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的傍晚,陡峭的寒風敲打着窗戶,客廳裏開着暖燈,卻還是透着幾分涼意。林如蘭剛把周陽送去下面美術培訓班回到家,就看見陳默坐在沙發上,面前攤着一疊設計稿,臉色灰蒙蒙的,連她開門的聲音都沒察覺。
“怎麼了?這麼晚了還沒回去?”
林如蘭放下包,走過去想給他倒杯熱水,卻發現他眼眶泛紅,手指無意識地攥着設計稿,指節都泛了白。
陳默這才抬起頭,聲音帶着明顯的沙啞:“蘭姐,我……我今天從公司辭職了。”
“辭職?”林如蘭愣了一下,手裏的水杯差點沒拿穩,“好好的怎麼突然辭職了?你不是說這家設計公司雖然規模小,但能學到東西嗎?”
“能學到東西有什麼用啊!”
陳默突然提高了聲音,又很快壓低下去,語氣裏滿是委屈和不甘,“我們老板根本不把我們這些設計師當人看,天天讓我們加班改方案,客戶說一句‘不滿意’,他就把所有責任推到我們身上。上個月我熬夜做的三個設計稿,客戶都定了,他卻偷偷把署名改成了自己,還說‘你一個小助理,有什麼資格要署名’!”
他說着,還拿起桌上的設計稿遞給林如蘭,指尖因爲用力,而微微顫抖着:“蘭姐,你看,這都是我這半年做的設計,有室內設計,有海報設計,客戶反饋都很好,可老板就是不重用我,工資也只給三千多,連房租都快付不起了。”
林如蘭接過他的設計稿,一張張仔細翻看——稿紙上的線條流暢,配色也很有想法,確實看得出來花了不少心思。她想起自己內退前,在機關裏也見過不少“懷才不遇”的年輕人,心裏不由得生出幾分同情:“那你辭職了,以後打算怎麼辦?”
“我想自己開個工作室!”陳默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可很快又暗了下去,“我問過做設計的朋友,開個小型工作室,租個小辦公室,買些基礎設備,再請個兼職助理,大概需要20萬啓動資金。我攢了幾年,才攢下5萬,還差15萬……”
他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帶着點哽咽:“我給老家的爸媽打電話,想跟他們借點錢,可我媽說家裏要蓋房子,一分錢都拿不出來,還勸我‘別折騰了,找個穩定的工作好好上班’。蘭姐,我真的不想就這麼放棄,我喜歡設計,我想做出自己的品牌,可現在……”
話沒說完,陳默的肩膀就開始輕輕發抖,他抬手抹了把眼睛,像是不想讓林如蘭看到自己的脆弱。客廳裏只剩下窗外的雨聲,還有他壓抑的啜泣聲,氣氛沉悶得讓人難受。
林如蘭看着他這副樣子,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揪着。不由想起了自己年輕時,也有過“想做事卻沒機會”的無奈,那時要是有人能幫一把,或許就能少走很多彎路。
她猶豫了一下,輕聲問:“你之前不是說想申請小微企業補貼嗎?要是能申請下來,說不定能緩解點資金上的壓力。”
提到補貼,陳默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些,卻還是皺着眉:“我查過了,小微企業補貼需要營業執照、租賃合同、財務報表這些材料,我現在連工作室都沒開起來,根本沒辦法申請。”
“而且補貼申請流程特別復雜,我問了政務大廳的工作人員,他們說要跑好幾個部門,還要等審核,最少得三個月才能下來。我現在連啓動資金都沒有,哪等得起啊?”
他拿起一張設計稿,手指輕輕拂過上面的圖案,語氣裏滿是不甘:“蘭姐,你不知道,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個‘青年創業補貼’,要是能申請下來,能有3萬多。我本來想在原公司申請,可老板說‘公司名義申請的補貼,得歸公司所有’,我根本拿不到。現在我辭職了,連申請的資格都沒有了。”
林如蘭沉默了——她知道小微企業補貼的申請流程確實復雜,尤其是對沒有經驗的年輕人來說,很容易因爲材料不全或者流程不熟而失敗。
此刻,她看着陳默通紅的眼睛,想起他這段時間幫家裏做的事情,想起他陪兒子周陽聊美術專業、改素描稿的樣子,心裏的天平慢慢傾斜。
“那你有沒有想過,先找朋友借點錢?”
林如蘭還是有些猶豫的問道,畢竟15萬不是個小數目。
“我問過了!”陳默抬起頭,眼眶裏還含着淚,“我那些朋友要麼跟我一樣,工作沒幾年,沒什麼積蓄;要麼就是覺得開工作室風險太大,不敢借我。蘭姐,我真的沒辦法了,才跟你說這些的……”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氣,才繼續說:“蘭姐,我知道跟你提錢很不合適,可我實在沒人能找了。你在機關工作這麼多年,人脈廣,要是你方便的話,能不能……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
“哪怕只是幫我問問,有沒有什麼快速申請補貼的渠道,或者有沒有人願意投資我這個工作室?”
說着,他又拿起幾張設計稿,一張張鋪在茶幾上,語氣帶着點急切:“蘭姐,你看這張,是我爲年輕人設計的小戶型改造方案,現在很多年輕人都喜歡這種簡約風格,肯定有市場。”
“還有這張,是我爲老家的農產品設計的包裝,要是能推廣出去,還能幫老家的人增收。我真的不是空想,我也做過市場調研,這些方案都有可行性!”
林如蘭看着他急切又真誠的樣子,心裏的同情越來越深。她想起自己內退時,也有過“想做點事卻沒方向”的迷茫,要是當時有人能幫她一把,或許現在的生活也會不一樣。陳默有才華,有想法,還肯吃苦,只是缺個機會,而她,好像正好能給他這個機會。
“啓動資金的事,我幫你想想辦法。”林如蘭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說出了這句話,“不過你得答應我啊,要是工作室開起來了,一定要好好做,不能辜負別人的信任。”
陳默聽到這話,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是黑暗裏突然照進了光。他猛地站起來,激動地抓住林如蘭的手:
“蘭姐!真的嗎?你真的願意幫我?我發誓,要是工作室開起來了,我一定好好做,以後有機會了,我加倍還你!”
他的手很暖,帶着年輕人的熱度,林如蘭被他抓得有點疼,卻還是點了點頭:“你先別激動,我也只是想想辦法,不一定能成。你先把工作室的規劃寫清楚,包括選址、設備采購、人員招聘這些,我看看有沒有可行的地方。”
“好!我明天就寫!”陳默的聲音裏滿是興奮,剛才的委屈和失落一掃而空,他拿起茶幾上的設計稿,小心翼翼地疊好,“蘭姐,謝謝你!你真是我的貴人!要是沒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看着陳默激動的樣子,林如蘭笑了笑,心裏卻隱隱有些不安她不知道自己這個決定是對是錯,只希望陳默真的能像他說的那樣,好好做事,不辜負她的信任。
那天晚上,陳默走的時候,雨已經停了。他走在樓下,還特意回頭朝林如蘭的窗戶揮了揮手,臉上滿是期待的笑容。林如蘭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心裏反復告訴自己:陳默是個懂感恩、肯上進的人,幫他一把,肯定沒錯。
只是她沒注意到,陳默轉身離開的瞬間,臉上的笑容悄悄淡了下去,眼神裏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他緊緊攥着手裏的設計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