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大廳的死寂，是被柳家那位灰袍長老一聲隱含靈壓的冷哼打破的。
“哼！”
聲音不大，卻如重錘敲在冰面上，震得一些修爲較低的後天修士耳中嗡嗡作響，也徹底驚醒了那些被“萬年冰魄”自行飛向蕭塵這匪夷所思一幕震得呆滯的衆人。
霎時間，無數道目光中的驚駭迅速褪去，轉而化爲更濃烈的貪婪、審視、猜忌，以及毫不掩飾的惡意！一個後天三重的廢物，何德何能引動此等異寶？定有蹊蹺！或許身懷重寶，或許修煉邪法，或許……走了狗屎運，但無論如何，這“運道”本身，就是懷璧其罪！
二樓幾處雅間，簾幕無風自動，數道遠比柳家長老強橫、晦澀的神念如同無形的觸手，再次悄然探出，目標直指角落裏的蕭塵，以及他面前那幽幽懸浮、散發着守護藍光的冰魄。這一次，這些神念更加隱秘，也更具侵略性，試圖穿透那層淡藍光罩，探查蕭塵的根底，甚至想嚐試攫取冰魄！
“嗡——！”
懸停的萬年冰魄再次輕震，湛藍光華流轉加速，那層護住蕭塵的光罩驟然明亮了三分，表面浮現出細密繁復、仿佛天然生成的冰晶紋路。數道強橫神念觸及光罩，如同撞上亙古不化的玄冰絕壁，不僅無法寸進，反而被一股極致深寒反噬，神念仿佛都要被凍結、撕裂！
“唔！”
“哼！”
悶哼與冷哼幾乎同時從二樓不同雅間傳出，帶着驚怒。顯然，這冰魄的自發護主之力，遠超他們預估！
但這並未嚇退所有人，反而激起了更深的好奇與貪婪。此寶靈性如此之強，威能如此玄奇，若能得到……
“月掌櫃！”李家家主猛地站起，臉色因激動和某種算計而漲紅，“此子詭異，竟能擾亂漱玉坊拍賣，引動異寶失控！此寶關乎重大，豈能落於一不明底細的豎子之手？依老夫看，當立刻將其制住，查明緣由，寶物也應由漱玉坊暫管，或者……交由我等共同查驗，以免橫生枝節！”他話說得冠冕堂皇，眼睛卻死死盯着冰魄。
“李老兒說得不錯！”另一處，一個聲音陰惻惻地響起，來自某個散修模樣的枯瘦老者，眼神如毒蛇，“這小子十年修爲停滯，本就古怪。如今又弄出這般動靜，難保不是修煉了某種損人利己、操縱寶物的魔功！應當搜魂查體，以正視聽！”搜魂二字一出，殺機畢露。
蘇文淵臉色鐵青，霍然起身：“放肆！蕭塵乃我蘇家子弟，豈容爾等污蔑！月掌櫃，此事發生在漱玉坊，還請主持公道！”他身後幾位蘇家長老也紛紛站起，氣息外放，雖然勢單力薄，但態度鮮明。蕭塵再廢物，也是蘇家人，若今日任由外人欺凌搜魂，蘇家顏面何存？更何況，那冰魄的異動……萬一真與蕭塵有關呢？
柳家灰袍長老冷笑不語，只是氣機隱隱鎖定了蘇家衆人，顯然樂見其成，甚至可能隨時落井下石。柳如萱端坐未動，但美眸中的冰冷審視已化爲一絲凌厲，她不在乎蕭塵死活，但冰魄……決不能有失，更不能落入這廢物手中！
場面瞬間混亂，靈壓隱隱碰撞，劍拔弩張。所有人的焦點，都集中在了月掌櫃身上，看她如何處置這燙手山芋。
蕭塵縮在冰魄光罩內，低着頭，肩膀似乎因恐懼而微微發抖，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懷中那枚冰冷的黝黑石子。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並非冷汗，而是那石子傳來的、一絲微弱卻異常堅定的暖流，勉強幫他抵御着丹田道傷鎖鏈因外界壓力而加劇的絞痛，也讓他瀕臨混亂的心神保持着一線清明。
完了嗎？剛看到一絲掙脫枷鎖的希望，就要死在這衆目睽睽的貪婪之下？
就在這時——
“肅靜。”
月掌櫃的聲音響起，依舊清冷，卻如同蘊含着某種奇異的韻律，並不高亢，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爭執和隱隱的靈壓碰撞，直透每個人神魂深處。嘈雜的大廳，竟因此再度安靜了幾分。
