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終於悠悠轉醒。
一睜開眼，就是董允禮倒在床頭瞌睡的身影。
我不想看他，別過臉去假寐。
沒一會，熟悉的聲音傳來：“流蘇今天應該會醒的，你也去休息吧？這個功法對你也很傷身，何況你已經衣不解帶照顧她三個月了。”
是師父！
我倏然睜開眼睛，再看到師父熟悉的面容，眼淚止不住往下掉。
“沒事，大師......”他話還沒有說完，意識到師父看着我驚喜的眼神，止住了話頭。
“流蘇，你終於醒了？”師父看着我，還是以往溫柔和煦的神色。
董允禮聽到這話，身體卻不由自主顫抖着轉身。
緩緩回過頭，對上我的眸子，他眼中布滿了血絲，一看就是長期沒有睡好的模樣，下巴也露出斑駁的胡渣，整個人瘦了一圈，似乎格外憔悴。
他開口，又緩緩閉上，掙扎再三，才吐出一句：“思慕，你還好嗎？”
一句熟悉的稱呼，帶出了我塵封多年的記憶，加上師父的解釋，我勉強拼湊出故事的原貌。
我是秦思慕，也是白流蘇。三年前，我爸媽和董父、董母一起外出祈福，路上遇到重大車禍，一輛大卡車準確無誤撞向我們，我爸爸坐在前面駕駛位上，爲了保住後座的我們，只能猛打方向盤，可是那大卡車似乎不想放過我們，爸爸拼盡全力逃竄，最終我們掉下山崖。
車子的安全氣囊啓動，我父母和董父、董母都身受重傷昏迷，可是他們將我牢牢護在中間。
我使盡力氣，才將董父董母挪出來，再準備去救爸媽時，汽車爆炸了。
我親眼看着自己的父母葬身火海，加上身上受傷，一時氣火攻心，暈了過去。
再睜開眼，就已經被苗疆的師父所救，因爲失去雙親受刺激失憶了。師父不了解我的過去，爲我取名白流蘇，董父董母一直昏迷，師父只知道我們是故人，卻不知我們之間的關系，怕勾起我的傷心事，便謊稱是受傷的族人。
我垂眸，落下淚來，一切都真相大白了，可是，我卻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董允禮在一旁焦急認錯，叫來醫生給我檢查身體，又叫來保姆細心安排我的飲食起居。
我卻搖頭拒絕：“我已經好了，我要跟師父回家。”
董允禮卻紅了眼眶，他開口已經聲音顫抖：“思慕，我這就是你家啊，你還要回哪去？”
我看着他，眼露鋒芒：“從今以後，我是白流蘇，世上再無秦思慕。”
董允禮說話磕磕絆絆，眼中卻不爭氣滾出淚水：“我知道，是我不好，我傷害了你，我也是太想知道爸媽下落了，你放心，我會好好彌補你的。”
我冷漠別過頭，不想搭理他，看向師父詢問：“師父，我們什麼時候回家？我想回去了。”
董允禮也懇求的目光投向師父。
師父嘆口氣：“你這身體，還不適宜行動，過三天吧，如果三天後，你還想離開，我帶你一起回去。”
我點點頭：“謝謝師父。”
說話間，董父董母已經火急火燎趕過來了。
看到我的那一刹那，董母就哭出聲來，她一把摟住我：“思慕，你終於醒了，阿姨對不住你，對不住你死去的爸媽。”
我也洇紅了眼眶，董母視我爲親生女兒，就算我再怎麼對董允禮失望，寒心，冷漠。我也無法對她說重話。
“阿姨，我沒事了，別難受，你們終於醒了......”我輕拍着她的脊背安慰她。
董母擦擦眼淚，董父看着我嘆口氣：“我們是被你師父救回來的，醒來了第一件事情就是下山找你，我們都很擔心你。你的事情，我和阿姨都知道了，放心，叔叔阿姨會幫你主持公道，允禮這個混小子，我讓他這一輩子給你賠罪！”
“你身體好了，我們會盡快訂好婚期，你既是我們的女兒，也是我們的媳婦！”董父說話擲地有聲。
董允禮臉上驚喜，也忙不迭點頭：“思慕，我願意的，我們就跟以前約定好的一樣，過一輩子。我決不負你。”
6
我卻強撐着坐起來，搖頭拒絕：“不，不，叔叔阿姨，我不打算留在京城，我準備跟師父回去。”
董父董母面露驚訝，董允禮也蹙緊眉頭，面露不舍。
“叔叔阿姨，我發生的事情想必你們也調查清楚了，就當看在我去世的爸媽份上，讓我安靜離開吧......留在這傷心地，看着自己討厭的人，我實在這日子過不下去......”說着，我再度哽咽，態度卻異常堅決。
董父董母兩人對視一眼，心中不忍，卻好在沒有多說什麼。
只寬慰我好好養傷，婚事先不提。
他們離開後，董允禮還想跟我說話，我卻躺下合上了眼，他碰了個釘子，叫我好好休息，便失魂落魄離開了。
在旁邊站了良久的師父，卻在此時開口了：“流蘇，董允禮雖然傷害了你，但是他已經知錯了，我看他一家人對你，還是有感情的。”
“你確定要和我去苗疆，過那種避世隱居的日子嗎？”
“你要想清楚，問清楚自己的心，如果跟我離開了，可能一輩子都見不了他們了。”
師父向來沉默寡言，此刻說了這麼多，還是爲了董允禮說話，我有些疑惑，卻還是認真思考後回答：“師父，有些傷痛不是過了就能忘記的，他對我的殘忍，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師父，你要還心疼徒兒，就帶我離開吧。我只是白流蘇，不做秦思慕。”
師父思忖片刻點頭：“三日後，你還是去意堅定，我們一起走。”
我感激的望着師父，後又昏昏睡去。
誰知道再睜開眼，看見的卻是董允禮希翼的眸子。
我下意識躲閃他的目光，他急切開口：“思慕，我已經......”
