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溫芯神色一變,慌忙掛斷了電話。
可周斯年已經聽見了。
我起身就要跟着秦宴京去窗口,他卻猛地拉住了我的手。
“周慕晚!”
他聲音發顫,眼底是我從未見過的慌張。
“你不跟我解釋嗎?什麼棄保?什麼病能賠50萬?”
我看着他驚慌失措的模樣,忽然覺得陌生。
這麼多年,他對我的所有關心,在他口中都是爲了應付我爸媽,是維持所謂姐弟的體面。
可此刻,所有情緒卻不像是裝的。
“重要嗎?”
我嘆了口氣。
“周斯年,是你們逼着我和秦宴京領證,爸媽也說了,以後我和周家再無關系。”
我甩開他的手,自嘲一笑。
“你現在攔着我做什麼?你不是急着用我這張結婚證,去換城北的項目嗎?”
“不是的!”
周斯年上前一步,想伸手碰我,卻像觸電般又猛地收回。
“你身體明明......”
“我以爲你只是在鬧脾氣,你爲什麼不告訴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啞。
“我求你告訴我,到底是什麼病......有50萬的理賠?算我求你了好嗎?”
我看着他崩潰的模樣,心裏只剩麻木,甚至覺得好笑。
那他早幹什麼去了?
我被溫芯灌藥,被秦宴京威脅,被爸媽逼着嫁人時。
他又在哪?
他冷眼旁觀太多次,我早就對他沒有期望了。
“跟你沒關系!”
“我這段時間吃不下飯,你只覺得我在鬧脾氣。”
“我胃痛到幾次受不了,你都說是我演戲博同情。”
“我被溫芯灌了整整一瓶安眠藥,你卻只知道責怪我!”
“夠了!”
周斯年忽然低吼一聲,不由分說將我打橫抱起。
“現在就去醫院檢查。”
他這突如其來的強硬,讓一旁的溫芯和秦宴京都愣住了。
秦宴京最先反應過來,上前一步攔住他。
“周斯年,你什麼意思?周慕晚現在要和我領證,就算領完證,再去醫院也不耽誤吧?”
周斯年沒說話,抱着我的胳膊卻更緊。
溫芯急得紅了眼,“斯年,你都答應我了,今天我們也要領證的啊!爲了她,你就要辜負對我的承諾嗎?”
周斯年這才低頭看她。
“明天才是你的生日,今天不領,不算違背承諾。”
秦宴京本就脾氣暴躁,當即就炸了。
“你們周家姐弟耍我玩是嗎?”
“我今天就把話放這。”
他指着我,眼神狠戾。
“要麼周慕晚現在跟我去領證。”
“要麼,我立刻取消和周家的婚約,城北那個項目,你們想都別想!”
這話一出,溫芯的神色明顯鬆了鬆。
在所有人眼裏,周斯年是把利益看得比什麼都重的人。
他又向來厭惡我,怎麼可能爲了我,放棄唾手可得的項目?
可周斯年卻沒有回頭。
“那就取消。”
說罷,他抱緊我,頭也不回地往民政局外走。
去醫院的路上,周斯年始終緊繃着唇。
可他慘白的面色,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慌張。
主治醫生看到我,先是一愣,隨即皺起眉。
“周小姐,您不是不治了?”
聽到這話,周斯年猛地攥住醫生的衣領,語氣迫切。
“什麼叫不治?她到底得了什麼病?你說清楚!”
醫生被他拽得踉蹌,慌忙看向我。
我迎上他的目光,輕輕搖了搖頭。
“沒事,他早晚要知道。”
醫生定了定神,拉開周斯年的手才緩緩道。
“周小姐確診了絕症晚期。”
“最多...... 最多還能活三個月。”
6
周斯年看完我的所有病例,沉默了許久。
“你是在訂婚後一天,才知道自己的病......”
他的眼神滿是不解,“可你爲什麼還要答應?你明明知道秦宴京不是好人。”
我忍不住冷笑,淚水卻在眼眶打轉。
“我以爲你不知道呢,畢竟當初,是你急着把我推給秦宴京的。”
我深吸一口氣,“身體是我自己的,我不舒服,自己能感受到。”
“再說了,你那麼厭惡我,我早點嫁了,不正好合你的意嗎?”
