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59年的東京，銀座。
源稚家的宅邸隱匿在繁華街區的深處，是一座將傳統日式庭園與西洋建築風格巧妙融合的復合式莊園。高牆深院，門前兩尊石燈籠日夜不熄，在這寸土寸金的銀座中心，這樣一座宅邸本身便是地位與財富的象征。
宅邸西側的和室內，源稚一——曾經的漢驃騎將軍霍去病——正襟危坐，面前攤開着數本厚重的書籍。來到這個時代已經三個月，他以驚人的速度適應了現代生活，掌握了日語的基本交流，更重要的是，他逐漸理解了自己如今的身份：源稚家長子，理論上未來將繼承源稚財團的“少爺”。
“少爺，您的茶。”老管家山田輕輕推開門，將茶盤放在矮幾上。山田年近七十，在源稚家服務已超過四十年，是少數知道這位少爺“變故”內情的人。
三個月前，真正的源稚一郎——那個沉迷酒精與藥物、被家族視爲恥辱的紈絝子弟——在一場飆車事故中瀕死。源稚家的當家人源稚政宗，這位在日本政商兩界都擁有巨大影響力的老人，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用一個身份不明的“替身”取代瀕死的孫子。
政宗的選擇並非偶然。三個月前那個雨夜，他在澀谷街頭親眼目睹了這個與孫子容貌有七分相似的年輕人——當時的霍去病——赤手空拳制服了三名持刀歹徒，動作幹淨利落，眼神冷冽如刀。那一刻，政宗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源稚一郎”的可能性。
“山田，這些資料我看完了。”霍去病——現在我們必須稱他爲源稚一了——指了指桌上的文件，“關於財團旗下娛樂產業的部分，我有幾個問題。”
他的日語已經相當流利，只是語調中仍帶着一絲難以察覺的古韻，這種獨特的口音反而在社交場合成了一種標志性的魅力。
“少爺請問。”山田恭敬地鞠躬。
“這些所謂‘偶像’的培養機制，與漢朝樂府的訓練有何本質不同？”源稚一問道，眼神銳利，“我看到的資料顯示，公司對她們的控制近乎軍事化管理，卻又要求她們展現‘清純自然’的形象，這不是自相矛盾麼？”
山田微微一愣，隨即苦笑：“少爺看得透徹。這正是當代娛樂產業的悖論。不過，您爲何特別關注偶像事業部的事務？老爺希望您先從制造業和金融板塊開始熟悉。”
源稚一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一份文件推到山田面前。那是中森明菜的詳細資料，包括她的出道經歷、唱片銷量、合約細節，甚至她的家庭背景和人際關系。
“這個女子，”源稚一的手指輕輕點在資料的照片上，“我見過她。”
山田的眼中閃過一絲了然。三個月來，這位“新少爺”的表現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他迅速掌握了現代社會的規則，在商業決策上展現出驚人的直覺，甚至在幾次危機處理中展現了超越年齡的老練。但唯一令人費解的是，他對一位當紅偶像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關注。
“少爺，中森明菜小姐是研音旗下的王牌藝人，也是目前全日本最受歡迎的偶像之一。”山田斟酌着措辭，“如果少爺對她有興趣，或許可以通過正常的商業合作方式接觸。源稚財團與研音有多個合作項目，其中就包括明年東京巨蛋演唱會的贊助計劃。”
源稚一沉默片刻，搖了搖頭：“不夠。”
“少爺的意思是？”
“我要的不是商業合作。”源稚一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庭院中精心修剪的鬆樹，“我要見她本人。”
山田面露難色：“少爺，這可能需要一些安排。中森小姐的日程非常滿，而且她的經紀公司對她保護得很嚴密，特別是對……對男性粉絲的接近非常警惕。”
源稚一轉過頭，嘴角勾起一個幾乎不可察覺的弧度：“那麼，如果我不是‘粉絲’，而是‘瘋子’呢？”
山田愣住了。
“我研究了源稚一郎——或者說，我扮演的這個人——過去的行爲模式。”源稚一平靜地說，“他沖動、任性、不按常理出牌，經常做出令人瞠目結舌的事，所以被稱爲‘源稚家的瘋少爺’。既然如此，我爲何不利用這個身份？”
山田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少爺，老爺的意思是希望您逐步改變外界對這個身份的印象，最終以全新的形象接管財團……”
“改變印象需要時間，而我時間不多。”源稚一打斷了他，“按我說的做。”
他的聲音並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那是統領千軍萬馬的將軍才有的氣場，即便在這個完全陌生的時代，依然沒有絲毫減弱。
山田深深鞠躬：“我明白了。那麼少爺打算……”
