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瞬間的觸碰，如同擦過皮膚的火星，細微卻灼人。林悅猛地縮回手，指尖蜷縮在身後，仿佛那上面還殘留着不屬於自己的溫度和那令人心悸的電流感。臉頰滾燙得幾乎要冒出蒸汽，她甚至不敢去看陸然此刻的表情，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上涌，耳朵裏嗡嗡作響，蓋過了教室裏殘留的掃帚聲和窗外的蟬鳴。
陸然抱着稿紙的手指關節繃得發白，那份突如其來的僵硬和他迅速垂下的眼簾，像一幅無聲的畫面，深深烙在林悅混亂的腦海裏。他喉結滾動的那一下，在凝固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帶着一種竭力壓抑的、難以言喻的意味。
尷尬像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網，兜頭罩下，將兩人困在講台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裏。粉筆灰還在光柱裏無聲地飄落，落在陸然的肩頭，落在講台的邊緣，也落在林悅幾乎要停滯的呼吸上。
“你……”
“我……”
幾乎是同時，兩人像是被某種力量牽引着，同時開了口，又同時像是被掐住了喉嚨，戛然而止。
昏暗中（聲控燈不知何時已經熄滅），林悅只能勉強看清陸然模糊的輪廓和他抱着稿紙時緊繃的手臂線條。她聽見自己胸腔裏那顆心髒，正以前所未有的瘋狂節奏擂動着，一下，又一下，沉重而響亮，咚！咚！咚！這聲音在她自己的耳膜裏轟鳴，震得她頭暈目眩，她甚至懷疑這聲音是不是已經大到讓陸然也能聽見。
陸然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刻意壓抑的咳嗽聲，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這層緊繃的、粘稠的沉默。
“你那道題，”
他的聲音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在昏暗裏顯得比平時低沉許多，也近了許多。
“解出來了？”
這個問題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林悅混亂的心湖，卻激起了更大的漣漪。她猛地想起自己草稿紙上那依舊糾纏不清的線條和最終放棄的空白。解出來？怎麼可能！在他那句“用三角函數試試”之後，她的腦子就徹底被攪成了一鍋漿糊，別說解題，連基本的幾何圖形都快認不清了。
然而，幾乎是出於一種本能的逃避和難以言喻的自尊心，林悅聽到自己用同樣低啞、甚至帶着點幹澀的聲音飛快地應道。
“嗯。”
這個音節輕飄飄地落下，砸在沉默裏，卻帶着千斤的重量。她撒謊了。對着陸然，對着這個剛剛讓她心跳失控的人，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撒了一個關於那道題的謊。臉頰的灼熱感更甚，混合着一種強烈的羞愧和心虛，讓她恨不得立刻挖個地洞鑽進去。
陸然似乎沉默了一瞬。昏暗的光線下，林悅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覺到他落在自己方向的目光，似乎帶着某種審視，又似乎只是單純的詢問。
“那就好。”
最終，他平靜地吐出三個字。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聽不出太多的情緒，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失態和指尖的觸碰，都只是林悅一個人的幻覺。
這三個字，像是一道赦令，也像是一記悶棍。林悅如蒙大赦般地低低“嗯”了一聲，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抱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臂，猛地轉過身，沖下了講台。她的腳步有些踉蹌，帆布鞋踩在沾着粉筆灰的水磨石地面上，發出輕微卻慌亂的摩擦聲。她不敢回頭，不敢看陸然是否還站在那裏，抱着那疊該死的稿紙，肩頭落着粉筆灰，目光是否還追隨着她狼狽逃離的背影。
她幾乎是撞開半掩着的教室後門，沖進了夕陽餘暉鋪灑的走廊。外面依舊喧囂，放學的學生三三兩兩地走着，笑鬧聲、談話聲撲面而來，帶着鮮活的生命力，瞬間沖淡了身後那片粘稠的尷尬和悸動。新鮮的、帶着夏日傍晚特有暖意的空氣涌入肺腑，林悅才感覺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大口地喘息起來。心髒依舊在狂跳，但節奏總算開始慢慢平復。