我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復雜,猶豫良久,才稍微放軟聲音。
“周斯年,這件事別告訴爸媽,好嗎?”
“你在開什麼玩笑?”
他是真的生氣了。
只有動氣,他的耳朵才會變紅。
“他們是你的親父母,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要在乎你!你怎麼能不讓他們知道?”
我緩緩搖頭,“你又不是我,你怎麼會懂?”
“你從小就享受着他們所有的偏愛,他們把公司交給你,把所有好東西都留給你,你就理所當然覺得他們也會愛我?”
我聲音滿是自嘲。
“周斯年,這個時候,你怎麼反而犯傻了?”
喉嚨突然一陣發緊,我猛地彎下腰咳嗽。
等緩過來時,我的衣袖已經暈開一片刺目的紅。
我對上他心疼的目光,“算我求你,別告訴爸媽...... 我不想再被他們傷害了。”
他最終還是妥協了。
“好,但你不能放棄治療。”
我執拗地搖頭。
“我是絕症晚期,就算治,也治不好。”
“你知道的,我最怕醜了,讓我漂亮點離開不好嗎?”
我又看着主治醫生。
“就算治,我也治不好的,對嗎?”
醫生眼神躲閃,明顯在猶豫。
我的語氣帶着幾分逼問。
“你說實話就好。”
他無奈地點了點頭。
“是。”
周斯年僵了很久,才小心翼翼開口,語氣帶着近乎卑微的懇求。
“那這三個月,你別離開我的身邊,好嗎?”
我被他的話逗笑了。
“你還要和溫芯結婚,我在你身邊,算怎麼回事?你還嫌我沒被外人罵夠?”
他的手攥緊衣袖。
“可你好歹,是我姐姐......”
姐姐?
從他被收養到周家的那天起,就沒叫過我姐姐。
也正是這樣,我才不斷地麻痹自己,他也是對我有喜歡的。
罷了。
我這輩子做夢都想他對我好一點。
現在我快死了,這點願望終於要實現。
我又矯情什麼呢?
我沒有一個人活下去的能力了。
臨死前有人照顧,也不至於死得太難看。
他把我帶回了他新買的房子裏。
沒有父母的冷嘲熱諷,對我來說是久違的輕鬆。
可這樣的日子沒撐過一周,我就徹底病倒了。
高燒四十多度,我躺在床上,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周斯年急得團團轉。
把醫生請到家裏,也只能給我打退燒的點滴。
迷迷糊糊間,他握住我的手。
我已經分不清,這是夢還是現實了。
“周慕晚,你爲什麼要和秦宴京糾纏.......”
“就算要氣我,你也不該找那樣的爛人,還差點賠了自己的半生。”
這話讓我愣了愣。
這不像周斯年能說出來的話。
所以,我更覺得是夢了。
我費力地睜開眼,眼前的人影模糊不清。
我還是忍不住抬起手,用指尖輕輕掐了掐他的臉。
“我是被......騙過去的。”
“他們都知道,只有利用你,才能騙到我......”
7
醒來後,周斯年不在家。
只有新來的阿姨端着粥走進房間。
“您醒了,要不要喝點粥?”
“周先生囑咐過,說您最喜歡南瓜小米粥,養胃又健康。”
我接過碗,溫熱的粥讓我渾身好受了不少。
王姨坐在床邊絮叨。
“您放心,您喜歡的口味,生活上的習慣,周先生都告訴我了,您只管好好養身體,別的不用操心。”
王姨的話讓我心裏又酸又澀。
原來他一直都了解我。
甚至比我的親生父母還要清楚我的喜好習慣。
可是直到深夜,他都沒有回來。
我忍不住給他發了信息。
只等來兩個字,“在忙。”
第二天,他還是沒回。
一周後,我終於忍不住。
這幾天靠飲食調理,身體稍微有了點力氣。
我換了衣服,直接去了他的公司。
卻在寫字樓下,撞上了他神色慌張的秘書。
“周小姐,您不能進去......”
我不管不顧,直接按下了電梯。
推開門的瞬間,入耳傳來物品摔碎的脆響,夾雜着幾聲女人的嘶吼。
“周斯年,你什麼意思?你爲了那個賤人,就不娶我了?”