她並未理會李家家主、枯瘦散修等人的叫囂，甚至沒有多看蘇文淵一眼，只是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二樓那幾處簾幕微動的雅間，最後，落在了被淡藍光罩籠罩的蕭塵身上。
她的目光，在蕭塵懷中——準確說，是他下意識按住胸口的手的位置——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快得無人察覺。然後，她抬起素手，對着那懸浮的“萬年冰魄”虛虛一引。
這一次，她的動作很慢，指尖流淌出的不再是之前封存冰魄時那公事公辦的月白光華，而是一種更爲柔和、更爲內斂，仿佛月光化水般的銀輝。這銀輝並不強橫，甚至沒有試圖去壓制或奪取冰魄，只是如同涓涓細流，緩緩縈繞過去，帶着一種奇特的、安撫般的韻律。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之前對任何試圖靠近的神念或靈力都表現出強烈抗拒與反擊的冰魄，面對這潺潺銀輝，竟只是微微閃爍了一下湛藍光華，並未爆發。冰魄外圍的守護光罩，也如同水波般蕩漾起來，與那銀輝悄然交融，彼此滲透。
月掌櫃面具下的眸光微微一閃，似乎印證了某種猜測。她指尖銀輝稍盛，那萬年冰魄終於不再懸停，而是順從地隨着銀輝的引導，緩緩飄離蕭塵面前，重新飛向高台。只是速度很慢，仿佛有些不舍，那冰藍光華依舊有一縷遙遙牽連着蕭塵所在的角落。
直到冰魄徹底落回月掌櫃手中再次出現的一個古樸玉盒內，盒蓋合攏，隔絕了一切氣息與光華，那縷無形的牽連才終於斷開。
籠罩蕭塵的淡藍光罩也隨之無聲消散。
大廳內，落針可聞。所有人，包括二樓那些氣息淵深的存在，都緊緊盯着月掌櫃的一舉一動，心中驚疑不定。她竟然能如此“溫和”地取回冰魄？那銀輝是什麼手段？她與這冰魄，或者與那蘇家廢物之間，難道有什麼聯系？
月掌櫃將玉盒收起，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這才抬眼，看向衆人，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清冷與疏離，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拍賣未成，寶物異動，事出有因。此‘萬年冰魄’，暫由我漱玉坊封存，查明異動緣由之前，不會交付任何一方。此乃漱玉坊規矩，亦是底線。”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李家家主、枯瘦散修，以及二樓雅間，語氣轉淡，卻隱含着凌厲：“至於這位客人，”她指了指蕭塵，“他是引發異動的關鍵，我需帶他問詢清楚。在漱玉坊內，他的安全，由我漱玉坊負責。若有誰想越俎代庖，動什麼心思……”
她沒有說完，但那股驟然降臨的、冰冷刺骨的無形威壓，讓所有人心頭一寒，仿佛瞬間置身於萬丈冰窟邊緣，連神魂都有凍結之感！一些修爲稍弱者，更是臉色發白，踉蹌後退。
這月掌櫃……修爲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李家家主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出聲。枯瘦散修眼神陰鷙，低下了頭。二樓雅間，一片沉默。柳家灰袍長老臉色鐵青，卻也不敢再當面挑釁。漱玉坊的背景，本就神秘難測，這位月掌櫃更是深不可測，此刻明顯是要護住那小子，硬碰絕非明智。
“易會結束，諸位，請便。”月掌櫃不再多言，轉身，徑直走向通往內堂的廊道。兩名一直默立在她身後的護衛，此刻已然出現在蕭塵身側，氣息沉凝，目光如電，掃視四周。
蕭塵感受着那鎖定自己的、並不友好卻暫時提供了庇護的氣機，心頭五味雜陳。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劇痛，在數百道或嫉恨、或好奇、或貪婪、或復雜的目光注視下，低着頭，快步跟上了月掌櫃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陰影之中。
