。

她翻了個身,面對牆壁。牆上貼着一張舊年畫,是一個抱着鯉魚的胖娃娃,顏色已經褪得差不多了。在年畫的邊緣,有人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小字,很潦草:

“1989年春,阿芳到此一遊。”

阿芳是誰?現在在哪裏?是不是也曾經躺在這張床上,想着明天廣交會上能不能多接一個單子?

林星辰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現在也在這裏,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這張陌生的床上,想着一些也許很傻的、關於“自己的東西”的事。

窗外的汽笛又響了一次。這次更清晰些,像在回應她心裏的某個問題。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明天,戰鬥還要繼續。

但至少今晚,在這個破舊的小房間裏,她允許自己做一個夢——夢裏沒有“Made in China”的標籤,只有兩個詞:

“Designed by us.”(我們設計。)

“Proudly made.”(驕傲制造。)

夢裏,她笑了。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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