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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照常開門問診,給城東的張大娘看診,給城西的李家小子開了幾服安神的湯藥。
他們是我來此地後,一點點積攢起來的信任。
我以爲,我的新生,終於開始了。
直到傍晚,醫鋪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來人是李家小子的父親,平日待我最是照顧,此刻卻雙目赤紅,滿面悲憤。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將我從坐榻上拽了起來。
“你這個毒婦!你還我兒子的命來!”
我被他勒得幾乎喘不過氣,腦中嗡嗡作響。
“李大哥,你冷靜點,到底發生了什麼?”
“發生什麼?”他怒吼着,將我狠狠摜在地上,“我兒子喝了你的藥,口吐黑血,已經沒氣了!”
口吐黑血。
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我腦中轟然炸開。
與七年前,江州瘟疫死者的症狀,一模一樣。
周圍的街坊鄰居聞聲而來,將小小的醫鋪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看着我的表情,從平日的尊敬,變成了驚恐與懷疑。
“怎麼會這樣?許大夫的醫術一向很好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誰知道她安的什麼心!”
“我記起來了,她剛來的時候,就有人說她是從京城流放過來的罪人!”
竊竊私語,變成了明晃晃的指控。
我看着地上那具小小的,已經冰冷的身體。
看着他發黑的嘴唇。
看着他家人臉上那熟悉的,混雜着悲痛與憎恨的神情。
七年前的場景,與此刻完美重合。
我終於明白了。
蕭逸說的三日,根本不是給我時間考慮。
而是給我時間,看他如何輕而易舉地,將我七年苟延殘喘換來的新生,再次碾得粉碎。
“住手。”
蕭逸撥開人群,帶着官兵走了進來。
只一句話,就替我解了圍。
蕭逸溫柔將我扶起,帶我走出了醫鋪。
我死死地盯着他。
“李家小子,也是一條人命!”
蕭逸語氣輕描淡寫。
“青沅,什麼都沒有你重要。”
他對我露出一抹溫柔的笑。
“城東的張大娘,待你不錯。”
“還有城西賣豆腐的王嬸,上次你崴了腳,還是她背你回來的。”
“哦對了,還有......”
他每說一個名字,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那些都是我在邊關七年,用真心換來的溫暖。
我終於崩潰,渾身顫抖,淚水決堤。
“我跟你回去。”
我咬着牙,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這幾個字。
“我跟你回京,你放過他們。”
他滿意地笑了,伸手拭去我臉上的淚。
“早該如此。”
回京的路,漫長而沉默。
蕭逸似乎心情很好,爲我安排好了一切。
“回京後,你就住在侯府別苑,我會派人保護你。”
“晚兒最近在鑽研一種新的藥膏,可以祛疤生肌,對女子容貌大有裨益。但她總在關鍵之處遇到瓶頸。”
他看着我,語氣體貼又殘忍。
“你的醫術在她之上,你去幫她,就當是......將功補過了。”
“等藥膏制成,我會讓晚兒把它獻給太後,爲你求情。屆時,你便可重獲自由。”
我冷笑出聲。
“讓我替她林晚兒研制新藥,助她揚名立萬?”
“蕭逸,你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他握住我冰冷的手。
“青沅,這也是爲了你好。”
“畢竟,你如今的身份,是個罪人。能有一個贖罪的機會,你應該珍惜。”
罪人、贖罪。
一切聽上去理所應當。
可我何曾有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