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是夜裏十一點半從溫州站出發的。
月台上擠滿了人,大多不是旅客——是送行的家屬,還有最後一刻往車窗裏塞包裹的托運人。編織袋、紙箱、用麻繩捆得結實的蛇皮袋,一個個鼓鼓囊囊,從車窗傳遞進去,像在進行某種虔誠的獻祭。空氣裏彌漫着汗味、泡面味、還有皮革樣品特有的化學氣味。
林星辰攥着那張硬座車票,站在人群邊緣。舅父林國棟扛着兩個大編織袋,脖子上青筋暴起:“讓一讓!讓一讓!”
袋子裏是這次要帶的樣品:五十件牛仔夾克,三十條工裝褲,還有舅母連夜趕出來的十件“改良版”旗袍——領口加了蹩腳的蕾絲,下擺開衩高得不成樣子。林星辰看過那些旗袍,心裏發澀。舅母的手藝其實不差,但總想着“老外喜歡這樣”,結果改得不倫不類。
“就這些了。”林國棟把袋子從車窗塞進去,喘着粗氣抹了把汗,“阿星,記住,598攤位,在輕工館最角落。我托老陳占了位置,給他帶了條煙……”
“知道了,舅。”林星辰輕聲應着。她背着一個洗得發白的雙肩包,裏面除了幾件換洗衣服,就是那本《經濟學人》,筆記本,和一個計算器。相比之下,她簡直不像是去做生意的。
汽笛長鳴,列車員開始催促。林國棟突然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很大:“阿星,爭氣點。咱們家的貨……不能老壓在手裏。”
他的眼睛在昏黃的站台燈光下泛着血絲。林星辰點點頭,轉身上車。鐵台階冰涼,車廂連接處晃動着,她扶住門框,回頭看了一眼。舅父還站在那裏,身影在蒸汽和燈光中漸漸模糊,最終融進那片送行的人裏。
車廂裏比月台上更擁擠。硬座車廂沒有對號,早到的人用行李占了座位,晚來的只能站着,或者蜷縮在過道。林星辰的票是靠近廁所的三人座,已經坐了兩個人——一個中年男人正脫了鞋把腳架在對面的空位上,另一個年輕女人靠窗睡着,頭上蓋着件外套。
她小心地跨過地上的麻袋,確認了座位號。“請問……”她剛開口,中年男人抬起眼皮瞥她一眼,把腳挪開了半尺,算是騰出了位置。
林星辰側身坐下,雙肩包抱在懷裏。火車緩緩啓動,溫州站的燈光向後流去,最終沉入黑暗。窗玻璃映出她的臉,蒼白,緊繃,二十三歲的眼睛裏裝着太多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東西。
對座的中年男人很快打起呼嚕。林星辰睡不着,翻開筆記本,就着車廂頂部昏黃的燈光,又看起那些外貿術語。CIF到岸價,FOB離岸價,信用證開證行……字母在眼前跳動,卻進不了腦子。她索性合上本子,看向窗外。
夜色中的浙南丘陵連綿起伏,偶爾有零星的燈火閃過,像沉睡大地的呼吸。這列K字頭的綠皮車要行駛二十多個小時才能到廣州,硬座,夜車,滿車廂的汗味和期待。這就是中國制造奔赴世界的起點——不是在飛機頭等艙,是在這樣搖晃、擁擠、充滿體味的車廂裏。
“借過,借過!”
一個女人粗糲的嗓音穿透車廂的嘈雜。林星辰抬起頭,看見過道裏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女人正費力地擠過來。她燙着過時的波浪卷,穿一件豔紅的西裝外套,手裏拖着兩個巨大的黑色拉杆箱——那種輪子已經不太靈光,在地上刮出刺耳聲音的箱子。
“你這箱子能不能挪挪?人都過不去了!”女人對擋在過道裏的一個編織袋主人吼道。對方嘟囔着把袋子往座位下踢了踢。
女人終於擠到林星辰這排,看了眼座位號,又看了眼占着兩個座位睡覺的年輕女子,眉頭擰起來:“喂,這我位置!”
睡覺的女人沒反應。
“喂!”紅西裝女人提高音量,伸手推了推對方肩膀。
蓋着外套的腦袋動了動,外套滑下來,露出一張白皙清秀的臉。女人看起來二十五六歲,戴一副細邊眼鏡,眼睛因爲被打擾而蒙着一層霧氣。她看了看紅西裝女人,又看了看手裏的車票,聲音溫軟但清晰:“這是我的座位。您是不是看錯了?”
“我看錯?”紅西裝女人掏出票,幾乎戳到對方臉上,“12車87號!是不是?”