“你做過什麼,心裏不清楚?”
溫芯的聲音更尖,扯着哭腔道。
“是我做的又如何?你不是一直厭惡她,不會娶她嗎?”
“秦宴京喜歡她,我就把她送到他床上,我有錯嗎?我只是在幫你擺脫她!”
“啪”。
清脆的巴掌聲響徹整個辦公室。
周斯年甩得溫芯一個趔趄。
“溫芯,你越界了。”
“我一開始讓你留在我身邊,只是想讓她死心,她跟着我不會幸福。”
“慕晚她心思單純,我不是傻子,心裏知道誰才是真的對我好,我不能讓她因爲喜歡我這個樣子,就落得不倫的罵名。”
“你以爲我想對她冷漠嗎?”
他聲音滿是痛意。
“如果我們一直是姐弟,至少還能相伴一輩子。”
“可我要是承認喜歡她,爸媽第一個不答應,就算再愛再不舍,到最後我們只會徹底分開。”
“我推開她,是爲了讓她徹底斷幹淨對我的喜歡......”
他語氣滿是悔恨。
“卻沒想到,反而讓她受了這麼多苦......”
我站在門口,攥着包帶的手控制不住地抖。
我的眼淚無聲滑落。
可就只是這樣?
這樣荒唐滑稽的理由?
就讓我委屈難受了整整十年?
我還沒緩過神,溫芯突然看到門口的我。
她瘋了似的沖過來揪住我的頭發,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臉上。
“都是你這個賤人!是你毀了我的一切!”
我被她扯得踉蹌,胸口一陣劇痛,忍不住跌坐在地上。
“你裝什麼裝!”
“你現在就去死!你來膈應我幹什麼!”
溫芯還想上前,卻被周斯年一把推開。
他將我扶起,冷冷地看着她。
“滾。”
溫芯滿臉不可置信。
“周斯年你瘋了?”
“我讓你滾!”
周斯年徹底紅了臉,“你給慕晚設局下藥,已經觸犯法律了。”
“你要是再執迷不悟,我不介意讓你進去蹲幾年!”
溫芯臉色瞬間慘白,看着周斯年眼底的決絕,最後慌張地狼狽摔門而去。
偌大的辦公室只剩我們二人。
我看着他的眉眼,淚水再也控制不住。
“周斯年,你怎麼這麼假?”
“你說不想傷害我。”
“可你一次次推開我,羞辱我,這些難道就不是傷害?”
積壓多年的委屈突然爆發,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明明那麼喜歡你,你爲什麼要這麼對我......”
哭到最後,我疲憊地癱倒在地。
周斯年小心翼翼地將我緊緊抱在懷裏,聲音帶着哽咽。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太自以爲是,才把你傷得這麼深......”
我在他懷裏平復了許久,才啞着聲問。
“那你這一周,到底去了哪裏?”
周斯年眼底閃過糾結,還是緩緩開口。
“你又不是不知道,秦宴京是個睚眥必報的性子,自從你們取消婚約後,他就一直針對周家。”
“公司是爸媽交給我的,我必須守住,只能沒日沒夜地處理這些事......”
我心裏五味雜陳,跟着他回到了新房。
可看到沙發上的爸媽時。
我們都愣住了。
8
爸媽看到我,眼眶瞬間紅了。
我爸率先開口。
“周慕晚,你到底要瞞我們多久?!”
我原以爲,等來的又是像從前那樣的責罵。
可下一秒,我媽快步上前,心疼地抱住了我。
“傻孩子,生了這麼大的病,爲什麼不告訴爸爸媽媽?你想急死我們嗎?”
“因爲......”
話到嘴邊,我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因爲我知道,就算說了,他們也沒辦法讓我好起來。
只會讓大家都難過。
周斯年在一旁輕聲替我解釋。
“爸媽......她是不想拖累家裏,才一直沒說。”
“還有她和秦宴京,不是外界傳的那樣......”
我媽連連點頭,眼淚掉得更凶。
“還好有你,才讓我們知道了真相。”
“慕晚,我們不嫁秦家,以後爸媽都不會再逼着你嫁人了!”
我爸面色鐵青,“我雖然退居二線,但也不是死了!秦家那混小子敢這麼欺負我閨女,我絕不會讓他們好過!”
