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家裏東西都置辦齊了?”莊屠戶看着王安平背上沉甸甸的背簍和懷裏抱着的大小兩口鐵鍋,關切地問。
本來是不想要買的。
可是後來想一想,沒有鐵鍋實在是不方便,大不了等到大煉鋼的時候,給藏起來就是了。
“齊了齊了!”王安平掂了掂懷裏的鍋,“姐夫,今兒真是讓你破費了!”
“瞧你說的,我是你姐夫,不是應該的?再說了,我破費啥了?真能行?”莊屠戶還是有點不放心。
“能行!姐夫你忙,我先回了。”王安平穩穩當當地扛好東西。
“等等!”莊屠戶麻利地割下一塊厚實的豬皮塞給他,“拿着回去開鍋用!”
王安平道了謝,背着家當往家趕。剛走到三爺爺那破敗的院門口,幾個小蘿卜頭就像歸巢的鳥雀般“呼啦”一下圍了上來,嘰嘰喳喳:
“哥!大哥!你回來啦!”
“媽媽烤的山芋,可香啦!你快吃!”
“大哥,買了啥好吃的?”
王安平笑着避開他們伸過來的小黑手:“知道了知道了,別往跟前湊!”
母親陳秀紅聞聲從屋裏出來,手裏拿着塊抹布,眼圈還有些微紅:“老大,回來了?都買了些啥?”
“鍋碗瓢盆、油鹽醬醋、斧頭、柴刀,都齊了。”王安平小心地將兩口沉重的鐵鍋放在地上。
“你哪來的票?”陳秀紅驚訝。
“姐夫給的。”
“姐......”陳秀紅一聽,眼眶瞬間又紅了,聲音帶着顫抖,“老大,你大姐她......在那邊......”
“大姐好着呢!您就別瞎操心了!”王安平趕緊寬慰,“姐夫說了,等閒下來就帶大姐和孩子回來看您。”
聽到這,陳秀紅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滾落下來。王安平心裏嘆氣:這眼淚還真是說來就來!他卸下背簍,從裏面掏出一個用舊報紙仔細包着的包裹,遞給二妹王安琴:“二妹,拿去分給弟弟妹妹吃。”
“謝謝大哥!”王安琴眼睛一亮,接過包裹,不忘把手裏熱乎乎的烤山芋塞給王安平,“大哥,你也吃!”
王安平看着那包酥糕。這年月,點心是稀罕物,包裹多用報紙或油紙,塑料袋還沒影兒。這包是供銷社裏包裝破損的“處理品”,省了糕點票。裏面是本地特產,面粉裹着糖漿芝麻餡兒,他小時候也饞得很,長大就覺得太幹巴了。
“老大,這兩口鍋......花了多少?”陳秀紅抹着淚問。
“大的八塊,小的六塊。媽,您會開鍋嗎?”
“沒弄過......”陳秀紅搖頭。
“那我來吧。”王安平說着就要搬鍋。
“嗯......老大,”陳秀紅又想起愁事,“屋裏沒床,那張破床朽得不成樣子了。而且你三爺爺那屋......”
“燒了得了!回頭我去國安叔家賒兩張新床。”王安平幹脆地說。
“那錢......還夠嗎?”陳秀紅憂心忡忡。供銷社一趟花了三十多,豬油和鐵鍋是大頭。農村木床再便宜,一張怎麼說也得要十多塊錢呢,二張就是二三十塊錢。
“不夠先欠着,過幾天我就給他,您別操心。”王安平話音剛落,三妹王安慧就踮着腳,把一小塊酥糕舉到他嘴邊,奶聲奶氣地說:“哥!真好吃,真甜!你也吃!”
“甜你就多吃點!哥還有事。”王安平心裏一暖,揉了揉妹妹的頭,搬起鐵鍋往廚房走。
剛把鍋放到灶台上,院外就傳來一陣由遠及近、尖利刺耳的咒罵聲:
“不要臉的賤人!偷老娘棺材本的賊骨頭!大家夥快來看啊!陳秀紅你個賤貨,帶着你生的小雜種偷老娘的錢啊!滾出來!把老娘的血汗錢吐出來!”
王安平的臉瞬間沉了下來,大步流星走出院子。
只見老巫婆王黃氏叉着腰站在院門口,身後跟着一群看熱鬧的村民。她指着聞聲出來的陳秀紅,唾沫橫飛:“陳秀紅!你個喪良心的賊!給老娘滾出來!把老娘的錢還回來!不然老娘跟你沒完!”
“老不死的!我看你是皮癢欠收拾了是吧?”王安平一聲怒吼,震得老巫婆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她定了定神,指着王安平跳腳大罵:“小雜種!你這種不孝的孽障,遲早遭天打雷劈!老娘就說你這兩天怎麼鬧着分家,原來是偷了老娘的錢!讓你那賊娘把老娘的棺材本吐出來!今兒不還錢,老娘就吊死在你家門口!”
王安平抱着胳膊,嘴角勾起一抹極盡諷刺的冷笑:“來來來!繩子我給你備?今兒你要不吊,明兒老子就讓你直接躺板板!”
“你!”老巫婆氣得滿臉豬肝色,渾身直哆嗦。
圍觀人群裏有人看不過去,出聲勸道:
“草狗!那好歹是你奶,說話咋這麼毒呢?”
“是啊,平時挺懂事的娃,咋變這樣了?”
王安平“呵”地一聲,目光掃過說話的人:“站着說話不腰疼是吧?行啊,把這老東西請回你們家供着試試?保管你們家雞飛狗跳,沒過三天就得哭着送回來!”
這話噎得衆人臉色古怪,想反駁又覺得有道理,只能訕訕閉嘴。
“小雜種!少給老娘扯東扯西!把偷老娘的錢還回來!”老巫婆不依不饒。
王安平搖搖頭,眼神輕蔑:“王黃氏,撒泡尿照照吧!就你們家那德行——老大一家子懶骨頭,幹活屎尿多;老小偷奸耍滑;老三入贅了縣城水泥廠,多少年沒回來看你這老娘一眼了?靠我爹娘當牛做馬才沒餓死!就這,你家能有錢?說出來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這話句句戳心窩子,引得人群裏響起壓抑的嗤笑聲。老巫婆被揭了老底,臉漲得通紅,跳着腳尖叫:“老娘沒錢?老娘沒錢?老娘沒錢,那你買鍋買油買點心的錢哪來的?不是偷老娘的,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
王安平等的就是這句!他雙手一攤,語氣陡然變得輕鬆又帶着點“感激”:“哎呦喂!這還真得‘感謝’您老啊!要不是您‘慧眼識珠’,給我大姐找了個有錢又仗義的好姐夫——莊屠戶!人家聽我說淨身出戶,二話不說就掏了一百塊錢出來,讓我安家立業!這錢,幹淨得很,跟您那‘棺材本’,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老巫婆被這突如其來的“感謝”和莊屠戶的名頭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指着王安平“你…你…你…”了半天,硬是憋不出一個字,那張老臉由紅轉紫,精彩極了。圍觀的村民更是譁然,看向老巫婆的眼神充滿了鄙夷和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