眼鏡女人也拿出票:“我是87號。”
兩人僵持不下。林星辰瞥見眼鏡女人手裏的票——是上鋪的硬臥票。她大概是想在硬座車廂找個空座休息,這在夜車上很常見。
“這位大姐,”眼鏡女人依然客氣,但坐直了身子,“我是上鋪的,看這裏有空位就坐下休息。如果您確實是這個座位,我讓給您。”
紅西裝女人看了看對方手裏的臥鋪票,又看了看自己手裏的硬座票,突然有點訕訕。但她嘴硬:“臥鋪的去臥鋪車廂啊,占着硬座什麼?”
“我暈車,下鋪味道重。”眼鏡女人簡單解釋,已經開始收拾放在小桌上的東西——一本俄語詞典,幾份印着外貿公司抬頭的文件。
林星辰的目光在那本詞典上停留了一瞬。
“行行行,你坐你坐。”紅西裝女人突然擺擺手,把兩個大箱子往過道一橫,自己一屁股坐在林星辰旁邊的空位上,“我坐這兒總行了吧?”
座位本來就擠,她這一坐,林星辰幾乎被擠到窗邊。濃烈的香水味混着皮革味撲面而來。
眼鏡女人微微頷首,重新靠回窗戶,卻沒有再睡,而是翻開那本俄語詞典,就着燈光看了起來。
列車哐當哐當地行進。車廂裏漸漸安靜下來,只有鼾聲、夢囈聲和車輪與鐵軌有節奏的撞擊聲。林星辰睡不着,目光落在對面女人手裏的詞典上。書頁很舊,邊角卷起,密密麻麻寫滿了批注。
“你看得懂?”紅西裝女人突然開口,嚇了林星辰一跳。
“什麼?”
“那本天書。”女人努努嘴,“歪歪扭扭的,俄文吧?”
林星辰點點頭:“應該是。”
“嘖,現在的小姑娘,不得了。”女人從手提包裏摸出一包煙,想了想又塞回去——車廂裏禁止吸煙。她打量林星辰,“你也去廣交會?”
“嗯。”
“做什麼的?”
“服裝。幫我舅的廠子。”
“哦,服裝。”女人像是找到了話題,“我是做鞋的。溫州海霞皮鞋廠,聽說過沒?”
林星辰搖搖頭。女人也不在意,自顧自說下去:“這次帶了五十款樣品,都是最新樣式。我跟你說,老外現在喜歡什麼?喜歡……”她壓低聲音,帶着點神秘,“喜歡咱們模仿意大利的款,但又不能一模一樣。要改一點,這裏加個扣子,那裏改個跟型。這就叫……叫……”
“本土化改良。”靠窗的眼鏡女人忽然接話,眼睛沒離開詞典。
紅西裝女人一愣,隨即拍了下大腿:“對!就是這個意思!哎,你也懂?”
眼鏡女人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我在外貿公司工作,經常接觸這些。”
“外貿公司?”紅西裝女人眼睛一亮,“哪個公司?做什麼產品?”
“省外貿。主要做小商品,紐扣、拉鏈之類的。”
“喲,那可是鐵飯碗!”紅西裝女人的語氣裏帶着羨慕,但很快又轉爲某種不屑,“不過現在外貿公司也不好做了吧?我聽說好多人都自己出來單。”
眼鏡女人——蘇文靜,這是她後來自我介紹的名字——笑了笑,沒接話。那笑容很淡,有種讀書人特有的疏離感。
林星辰卻注意到蘇文靜整理文件時,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緊張,或者別的什麼。
“我叫金海霞。”紅西裝女人已經掏出了名片,遞給蘇文靜,又遞給林星辰一張,“海霞皮鞋廠,廠長。你們叫我海霞姐就行。”
名片是粉紅色的,帶着香水味,上面印着燙金的中英文——英文的拼寫有個明顯的錯誤,“shoes”拼成了“shoos”。林星辰沒指出,只是小心地把名片收進口袋。
“林星辰。”她說。
“蘇文靜。”窗邊的女人也說。
三個名字,在這節搖晃的車廂裏,就這樣被報了出來。沒有人知道,這三個名字會在未來的歲月裏纏繞成怎樣牢固的繩索,又會拽着彼此,爬上怎樣陡峭的山峰。
夜更深了。金海霞從箱子裏翻出幾包滷雞爪、豆腐,還有一小瓶白酒。“來,吃點,路上還長着呢。”
林星辰擺擺手說不用。蘇文靜也婉拒了。
“客氣啥!”金海霞硬塞給兩人一人一個雞爪,“出門在外,就是朋友。廣交會上,咱們溫州人更要互相照應。”
她咬開白酒瓶蓋,對着瓶口喝了一口,辣得眯起眼:“你們是第一次去?”
