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的流泥滑石之災,吞沒了小東村多半數的莊稼,這道谷梁是村中最爲平坦且耕地最集中的區域!這且不說,還有十幾家的居所遭遇毀損,舉家被吞無一幸免的有三家十餘口人,還有恰巧在泥流所經之所,家中只餘老弱的,也有幾戶,相較之下,只是屋舍被毀,尚存青壯,亦有留存孤兒者、鰥寡者,此次受災之家十有六七。只餘極少的獵戶,家宅不在此處,也無耕地在此,算是此次災禍的幸運兒。還有那些不曾住在這道山梁和山谷,卻有部分莊稼在此的人家,相較於葬於泥沙之下的戶牖,只是損失了一年的大部分口糧,已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丁家便是這種情況。面對災荒,村民們只能是死者長已矣,存者且偷生。強忍着心中的悲痛,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對接下來的日子。
持續了一個月之久的陰雨總算收住了。老天爺難得地露出了笑臉,仿佛打一棒給個甜棗般,既不讓人好過,又不把你滅掉,就看着人們半死不活地掙扎着求生。
天逐漸放晴,餘下的農戶們在未被摧毀的地頭裏忙碌。丁家三兄弟在僅存的十畝山坡地裏揮汗,但這些地的收獲遠遠不能讓他們存活下來。
丁二牛抬頭看了看天,背起柴刀,對丁大牛說道:“大哥,便是收了莊稼,也要交租交稅,到我們手裏,剩不下多少了。再說眼前我們就斷糧了,再也借不出糧食了。你就多受累,在地裏忙活吧,我還是領着三牛進山去,尋些眼面前的嚼谷吧。”說完也不待大牛應聲,徑自向着山裏走去。弟弟三牛緊隨其後,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
丁家不是獵戶,丁二牛也沒有什麼太多的狩獵技巧,但他素來不喜農耕,常跟着幾個獵戶廝混,多少學了些皮毛。再憑着多年靠山吃山的經驗,夏秋兩季他挖野菌摘野菜,掏鳥窩打野雞圍野兔,再尋些草藥換點糧食,勉強能幫家裏糊個七分飽。但由此自然就減少了下田耕作的時間,爹便總呵斥他奸猾,不能踏下身子受苦。如今看看,受苦的成果幾乎毀於一旦,還是要靠他進山作用更大些。他心裏一直覺得爹對他的評價不正確,他哪裏是躲懶了,進山也非常辛苦,而且還更危險。他只是覺着,一家子都拴在有限的土地上,全靠老天爺賞臉,並不牢靠,總有種運命系於他人的不安。可他們升鬥小民,尋常黎庶,無產無地,一貧如洗,又該如何做,才能把命運掌控在自己手中呢?對於爹的話,他也無從辯駁。爹的成見像座大山壓着他,他一直極力想證明自己。
最近進山的村民更多了。大部分莊稼被埋了,一年的希望滅失了,山民們只好向更深更遠的山林索求生存的物資了。丁二牛領着三弟,靈巧地在深山裏遊躥。在密密的鬆林裏,撿拾些被第一批探山者遺漏的野菌,運氣不算太差,扳到幾堆鬆下褐茸,還摘到幾叢黑耳。黑耳這東西,大家平時都是不屑摘取的,賣又不值錢,自己吃又很麻煩,需要曬幹脫毒,否則極容易腹瀉,一不小心,還會出人命。可荒年之下,這也是好東西,恐怕再過些日子,連黑耳也會被摘光。
背上的背簍裏已經裝了大半,眼瞅着天色漸黑。山裏的天黑得極快,二牛招呼着弟弟,盡快出山。天一黑,野物們就會出動,他沒有弓羽,也沒什麼防身的本事,不能涉險,只能求穩。下山途中,聽得路邊叢林裏忽有動靜,他沖三弟打了個手勢,放緩腳步,輕輕伏下身子,用極其輕微的動作扒開草叢,看見一只花翎子雉雞蹲伏在草棵子裏。他慢慢取下衣褳中的彈弓和石子,急急地射出,打是打中了,可惜一則位置偏,二則力度也不夠,雉雞咕咕地鳴叫着連飛帶跑地逃離。他吩咐三牛看有無雞蛋,自己順着雉雞飛出的方向追去。
雉雞傷得不重,但總也是受了傷,受了驚嚇,逃得並不快。一向不喜冒險的二牛受不住誘惑,一時激發了潛能,跑的飛快。幾個撲騰後他竟然抱住了驚慌的雉雞,但也導致身體失去平衡,順着山勢滾了下去。山石和叢生的木枝荊棘劃破了他本就破爛的衣物,也在他裸露的四肢上留下了許多的劃痕和血道子。好在一叢灌木卡住了他,他死死抱住掙扎的雉雞,咧着嘴露出森白的牙齒,開心地呼喊着丁三牛。
雉雞飛走後,三牛在它蹲伏處找到六枚雞蛋,剛剛放入背簍,就看見二哥連滾帶爬地順着山勢滾了下去,快到他根本沒有時間反應。只是沒來由地涌起一陣心慌,萬一二哥摔壞了可該如何是好?現在這裏只有他們兩人。聽到二哥的喊聲,他才止住撲騰撲騰亂跳的心髒,急忙循着聲音追了過去。在哥哥的授意下,解開腰上的麻繩,捆住了雉雞的雙腳,二牛才騰出雙手,拎過來小心地緊了又緊,才志得意滿地向山下奔去,全然不顧身上火灼似的疼痛。
這就是他們今後的方向,這樣的趕山,希望能一直持續到天冷封山之日,也希望總能有些收獲,不讓他們餓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