走廊盡頭，教室後門口的光影裏，陸然的身影清晰地映在窗玻璃上。他側着身，似乎還站在講台附近的位置，懷裏抱着那疊稿紙，微微低着頭。金色的夕陽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輪廓，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個沉靜的剪影，仿佛一尊被時光遺忘在暮色裏的少年雕像。
林悅的心，又不爭氣地漏跳了一拍。她慌忙收回視線，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腳上那雙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帆布鞋上。
然後，她愣住了。
地上，她自己的影子旁邊，清晰地疊着另一道被夕陽拉得更爲頎長的影子。那道影子從她身後延伸而來，穩穩地、安靜地覆蓋在她小小的帆布鞋上。影子的盡頭，正是那個逆光站在教室窗邊的身影。
陸然的影子，正落在她的腳上。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悸動猛地攫住了她。夕陽的光線溫暖而慷慨，將兩道影子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這無聲的、意外的重疊，比剛才指尖的觸碰更讓她心慌意亂。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將自己的影子從那片重疊的區域裏掙脫出來。
她抱着書包，幾乎是跑着沖下了樓梯，將自己徹底投入喧鬧的放學人潮之中。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擺脫身後那道目光（即使只是影子）的追逐，才能平息胸腔裏那場由他點燃的風暴。
後來，林悅總會在不經意間想起那個傍晚。想起他肩頭落滿的粉筆灰，像初雪覆蓋山巔；想起他逆光沉靜的剪影；想起他落在她帆布鞋上長長的影子，帶着夕陽的暖意和一種無聲的、沉重的溫柔。
她沒說，其實那道題，她最終還是沒解出來。他也沒說，那疊稿紙裏掉進她書包裏的那張小小的、畫着小雛菊的便籤，根本不是文學社的東西。
心緒依舊紛亂如麻，臉頰的餘熱未消。林悅抱着書包，低着頭快步穿過校園的林蔭道，只想快點回家，把自己關進房間，好好梳理一下這混亂不堪的下午。樹影婆娑，在她身上投下跳躍的光斑，遠處籃球場傳來的拍球聲和呼喊聲顯得遙遠而不真實。
就在她即將走到籃球場旁的舊教學樓時，一道身影毫無預兆地從拐角的陰影裏閃了出來，像一顆活力四射的小炮彈，精準地擋在了她的面前。
“喂！”
一個清脆響亮、帶着點張揚的女聲驟然響起，帶着不容置疑的氣勢，瞬間切斷了林悅紛亂的思緒。
林悅嚇了一跳，猛地刹住腳步，抬起頭。
眼前站着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女生，個子比林悅略高一點，身材勻稱，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頭爆炸式的卷發，蓬鬆、濃密，染成了時下少見的、張揚的栗棕色，在夕陽下跳躍着野性的光澤，像一頭桀驁不馴的小獅子。幾縷挑染成亮紫色的發絲夾雜其中，隨着她的動作俏皮地晃動。她穿着略有些寬大的塗鴉T恤和破洞牛仔褲，手腕上戴着好幾個粗細不一的銀色鐲子，此刻正隨着她叉腰的動作，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悅耳的“叮鈴”聲。
她的臉型是漂亮的瓜子臉，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一雙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像兩顆浸在水裏的黑曜石，此刻正帶着毫不掩飾的好奇和審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林悅。那目光直接、大膽，甚至有點肆無忌憚，充滿了林悅從未接觸過的野性和活力，比此刻的夏日陽光還要灼人。
“你就是林悅？”
爆炸頭女生挑了挑眉毛，嘴角勾起一個帶着點玩味和篤定的笑容，語氣熟稔得仿佛她們是認識多年的老朋友。
“剛才跟陸然對視的女生？”
林悅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剛剛平復些許的心跳瞬間又亂了節奏。陸然？對視？她怎麼會知道？臉頰剛剛褪下去的熱度“噌”地一下又燒了起來。她下意識地想要否認，想要後退，但雙腳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只能有些慌亂地迎視着對方過於明亮的眼睛。
“我……我是林悅。”
她小聲地回答，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你是誰？”
“哈！”
爆炸頭女生發出一聲短促而愉悅的笑聲，手腕上的銀鐲子又是一陣清脆的碰撞。
“我叫蘇瑤！”