林星辰點頭。蘇文靜輕輕“嗯”了一聲。
“我可是第五次了。”金海霞的語氣裏有種過來人的滄桑,“第一次去,被香港人騙了三萬塊錢的樣品。第二次去,攤位被分到廁所旁邊,三天沒一個人問。第三次……”她頓了頓,又灌了一口酒,“第三次終於接到單,結果回來發現信用證有問題,差點血本無歸。”
車廂頂燈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這個看起來潑辣粗糲的女人,眼睛裏有一閃而過的痛楚。
“那爲什麼還去第四次、第五次?”林星辰問。
金海霞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容裏有種豁出去的蠻勁:“不去?不去廠子裏三十幾號人吃什麼?我老公前年跑運輸翻了車,腿斷了,現在還在家裏躺着。我不出來拼,誰拼?”
她的話像一塊石頭,砸進夜色裏。蘇文靜翻詞典的手停住了。林星辰捏着那顆滷雞爪,塑料包裝袋在手裏窸窣作響。
“所以啊,”金海霞的聲音低下來,“這次我帶了最新款的鞋,真皮,裏外都是。老外要是再壓價,我就……”她沒說完,但眼睛裏閃過狼一樣的光。
列車穿過隧道,轟鳴聲驟然放大,淹沒了所有話語。黑暗的車窗上,三個女人的影子模糊地重疊在一起。
出隧道時,林星辰看見蘇文靜正看着窗外,側臉在流動的燈光裏顯得格外沉靜。她手裏那本俄語詞典已經合上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封皮。
“蘇姐是做翻譯的?”林星辰問。
蘇文靜轉過頭,似乎有些意外林星辰會主動搭話。“算是吧。主要是俄語區業務。”
“那很厲害。”林星辰真心實意地說。九十年代,懂英語的人漸漸多了,但俄語還是稀缺資源。
蘇文靜卻苦笑了一下:“厲害什麼。整天對着合同、裝箱單、信用證,都是冷冰冰的字眼。有時候我想,我翻的這些貨,到底去了哪裏?穿在什麼人身上?用在什麼地方?不知道。就像……”她斟酌了一下用詞,“就像個傳聲筒。”
傳聲筒。林星辰心裏一動。這個詞精準地刺中了她這些天來的某種憋悶。
“那爲什麼不自己?”金海霞話,她已經有些微醺,“你有本事,自己拉單子,賺的都是自己的!”
蘇文靜沉默了很久。列車又經過一個小站,站台上孤零零的燈光掃過她的臉。
“我爸媽都是老師。”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他們覺得外貿公司是鐵飯碗,體面,穩定。自己……那是個體戶,他們丟不起這個人。”
車廂裏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只有車輪摩擦鐵軌的聲音,規律而沉悶,像巨大的鍾擺,丈量着每個人心裏的不甘與掙扎。
後半夜,金海霞靠着椅背睡着了,發出輕微的鼾聲。蘇文靜也閉着眼,但睫毛微微顫動,顯然沒睡熟。林星辰依然毫無睡意。
她從背包裏拿出筆記本,就着過道裏徹夜不熄的夜燈,寫下幾行字:
“1995年4月12,夜,K328次列車。”
“金海霞,皮鞋廠,第五次參加廣交會。丈夫傷殘,養活三十幾人。名片英文有誤。”
“蘇文靜,省外貿公司,俄語翻譯。父母教師,不願其‘下海’。”
“我,林星辰,第一次。舅父的期待,母親的期望,自己的……”
她停住筆。自己的什麼?她不知道。那種想要改變什麼的沖動,像車廂外呼嘯而過的風,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卻抓不住形狀。
凌晨三點,列車停靠在一個不知名的小站。有人上車,有人下車,短暫的動後又恢復平靜。林星辰去車廂連接處打開水,看見一個穿着皺巴巴西裝的男人正蹲在那裏抽煙,腳邊堆着幾個鼓鼓的編織袋。
“也是去廣交會?”男人主動搭話,遞過來一支煙。
林星辰擺擺手:“不會。謝謝。”
“做什麼的?”男人自己點上煙,深吸一口。
“服裝。”
“哦。”男人吐出煙圈,“我是做打火機的。溫州人?”