“我叫白流蘇，我不是秦思慕了。”我隨口打斷他。
他囁嚅片刻，點點頭：“好，好，流蘇，我幫你報仇了，你看！”
說着幾個保鏢將一個血淋淋的人，帶了上來。我下意識皺起眉頭。
定睛一看，是那個鬼屋的老漢，此刻他已經被打斷雙手雙腳，整個人耷拉着，只剩下一口氣。
那天的遭遇又在腦海浮現，惡心的觸感又爬滿全身。
我感覺胃中翻滾，然後一個勁地幹嘔。
董允禮連忙過來幫我順背，叫來醫生。
“你怎麼了？思......流蘇，你還好嗎？”董允禮關切的聲音響起。
醫生給我做了檢查，說我受的傷太重，不能再受刺激，還囑咐：“她才剛剛流產，不適宜門打開吹風，你這是怎麼照顧自己妻子的？”
“流產？”董允禮楞在原地，他這時似乎才想起那天我流的血，可是雲清月的醫生說我只是例假啊，還說我被......
一陣煩躁從董允禮心裏升騰。
他拼命壓制，然後安撫我：“流蘇，我爲你報仇，你好好休息！”
說着他帶着保鏢，拖走了老漢，還不忘小心關上門。
我也終於清靜了。
期間來了一位不速之客，點天燈的顧塵禹，我對他出手幫助表示感謝。
他卻開口：“思慕，你真的忘記小時候給個乞丐買的面包了嗎？”
經過他的提醒，我才恍惚想起來，小時候讀書路上總遇到一個小乞丐，因爲可憐他，便每天用零花錢給他買個面包。原來，顧塵禹就是那個小乞丐。
“現在我長大了，家族事業也發展了，如果你願意，可以來我公司上班，我會照顧你的。”顧塵禹看着我溫和微笑。
我卻緩緩搖搖頭：“謝謝你，小時候幫你不過是一件小事，難爲你記掛這麼久，我已經決定跟師父離開了，你也不用來想着那些往事了。”
顧塵禹被拒絕也不惱怒，反而笑着開口：“好，以後有需要我幫忙的，盡管開口。”
三天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師父來時，我已經收拾好準備跟師父一起離開。
剛出院，就看到風塵仆仆趕來的董允禮。
7
他看見我跟着師父，瞬間慌了神：“思慕，我給你報仇了，所有的餿主意都是雲清月那個賤人出的，她還買通了醫生蠱惑我，我也是被騙的，求你了，別走，我跟雲清月壓根就沒有婚約，我要娶的人從始至終都是你啊！”
說着，他踉踉蹌蹌走來，我卻下意識後退，不願意搭理他。
“思慕，跟我回去吧，我爲你重新裝修了房子，你肯定喜歡。雲清月那個賤人已經被我廢了，再沒有人來挑撥我們關系了，我們回到從前吧？”
從前？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過往，還是失憶後，被他窮追猛打的一年。
我勾起一絲冷笑，看着他一字一句開口：“無論我是秦思慕，還是白流蘇，我們之間都有過一段純粹的感情，我也付出了所有的身心。”
“可是，你爲什麼不信你的青梅竹馬，不信你追了一年的未婚妻。相信那些無中生有的挑撥？雲清月廢了又怎麼樣？你還會遇到其他人，過錯不在其他人身上，是你不堅定，多疑，是你的縱容，你的自以爲是，毀了我們的感情啊？！”
“你怎麼好意思說爲我報仇了呢？罪魁禍首是你自己啊！”
董允禮聽到我的話，臉色寸寸灰白，神色破碎。
他踉蹌幾步，癱跪在地上。
師父似乎不忍心：“好了，別說了，快點走吧，車子要誤點了。”
我點點頭，跟上師父的腳步。
董允禮閉上眼，攥緊拳頭，鮮血從掌中滑落：“思慕，我還不能死，我還要留着我這條命......”