蘇文淵看着蕭塵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欲言又止，最終化爲一聲沉重的嘆息，帶着蘇家衆人，在一片詭異的安靜中，率先離場。他知道，今日之後，蘇家和蕭塵，都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柳如萱望着那空蕩蕩的廊道入口，美眸中光芒閃爍不定，半晌，才在灰袍長老的低聲催促下，冷着臉起身離去。
大廳內的人群開始嗡嗡議論着散開，但每個人臉上都殘留着興奮、遺憾與深深的探究。所有人都知道，事情，絕不會就這麼結束。漱玉坊能護那小子一時，能護他一世嗎？那冰魄的異動緣由，又究竟是什麼？
更大的暗流，在青陽城看似平靜的夜色下，洶涌匯聚。而漩渦的中心，正是那個被帶入漱玉坊深處的、曾經無人問津的蘇家養子，蕭塵。
廊道幽深，光影晦暗。走在前方的月掌櫃背影挺直，步履無聲。蕭塵緊跟其後，能清晰感覺到身後兩名護衛如芒在背的注視，以及廊道兩側陰影中，似乎還有更多隱匿的氣息。
他的心神依舊緊繃，但最初的生死危機感暫時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疑惑與警惕。這月掌櫃爲何要保他？僅僅因爲冰魄異動發生在漱玉坊，需要查明原因？還是……她察覺到了黑石的存在？
懷中，那枚黝黑石子自冰魄被收走後，便重新歸於沉寂，再無半點異常，仿佛剛才的一切都與它無關。只有丹田處那九道暗金鎖鏈傳來的、因方才極度緊張而加劇的刺痛，提醒着蕭塵自身的糟糕狀況。
不知走了多久，廊道盡頭出現一扇不起眼的木門，門扉上鐫刻着簡單的雲紋，看上去平平無奇。月掌櫃推門而入。
門內是一間靜室，比蕭塵想象的要小，陳設也極爲簡單。一張低矮的玉色茶幾，兩個素色蒲團，四壁空蕩，唯有一盞青玉燈盞散發着柔和穩定的白光，照亮一室。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清冽如雪後鬆針般的冷香，聞之令人心神微寧。
“坐。”月掌櫃徑自在主位蒲團坐下，聲音在靜室中顯得格外清晰，也褪去了在外面的那份公事公辦的冰冷，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復雜？
蕭塵依言在對面蒲團坐下，垂着眼，姿態恭謹，心念急轉，思考着該如何應對接下來的盤問。一口咬定不知情，裝傻充愣，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然而，月掌櫃並未立刻發問。
她只是靜靜地看着蕭塵，目光不再有之前的凌厲審視，反而是一種更深的、仿佛透過他在看別的什麼的悠遠。靜室裏只剩下青玉燈盞光暈流轉的細微聲響，以及兩人幾乎微不可聞的呼吸。
良久，她忽然輕輕嘆息一聲，那嘆息極輕，卻仿佛帶着萬載歲月的疲憊。
接着，在蕭塵愕然的目光中，她抬起手，纖長的手指落在耳側，輕輕摘下了那半張從未在人前取下的銀色面具。
面具下的容顏完全展露。柳眉如遠山含黛，眼眸清澈卻深邃如古井寒潭，鼻梁挺直，唇色偏淡，肌膚在燈光下流轉着如玉般溫潤又似冰般清冷的光澤。她的美並非那種咄咄逼人的豔麗，而是一種驚心動魄的清寂與遙遠，仿佛雪山之巔獨自盛放了千萬年的冰蓮，美麗，卻帶着亙古的孤獨與疏離。
她看着蕭塵，準確地說，是看着蕭塵下意識按住胸口的手，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讓蕭塵神魂都爲之震顫的奇異韻律：
“現在，可以告訴我了。”
“你懷裏那東西……它，還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