“下周，NHK的紅白歌會彩排。”源稚一回到矮幾前，重新坐下，“我要一張通行證，以‘源稚財團特別觀察員’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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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後，NHK放送中心。
紅白歌會作爲日本每年最重要的音樂節目，其彩排現場安保森嚴，非工作人員嚴禁入內。但對於源稚財團這樣的巨型企業，總能找到合理的進入途徑。
源稚一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裝，頭發整齊地梳向腦後，露出飽滿的額頭和銳利的眉眼。他手中拿着特別通行證，在山田的陪同下穿過長長的走廊。周圍的工作人員匆匆走過，偶爾有人認出他，都會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竊竊私語。
“是源稚家的那位……”
“他怎麼來了？不是說他從不參與家族業務嗎？”
“聽說最近變了個人似的，開始接觸財團事務了。”
“再怎麼變也是那個‘瘋少爺’，誰知道今天會搞出什麼事……”
源稚一仿佛沒有聽到這些議論，步伐穩健，目光直視前方。山田跟在他身後半步，心中忐忑不安。老爺雖然同意了這個計劃，但反復叮囑要控制局面，不能讓少爺做出太出格的事。
“少爺，中森小姐的彩排安排在下午三點，在第三演播廳。”山田低聲提醒，“現在才兩點，我們可以先到觀察室等候。”
“不必。”源稚一徑直走向演播廳的方向，“我想看看現場布置。”
兩人來到第三演播廳門口，被工作人員攔住。源稚一亮出通行證，工作人員檢查後猶豫了一下：“源稚先生，彩排還沒開始，裏面正在調試設備，可能有些雜亂……”
“無妨。”源稚一已經推門而入。
演播廳內燈火通明，舞台已經基本搭建完成，工作人員正在調試燈光和音響。舞台中央，一個白衣女子背對着門口，正在與導演討論着什麼。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清脆悅耳，即使隔着一段距離也能聽清。
源稚一的腳步微微一頓。
就是她。
三個月前在澀谷街頭驚鴻一瞥，三個月中通過電視、雜志、唱片無數次看到的身影，此刻就在眼前二十米處。她比屏幕上看起來更嬌小，穿着簡單的白色針織衫和牛仔褲，長發鬆鬆地束在腦後，側臉在舞台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那個走位可能不太自然……”中森明菜正專注地與導演討論表演細節，完全沒有注意到入口處的動靜。
導演卻看到了源稚一，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了這位“著名”的財團少爺，臉色變得有些尷尬。中森明菜察覺到導演的分心，順着他的目光轉過頭。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放緩。演播廳內嘈雜的聲音褪去，只剩下兩人之間的空氣在無聲地震動。中森明菜的眼睛微微睜大，那是一種熟悉的感覺——三個月前在澀谷，車窗外人群中那張令人難忘的臉，此刻竟出現在NHK的演播廳裏。
她記得那雙眼睛。銳利，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卻又藏着某種她無法理解的東西。那天之後，這張臉偶爾會在她夢中出現，伴隨着一種奇怪的、心悸的感覺。
“中森小姐，這位是源稚財團的源稚一先生，今天來觀察彩排的。”導演連忙介紹，語氣中帶着明顯的謹慎。
源稚一向前走了幾步，停在一個禮貌的距離：“中森明菜小姐，久仰大名。”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奇特的穿透力。中森明菜感到自己的心跳莫名加快，她強迫自己露出職業的微笑，微微鞠躬：“源稚先生，您好。沒想到您會對歌會的彩排感興趣。”
“我對優秀的事物一向有興趣。”源稚一答道，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臉，“尤其是能打動人心的事物。”
這句話在旁人聽來或許只是客套，但中森明菜卻從中聽出了某種認真。她的臉頰微微發燙，這種感覺很奇怪——她早已習慣了被注視、被贊美，但眼前這個男人的目光卻讓她感到不同。
“明菜醬，該試音了。”經紀人及時出現，打破了這微妙的氣氛。那是一位四十多歲、神情精幹的女性，看向源稚一的眼神中帶着明顯的警惕。
“失陪了，源稚先生。”中森明菜再次鞠躬，轉身走向舞台中央。
源稚一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向觀衆席前排的座位。山田跟在他身後，低聲說：“少爺，您剛才那樣盯着中森小姐看，可能會引起誤會……”
“誤會什麼？”源稚一淡淡地問。
“誤會您對她有……特別的興趣。”山田斟酌着用詞。
“那並非誤會。”源稚一坦然地回答，在山田震驚的目光中坐下，“我就是對她有特別的興趣。”