她幹脆利落地報上名字，向前逼近了一步，那股混合着淡淡汗味和某種果味洗發水的活力氣息撲面而來。她的目光依舊牢牢鎖在林悅臉上，帶着一種獵人鎖定獵物般的興趣。
“蘇……蘇瑤？”
林悅重復着這個陌生的名字，努力在記憶裏搜索，確定自己從未見過眼前這個如此……顯眼的存在。
“對！蘇瑤！”
她用力地點點頭，爆炸頭隨着動作誇張地彈跳了幾下。
她突然伸出食指，毫不客氣地指向林悅的鼻尖，動作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霸氣。
“聽着，林悅，以後——”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的笑容擴大，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帶着點狡黠，又帶着點不容置疑的宣告。
“——我罩你！”
“罩……罩我？”
林悅徹底懵了。罩？什麼意思？像電影裏收保護費的大姐頭？這突如其來的宣言和這個叫蘇瑤的女生本人一樣，充滿了令人措手不及的沖擊力。
“對！罩你！”
蘇瑤雙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像一只驕傲的小孔雀。
“我看出來了，你喜歡陸然那小子，對吧？”
她的目光銳利得像探照燈，直直地照進林悅眼底最深處的慌亂。
“別否認！剛才在教室後門口我都看見了！嘖嘖，那小眼神兒，那小動作……瞞得了誰啊！”
林悅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血色一直蔓延到脖頸，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她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放在聚光燈下，所有隱秘的心事在這個初次見面的陌生女孩面前無所遁形。她想反駁，想辯解，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徒勞地瞪大眼睛，看着蘇瑤那張寫滿了“我都懂”的自信臉龐。
“放心！”
蘇瑤像是很滿意林悅的反應，大咧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林悅晃了一下），手腕上的銀鐲子又是一陣歡快的叮當響。
“陸然那家夥，看着人模人樣，其實就是個悶葫蘆！靠你自己，八百年也憋不出個屁來！這事兒，包在我蘇瑤身上了！”她拍着胸脯保證，眼神裏的光比天邊的火燒雲還要熾烈。
“保證幫你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
夕陽的餘暉穿過林蔭道，將兩個少女的身影拉長。一個像受驚的小鹿，手足無措，滿臉緋紅；一個像燃燒的小太陽，自信張揚，光芒四射。銀鐲子的清脆聲響，在傍晚的寂靜裏，敲響了林悅高中生涯裏一段截然不同、充滿未知的序章。
蘇瑤的到來，像一陣毫無預兆的龍卷風，瞬間席卷了林悅原本平靜（或者說暗流涌動）的生活。她那句“我罩你”的宣言，更像是一個無法拒絕的邀請，或者說，一張通往林悅無法預知未來的入場券。
晚上回到家，林悅的心依舊無法平靜。晚飯吃得食不知味，腦海裏反復回放着下午發生的一切：陸然指尖的溫度，昏暗走廊裏同步的心跳和尷尬，夕陽下重疊又分開的影子，還有蘇瑤那張充滿侵略性的笑臉和那句石破天驚的“你喜歡陸然那小子，對吧？”
她把自己關進房間，反鎖上門。窗外，城市華燈初上，霓虹的光芒透過薄薄的窗簾，在書桌上投下朦朧的光影。林悅打開書包，準備拿出今天沒有解開的那道數學練習題再努力一下，突然，一張小小的、質地稍顯粗糙的米白色便籤滑落下來，像是從某個速寫本上隨意撕下來的，紙張的邊緣帶着不規則的毛邊。
紙張的中央，用藍色的中性筆畫着一朵簡單、甚至有些稚拙的小雛菊。幾片橢圓的花瓣圍繞着一個小小的圓圈花心，一根細細的莖連着兩片小小的葉子。畫工並不精細，線條甚至有些斷續，卻透着一種笨拙的認真。
林悅的心跳，毫無預兆地，再次加速。
她的目光緩緩移向小雛菊圖案的下方。那裏，用同樣藍色的中性筆，寫着一行小字。字跡清雋有力，帶着一種林悅莫名熟悉的、屬於理科生的工整感：
今天的粉筆灰，像不像初雪？
沒有署名。
沒有日期。
只有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和一朵孤單的小雛菊，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
林悅的指尖，輕輕拂過那行字跡，拂過那稚拙的花瓣。窗外，城市的喧囂仿佛瞬間遠去，只剩下她自己驟然變得清晰無比的心跳聲，在寂靜的房間裏，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擊着耳膜。
粉筆灰……初雪……小雛菊……陸然……
這張陌生的便籤，是誰放進去的？是給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