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跟在蘇清羽身後，踩着她在地面投下的淡淡影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走在蜿蜒的山道上。一夜未眠，又經歷了追殺與逃亡，他的眼皮沉重如鐵，但一種前所未有的亢奮感卻支撐着他。掌心的星辰印記偶爾傳來微弱的溫熱，像一顆小心髒在跳動，提醒他昨夜的一切並非夢境。
“前方就是天劍宗外門區域。”蘇清羽清冷的聲音從前頭傳來，沒有回頭，卻恰到好處地打破了沉默，“宗門以劍爲尊，共有三大主峰，分別是宗主一脈所在的天樞峰，戒律長老所在的天權峰，以及傳功長老所在的搖光峰。我們如今所在，只是最外圍的迎客峰。”
林風聞言，猛地抬起頭。
下一刻，他的呼吸驟然屏住。
晨霧如輕紗般流淌，遠方的群山之間，三座無比巨大的山峰仿佛三柄頂天立地的絕世神劍，刺破雲海，直入蒼穹。峰頂之上，隱約可見無數殿宇樓閣依山而建，飛檐鬥拱，琉璃瓦在初升的旭日下流淌着金色的光輝。一道道劍光如同有生命的遊魚，在各峰之間穿梭往來，劃出道道絢麗的軌跡，那是修爲有成的弟子在御劍飛行。
雲海在其間翻騰，仙鶴清唳，悠揚的鍾聲自遠方傳來，滌蕩人心。
與他生活的那個閉塞、貧瘠的小山村相比，這裏簡直是另一個世界。浩瀚、磅礴、威嚴……還有一絲令人自慚形穢的、高不可攀的仙家氣象。
他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幹，最終只擠出兩個字：“……好大。”
走在前方的蘇清羽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直。她繼續介紹，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背誦門規：“宗門弟子，分雜役、外門、內門、真傳。雜役負責處理俗務，唯有通過考核，方可晉升外門，得授正經修煉法門。外門弟子築基成功後，方有機會經大比入選內門。至於真傳……”她頓了頓，“非天縱之資或有大功於宗門者，不可得。”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塊石頭，輕輕砸在林風的心上。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自己這個靠着“走後門”、連氣感都微乎其微的山村小子，在這個龐大的體系裏，恐怕連最底層的雜役都不如。
山道盡頭，是一座巍峨的漢白玉石門，上書三個龍飛鳳舞、劍氣凜然的大字——“天劍宗”。石門兩旁站着數名身着青色勁裝的弟子，個個身姿挺拔，氣息沉凝，目光銳利如劍，掃視着每一個進出的人。
蘇清羽亮出一枚玉牌，守門弟子立刻躬身行禮，神色恭敬：“蘇師姐！”
他們的目光落到林風身上時，則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好奇與審視。林風穿着漿洗得發白的粗布麻衣，身上還帶着趕路時的風塵與草屑，與這裏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他感到臉頰有些發燙，不自覺地低下頭，避開了那些目光。
蘇清羽並未多言，微微頷首，便帶着林風穿過石門。
石門之後，景象豁然開朗。巨大的廣場以青石板鋪就，光滑如鏡，倒映着天光雲影。廣場盡頭，是一座氣勢恢宏的大殿，殿前矗立着一柄高達十丈的石劍雕像，古樸蒼勁，仿佛鎮守着整個宗門的氣運。空氣中彌漫着一種獨特的清新氣息，深吸一口，令人神清氣爽，連日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
“這是靈氣，”蘇清羽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宗門設有聚靈大陣，非外界可比。”
她領着林風繞過主廣場，來到側面一處稍小些的殿閣，牌匾上寫着“理事堂”三字。這裏是處理宗門庶務、弟子登記造冊的地方。
堂內坐着一位中年執事，正伏案記錄着什麼。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蘇清羽，臉上立刻堆起笑容：“蘇師侄，今日怎麼得空來我這理事堂？可是要領取任務？”
“李執事，”蘇清羽還了一禮，語氣依舊清淡，卻多了幾分客氣，“並非領取任務。此行下山，遇一少年於危難中，其村遭魔道襲擊，唯他一人幸免。我見他心性堅韌，便帶回宗門，想給他一個安身立命、求道問仙的機會。”
說着，她將林風輕輕向前推了半步。
李執事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落在林風身上，上下仔細打量了一番，眉頭微微蹙起：“哦？魔道襲擊？此事事關重大，師侄可曾上報戒律堂？”