回到苗疆後，我將董允禮所有聯系方式拉黑刪除，跟師父潛心學習醫術，造福一方。
這天，師父讓我出山去購買一些藥材，我有些疑惑，自從那次找靈藥後，師父已經沒讓我出去很多年了。
但是我沒有提出異議，拿着包裹，準備在附近的城鎮購買。
剛出山門，就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
我不想多生事端，低着頭只顧走路。
路過那人影時，手腕卻突然被抓住，我驚叫一聲，抬眼，卻看了瘦的脫相的董允禮。
他看着我，似乎不敢置信，顫抖着開口：“思慕，我以爲我再也見不到你了，還好，老天有眼。”
我以爲他又要糾纏我，用力甩開他。
他卻好像沒有什麼力氣一樣，被我甩坐在地上。
他悶哼一聲，我嘆口氣：“董允禮，你不要找我了，我現在過的很好，我不需要你了。”
董允禮聽到卻鬆了一口氣：“你過得好就好，我就滿意了，我只是來見你最後一面，以後，我再也不會打擾你了。”
我狐疑地看着他。
他卻拉開褲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針眼，看得我倒吸一口氣。
“我把你受的苦都受了一遍，一天一針，今天，剛好九百九十九針。”
我搖搖頭：“你何必呢？我們只是陌路了。”
“你救了我爸媽，我卻恩將仇報，我是畜生不如，這是我應受的，我爸媽的車禍，我也已經查清楚了，是雲清月的父母做的手腳，想要害死我爸媽，讓我入贅，吞了我的家產。”
“你爸媽爲了我家而死，我卻傷害了他們唯一的女兒，秦叔阿姨也不會原諒我的，我馬上就能去給他們請罪了。”說着，他顫顫巍巍站起來，深情又不舍地描摹我的眉眼。
他端詳了我很久，在我耐心耗盡前，終於轉身離去，我鬆了一口氣。
8
事後，我卻越想覺得越不妥，采購了藥材，趕緊回到苗疆山裏。
我猶猶豫豫來到師父跟前，不知道怎麼開口。
師父卻好像料到我想問什麼：“見到該見的人了？”
我一仰頭：“師父，你知道董允禮守着山門要見我？”
師父無奈搖搖頭：“情之一字，何解啊？”
接着，師父將所有的來龍去脈將我如實告知。
原來當年，我本來就是將死之兆，無數鋼針導電，我的身體早就不堪重負。
是董允禮求到師父面前，跪着請師父救我，無論如何，什麼代價他都願意。
他說，師父既然能就醒昏迷中的爸媽，還不依靠三葉草的藥性，肯定是有辦法救我的。
如他所料，師父確實有一個法子救我。
就是種苗疆特有的子母蠱。
董允禮身上種母蠱，我身上種子蠱。
子蠱依賴母蠱能量生存下去，只不過長期以往，種母蠱的身體就會日漸虧空，不出五年，就會離世，子蠱卻可以得到滋養，安然一世。
當時師父說出這個法子時，董允禮竟然想也不想就答應了，他是真的一心想救我。
得知一切後，我那本來早就枯死的心，竟然有一絲動容。
原來，他爲了救我，豁出了生命。
師父問我：“現在，可有後悔跟我回苗疆了？”
我搖搖頭，卻忍不住唏噓：“師父，我不後悔的，我喜歡這種平靜的日子。”
師父接着開口：“他的父母聯系上我，說兒子天天思念你，屋子裏面掛滿你的畫像，醫生也診斷，他活不過一個月了，我算了日子，確實差不多了。”
“所以，才想了個法子讓你們見最後一面。”
我點點頭。
“現在跟我回了家，就別想外面的事情了，我們祖孫做個伴，一輩子，就避世隱居在此吧，別想了......”
我點點頭，照常過日子。
心中的仇怨卻好像無意識間消減了很多。
在一天天朗氣清的早上，我感覺身體似乎破繭而出，得到新生。
手機收到一條巨額轉賬信息，附言：“愛你，遺產。”
看了看外面，山茶花又開了，我跟着師姐去唱山歌吧！
不思不慕，心碎無痕。
好好生活，歲月靜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