爸媽拉着我的手,勸了我好久。
無非就是讓我治病的話。
我向他們坦白,“醫生說,治不好的,我不想最後的日子,還要躺在病床上受罪。”
最後,我媽只是從包裏拿出一張卡。
“這裏有一千萬,你和斯年拿着。”
“我看過國外的新聞,有個得絕症的人,環遊世界一圈後病就好了。”
“人活着啊,就是要開心,無憂無慮,病也會好的。”
她還是老樣子,被我爸寵了一輩子,五十多歲了依舊天真。
我沒有反駁,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就算這是不可能的事。
我也想順着他們的心意,至少在生命最後,當一回乖巧聽話的好女兒。
周斯年握着我的手,鄭重對爸媽說。
“你們放心,接下來的日子,我會好好陪着她。”
我媽抹了把眼淚,笑着說。
“其實我們喜歡斯年,不僅把他當兒子,也開玩笑想過,我們能有這麼懂事的女婿。”
我爸也跟着嘆氣,面上滿是後悔。
“都怪我們以前太在乎面子,怕落人口舌,忽略了你們的感受。”
“只是一切都明白得太晚,只要你們能幸福開心,別人的看法,並不重要。”
“我們才是永遠的一家人,不是嗎?不管斯年是養子還是女婿,我們都是一家人。”
爸媽走後,周斯年蹲在我面前,眼神裏滿是期待。
“慕晚,你想去哪裏?”
我靠在沙發上掰着手指。
“想去看極光。”
他搖頭。
“太冷了,你身體受不了。”
我又說。
“那去雪山吧,想堆雪人。”
他皺眉。
“海拔太高,容易缺氧。”
我笑着打趣。
“那去沙漠看星空?”
他依舊不鬆口。
“晝夜溫差太大,更容易感冒。”
我無奈地看着他。
“那就去海邊吧,不用太遠,能吹吹海風就行。”
他這才點頭,眼底閃過一絲愧疚。
很快,他在海邊租了棟帶小院的別墅。
每天清晨,他會扶着我在沙灘上散步。
中午會笨拙地和王姨學着給我做各種藥膳。
晚上會坐在床邊,給我讀我喜歡的書。
偶爾他會紅着眼,趁我快睡着時,在我耳畔輕聲說。
“慕晚,其實我很愛你。”
“這十年,我從不敢把愛提在嘴邊,我才是最膽小懦弱的那個人。”
我假裝沒聽見,只是偷偷轉了身。
有天傍晚,我看着天邊的晚霞,忍不住感慨。
“如果生命要到倒計時的時候,才開始變得圓滿,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他突然把我緊緊抱在懷裏。
“別這麼說,慕晚,求你別說......”
我也不想說。
可人總要面對現實的。
我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
到後來,連喝口水都會吐。
我意識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
王姨看着我,總是偷偷抹眼淚。
我笑着安慰她。
“王姨,別哭啦,哪有讓病人安慰你的道理?”
她卻哭得更凶:“周小姐,你這麼好的人,怎麼就......”
那天下午,我靠在周斯年懷裏,看着夕陽一點點沉進海裏。
“我以前買了塊墓地,本來想死後就葬在那裏。”
“可現在我不想了,我想隨風去,隨海去,去哪裏都好,只要不一個人孤零零的......”
他緊緊攥着我的手,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好,都聽你的,你不會孤身一人的。”
我腦中忽然閃過過去無數瞬間。
第一次見他時,他還是個看見我就會臉紅的小屁孩。
後面,我總是纏着他給我講題,他嘴上說着不願意,可總是一遍又一遍耐心講到我懂。
我被爸媽氣得離家出走。
他每次都默不作聲跟在我身後,被我發現,又嘴硬說是被迫無奈。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耳邊傳來他撕心裂肺的哭聲。
第二天清晨,有人發現,海邊多了一對緊緊相擁的身影。
男子的臉上帶着笑,手腕上的傷口還在滲血。
海水一遍遍漫過他們的腳,又慢慢褪去。
死亡好像不是結束,而是另一種開始。
這一次,周斯年終於做到了對周慕晚的承諾。
永遠陪着她,再也不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