“已用傳訊玉符稟明師尊，師尊自會處理。”蘇清羽道。
“那就好，那就好。”李執事點點頭，手指敲了敲桌面，又看向林風，“你叫什麼名字？年歲幾何？何方人士？可曾讀過書？修煉過何種基礎功法？”
一連串的問題拋來，林風有些緊張，手心冒汗，依着來路上蘇清羽的叮囑，恭聲回答：“回執事話，小子叫林風，十六歲，來自山下的星隕村。只跟村裏老先生讀過幾年雜書，未曾……未曾修煉過。”
李執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沉吟片刻，爲難道：“蘇師侄，你是知道的。宗門收徒，自有法度。需得是年滿十二、未過十六的童子，經由各地遴選，測過靈根資質，記錄在案，方可入宗。這孩子……一來年歲將將卡線，二來毫無根基，三來歷不明……這，於規不合啊。”
他特意加重了“於規不合”四個字。
林風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果然，還是不行嗎……
蘇清羽似乎早有預料，神色不變：“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執事，此子於絕境中求生，心志之堅，我親眼所見。修仙之路，資質固然重要，但向道之心更爲難得。還請執事通融一二，暫且記作一名雜役弟子，予他一個機會。若三個月後的外門考核無法通過，再遣返下山不遲。”
說話間，她手腕一翻，一枚小巧精致的白玉瓶出現在掌心，輕輕放在桌案上。“此乃家師所賜的‘清靈丹’，於穩固境界略有裨益，或許對執事即將突破的修爲有所幫助。”
李執事的目光在那玉瓶上停留了一瞬，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他臉上的爲難之色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故作沉吟的嚴肅。
“唔……師侄所言，也不無道理。我天劍宗立派萬年，海納百川，也確實不乏有後天奮發、大器晚成之輩。既然師侄願爲其作保……”他拿起筆，取過一枚空白的身份玉牌，“便依師侄所言，暫記爲雜役弟子，負責……嗯，就安排去藏書閣做些清掃整理之事吧，那裏清靜，也方便他……嗯，讀書。”
他快速在玉牌上刻下“林風”二字和一組編號，又將一本薄薄的、紙張粗糙的小冊子連同玉牌一起遞給林風：“這是宗門規戒，須得熟記。另有一本最基礎的《劍氣訣》，乃引氣入體之法門，你好生研習，莫要辜負了蘇師侄的一片苦心。”
“多謝執事！多謝蘇師姐！”林風連忙接過，緊緊攥在手裏，那本《劍氣訣》雖薄，卻仿佛有千鈞重。他知道，這或許是改變他命運的唯一鑰匙。
李執事擺擺手，又取出一塊木牌遞給林風：“去吧，拿着這個去雜役院找劉管事，他會給你安排住處和活計。”
離開理事堂，走在下山的石階上，林風仍覺得有些恍惚。這就……留下了？
蘇清羽送他到一條岔路口，指着下方一片掩映在竹林間的簡陋屋舍：“那邊便是雜役院所在，你自行前去即可。宗門有宗門的規矩，我能爲你做的僅止於此。往後之路，能走多遠，全看你自身。那《劍氣訣》雖是最基礎的功法，卻是萬丈高樓之基石，你須勤加修習，不可懈怠。”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略顯凝重：“此外，宗門非是善堂，弟子之間亦有紛爭。你……凡事低調，謹言慎行，莫要惹是生非。若有實在難以解決的麻煩……”她略一遲疑，遞給林風一枚略嫌陳舊的符籙，“可捏碎此符，我或能感知。但非生死攸關，切勿動用。”
林風接過符籙，只覺得鼻尖有些發酸。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對着蘇清羽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蘇師姐今日之恩，林風永世不忘！他日若有所成，必當報答！”
蘇清羽側身受了半禮，最後看了他一眼：“望你好自爲之。”言罷，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清冷的劍光，沖天而起，瞬息間消失在天際。
林風站在原地，仰頭望着那道消失的劍光，久久沒有動彈。手中的身份玉牌冰涼，《劍氣訣》的冊子粗糙磨手，掌心的星辰印記卻溫溫熱熱。
前路未知，挑戰重重。但他心中那份因見識到仙家氣象而生的自卑與惶恐，漸漸被一種更堅定的情緒取代。
他轉過身，握緊木牌，一步步朝着那片簡陋的雜役院走去。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通往未來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