“嗯。”
“我也是。”男人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這節車廂,我估摸着一半是溫州人。都是去廣交會碰運氣的。”
運氣。林星辰看着窗外站台上昏暗的燈光。這個詞輕飄飄的,卻壓着那麼多人的身家性命。
“能成嗎?”她突然問。
男人愣了下,然後用力吸了口煙:“誰知道呢。但不去,肯定不成。”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我廠子裏,十幾個老鄉等着這個月的工資。老婆孩子等着吃飯。不去搏一搏,怎麼辦?”
他掐滅煙頭,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小姑娘,第一次去吧?記住,到了那裏,別怯場。老外也是人,也要吃飯拉屎。他要是壓價,你就跟他磨。他要是嫌棄,你就給他看更好的。咱們溫州人,別的沒有,就是有膽子。”
男人拖着編織袋回車廂了。林星辰握着水杯,熱水透過塑料杯壁燙着手心。
膽子。她有嗎?
回到座位時,金海霞醒了,正揉着脖子抱怨座椅太硬。蘇文靜也醒了,從包裏拿出一個保溫杯,小口喝着熱水。
天邊泛起魚肚白。窗外,南方的丘陵漸漸被平整的農田取代,水塘像碎鏡一樣散落在大地上。列車廣播響起,預報早餐時間。
“快到江西了。”金海霞望着窗外,“再有個七八個鍾頭就到廣州了。”
她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咔咔的響聲:“每次過了江西,我這心就開始慌。又盼着快點到,又怕到了。”
“怕什麼?”林星辰問。
“怕空手而歸啊。”金海霞說得很直白,“每次拖着這麼多樣品去,再拖回來,就像打了敗仗。工人們眼巴巴等着,你都不敢看他們的眼睛。”
蘇文靜輕聲說:“我這次……可能也要空手而歸了。”
兩個女人看向她。
“我們公司,”蘇文靜抿了抿嘴唇,“有個副主任,把我聯系的客戶……轉給他侄子了。我這次去,就是走個過場。”
她說得很平靜,但握着保溫杯的手指關節發白。
金海霞一拍桌子:“這他娘的欺負人!你不會鬧?”
“鬧了。”蘇文靜苦笑,“主任說,年輕人要講奉獻,要服從集體安排。”
“狗屁!”金海霞罵道,隨即壓低聲音,“那你打算怎麼辦?就這麼認了?”
蘇文靜沒說話,只是看着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晨光透過玻璃,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林星辰忽然開口:“蘇姐,你俄語很好吧?”
蘇文靜點點頭:“大學主修俄語,工作後一直在用。”
“那……”林星辰猶豫了一下,“如果,我是說如果,你自己做,能接到俄語區的單子嗎?”
問題問出口,連她自己都吃了一驚。這不像她會說的話——太直接,太冒失。
蘇文靜也愣住了。她看着林星辰,眼鏡後的眼睛裏有光閃了閃,又暗下去。
“沒想過。”她最終說,“也沒本錢想。”
金海霞卻來了精神:“本錢好說啊!你要是真能拉來單子,我幫你找廠子,我認識做紐扣拉鏈的,質量好價格低!”
“海霞姐,”蘇文靜無奈地笑,“哪有那麼簡單。”
“什麼事簡單?”金海霞反問,“吃飯拉屎簡單,可你不也得吃?”
這話粗俗,卻莫名有種力量。蘇文靜不說話了,只是低頭摩挲着保溫杯。
列車繼續向南。天完全亮了,車廂裏恢復了嘈雜。泡面的味道、孩子的哭鬧聲、大聲講電話的溫州話,混雜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
林星辰拿出舅母塞給她的饅頭,就着白開水慢慢啃。饅頭已經冷了,硬邦邦的,但她吃得很仔細。金海霞又開了瓶白酒,這次沒人陪她喝,她就着滷菜自斟自飲。蘇文靜重新翻開俄語詞典,但很久沒有翻頁。
三個女人,在這趟南下的列車上,被命運暫時塞進了同一個狹小的空間。她們還不知道,這次相遇會在未來掀起怎樣的波瀾。就像她們不知道,二十小時後等待她們的廣交會,會是怎樣的戰場。
列車廣播響起:“旅客朋友們,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車的終點站——廣州站。請您收拾好行李物品,準備下車……”
林星辰收起筆記本。金海霞開始把散亂的東西塞回箱子。蘇文靜合上詞典,放進包裏。
窗外,城市的輪廓逐漸清晰。高樓,立交橋,廣告牌上的繁體字。空氣變得溼悶熱,帶着南方特有的、草木蒸騰的氣味。
火車緩緩駛入站台。巨大的“廣州站”三個字映入眼簾。
林星辰深吸一口氣,背起背包。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