山田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
舞台上，彩排正式開始。中森明菜演唱的是她即將在紅白歌會上表演的新歌《北翼》。音樂響起，她閉上眼睛，再次睜開時，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從剛才那個溫和禮貌的年輕女孩，變成了舞台上的歌姬，情感飽滿，歌聲動人。
源稚一靜靜地看着。他不是音樂鑑賞家，無法從專業角度評價這首歌的編曲或唱法，但他能感受到歌聲中蘊含的情感——那種淡淡的哀愁，對遠方的向往，以及某種不屈的力量。這是一個有靈魂的歌者，而不僅僅是一個被包裝出來的“偶像”。
一曲終了，演播廳內響起工作人員的掌聲。中森明菜鞠躬致謝，目光不自覺地飄向觀衆席。那個男人仍然坐在那裏，姿勢筆直，眼神專注，與周圍隨意的工作人員形成鮮明對比。
“中森小姐的表演令人印象深刻。”彩排間歇，源稚一再次走上前，“尤其是第二段副歌部分的情感處理，很特別。”
中森明菜有些驚訝。大多數商業人士對她的贊美都停留在表面，很少有人能具體指出表演中的細節。她接過助手遞來的水，小心地問：“源稚先生對音樂有研究？”
“沒有。”源稚一坦然承認，“但我對人的情緒有研究。在戰場上，讀懂對手的情緒變化，往往能決定生死。”
這句話說得如此自然，卻讓周圍的人都愣住了。戰場？生死？這完全不是應該在這種場合出現的詞匯。
中森明菜卻笑了，那是她今天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容：“源稚先生說話真有意思。”
“是嗎？”源稚一看着她微笑的樣子，心中那根弦被輕輕撥動。這就是了，那種星辰牽引的感覺，比三個月前更加強烈。“那麼，或許我們可以有機會繼續這樣‘有意思’的談話。”
經紀人的眉頭皺了起來：“源稚先生，明菜接下來的日程很滿……”
“下周一下午三點，銀座的‘椿屋’咖啡館。”源稚一仿佛沒有聽到經紀人的話，直視着中森明菜的眼睛，“如果中森小姐有時間的話。”
這是一種近乎唐突的邀約，不符合日本社交場合的含蓄禮儀。工作人員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中森明菜禮貌的拒絕——畢竟，她是國民偶像，怎麼可能隨隨便便答應一個剛見面的男人的私下邀約？
中森明菜沉默了幾秒。她應該拒絕，經紀人的眼神已經明確地傳達了這個信號。理智告訴她，這很危險，這個男人太奇怪，太直接，太……令人不安。
但她的嘴唇卻不受控制地動了起來：
“周一我有錄音，結束時間大概是四點。”
“那麼四點半。”源稚一立刻接道，仿佛早已料到她的回答，“我在‘椿屋’等你。”
他微微頷首，然後轉身離開，沒有給經紀人任何插話的機會。山田連忙跟上，額頭上已經全是冷汗。
演播廳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向中森明菜，眼神復雜。經紀人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明菜，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那個源稚一郎，他是出了名的……”
“我知道。”中森明菜輕聲打斷她，目光仍然追隨着那個消失在門外的背影，“但我想去。”
“爲什麼？”
她沉默了很久，最終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也許是因爲那雙眼睛，讓她想起了小時候在長野老家看到的星空。也許是因爲那種奇怪的熟悉感，仿佛在某個遙遠的時間、遙遠的地方，他們曾經相遇過。又或者，僅僅是因爲她厭倦了一成不變的生活，想要一次小小的冒險。
而此刻，走出NHK大樓的源稚一抬起頭，望向東京灰蒙蒙的天空。山田不安地問：“少爺，您這樣直接邀約，中森小姐真的會來嗎？”
“她會來。”源稚一肯定地說，“就像我注定會來到這個時代一樣，有些事情是星宿早已安排好的。”
“星宿？”山田困惑地重復這個詞。
源稚一沒有解釋。他坐進等候在路邊的黑色轎車，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中森明菜在舞台上歌唱的樣子，那種光芒，那種生命力，與這個浮躁的時代格格不入，卻恰恰是他在尋找的錨點。
兩千年前，他是漢朝的驃騎將軍，馬踏匈奴，封狼居胥。
兩千年後，他是源稚家的“瘋少爺”，在昭和時代的東京，追逐一顆名爲中森明菜的星辰。
這場穿越時空的追尋，才剛剛開始。而第一次正式的見面，已經在他的心中埋下了種子——一顆或許會開出不可思議之花的種子。
轎車駛入銀座的繁華街巷，源稚一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笑意。
這場仗，他一定要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